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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柴火垛里的夜 放学的铃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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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铃声在刺骨的寒风里飘了没多久,就彻底散落在岚南乡邑灰蒙蒙的暮色中。深冬的白昼本就短得可怜,夕阳刚擦着远处的低矮山丘沉下去,天地间就快速笼上了一层浓稠化不开的暗沉灰雾,冷风卷着路边干枯的草屑和碎土渣,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又冷又疼,冻得皮肤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萧潇背着那只洗得发白、边角早已磨破起毛的布书包,两只手紧紧攥着书包带,瘦小的脚步拖沓而沉重地往村口挪。她每走一步,心里的忐忑就多一分,甚至暗暗希望这条回家的路能再长一点,晚一点推开那扇破旧斑驳的木门。因为她比谁都清楚,那个被称作“家”的老旧木屋,从来没有半分温暖,等待她的永远是无休止的责骂、殴打,还有让人窒息到喘不过气的压抑。
刚走到院门口,屋里就传来父母歇斯底里的争吵声,伴随着器物摔碎的脆响声,萧潇的心脏瞬间揪成一团,脚步猛地顿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凉透了。她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轻轻推开那扇掉漆、门板都有些歪斜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浓重烟酒味、酸腐汗臭味,还有老旧木屋常年积下的霉味与柴火浊气,顺着阴冷的穿堂风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皱紧眉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喉咙里泛起阵阵恶心的干呕感。
这是村里最普通的土坯木屋,房梁被常年的烟火熏得发黑发焦,墙壁上满是雨水浸泡后的斑驳痕迹,地面就是没修整过的泥地,踩上去坑坑洼洼,又硬又硌脚。屋子正中央的房梁上,吊着一盏十瓦的白炽灯泡,老化的电线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荡,灯泡也跟着忽明忽暗,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巴掌大的一小块地方,把屋里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狰狞可怖,平添了几分阴冷与诡异。
屋子中间,父亲喝得酩酊大醉,浑身散发着刺鼻的酒气,站都站不稳,身子摇摇晃晃,却依旧凶神恶煞。他双手死死揪住母亲的头发,把母亲的头一次次往身后粗糙的木墙上撞,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滔天的戾气。母亲被拽得头皮生疼,发出凄厉又绝望的哭喊尖叫,拼命地挣扎反抗,她胡乱挥舞着手臂,慌乱中摸到了桌上装着白酒的玻璃瓶,想都没想,攥着酒瓶就狠狠砸在了父亲的头上。
“哐当——”一声刺耳的碎裂声划破屋内的嘈杂,白酒瓶瞬间炸成好几片,锋利的玻璃碎片散落一地。透明的白酒混着父亲头上缓缓流出的暗红鲜血,顺着他的额头、脸颊、脖颈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晕开一片片暗沉浑浊、触目惊心的血渍,看着格外吓人。
萧潇被这一幕吓得浑身发软、腿脚打颤,连大气都不敢喘,连忙缩到屋角的柴火堆旁边,紧紧抱住怀里的布书包,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她死死贴着冰冷的木墙,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像秋风里被吹得摇摇欲坠、快要落尽最后一片叶子的枯枝,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极致恐惧和无助,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互相撕扯、打骂,不敢有任何一丁点动作,生怕一不小心就引火烧身,成为父母发泄怒火的出气筒。
比萧潇小两岁半的弟弟,从小就被父母宠成了无法无天的小霸王,家里所有好东西都是他的,所有人都得顺着他的心意。此时看着家里乱作一团,他不仅一点都不害怕,反倒觉得格外热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里瞬间打起了坏主意——他压根不想写老师布置的作业,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栽赃给萧潇,既能让萧潇被父母狠狠教训一顿,自己也能顺理成章躲过写作业的辛苦,怎么算都划算。
心里打定主意,弟弟立刻撒腿朝着萧潇冲过来。他从小被娇养得身量结实,力气反倒比同龄孩子更大,一把就抢走了萧潇紧紧抱在怀里的书包。萧潇猝不及防,手里瞬间一空,刚想伸手把书包抢回来,就看着弟弟粗暴地翻出萧潇刚写完的作业本,脸上露出狰狞又得意的坏笑,双手抓着纸页,狠狠朝着两边撕扯。没一会儿,刚写完的作业本就被撕成了一堆凌乱纷飞碎纸片,飘落在地上,变得脏乱不堪。
撕完之后,弟弟立刻攥着几片碎纸,尖着嗓子跑到还在撕扯的母亲身边,一把拉住母亲的衣角,仰着头恶人先告状,声音又尖又响,带着刻意的委屈与挑拨:“妈!你快看看!姐姐把我刚写完的作业全都撕烂了!她就是故意的!她看我不顺眼,就是故意欺负我!”
母亲本就被父亲打得满肚子戾气,正愁没地方发泄,听到弟弟这番挑唆,瞬间被点燃了所有怒火,眼睛瞬间变得通红充血,像一头发疯的母兽,浑身都透着凶狠暴戾的戾气。她一把推开还在拉扯她的父亲,猛地转头看向屋角的萧潇,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只剩下赤裸裸的厌恶和暴躁,仿佛萧潇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你这个赔钱货!”母亲声嘶力竭地怒吼着,大步朝着萧潇冲过来,不由分说,右手就死死揪住了萧潇的头发,左手拽着她细瘦的胳膊,用尽全身蛮力把她从屋角的柴火堆旁,硬生生往院子里拖。
坑洼的泥地上满是小石子和土块,萧潇被拽着踉踉跄跄前行,膝盖狠狠磕在石块上,瞬间传来钻心刺骨的尖锐疼痛感,很快就被磨出了一道道细小的血痕。她疼得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紧牙关,拼命忍住所有哭声。她太清楚家里的规矩了,只要自己一哭,换来的只会是更凶狠的打骂,没有丝毫例外。
被拖到院子中央后,母亲一把夺过她手里还攥着的书包,狠狠往地上一摔,将里面剩下的书本、文具全都倒了出来,书本瞬间沾满了泥土,页角也被摔得卷翘变形。弟弟屁颠屁颠地跟在母亲身后,瞬间就想到了炉子旁放着的火柴盒,立刻跑过去抓起来,兴冲冲地递到母亲手里,仰着满脸讨好的笑,还不忘对着萧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满是嚣张挑衅:“妈!给你火柴!烧了她的破书!看她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我,还敢不敢不听话!”
萧潇看着地上被弄脏、被撕坏的书本,心里又急又疼。这些书本是她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才换来的,是她在这无尽苦难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点希望,是她心里仅存的一点光。她顾不上膝盖的剧痛,猛地扑在地上,用自己单薄瘦弱的身体,死死护住那些散落的书本,眼泪顺着脸颊不停滚落、砸进泥土里,声音哽咽又破碎,一遍遍地苦苦哀求:“妈,不要!不要啊妈!不是的,我没有撕弟弟的作业本,真的没有!是弟弟撕碎了我刚写完的作业本,妈你不信的话,看看字迹就知道,那是我的本子啊!求你别烧我的书,别烧我的书,求求你了……”
母亲根本不听她的任何辩解,在她眼里,儿子说的话永远都是对的,这个女儿永远都是错的,永远都是家里的累赘,永远都只会惹事添乱。她看着趴在地上护着书本的萧潇,心里的火气更盛,唾沫横飞地怒骂着,同时抬起脚,狠狠踩在了萧潇的背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肋骨踩断。
“你这个贱货!家里都乱成这样了,你还有脸读书?还有脸跟你弟弟顶嘴、撒谎?我看你就是欠收拾!”母亲的声音尖利又刻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锋利的尖刀,狠狠扎在萧潇的心上。
说完,母亲抬手指了指墙角放着的竹扫帚,弟弟立刻心领神会,飞快地跑过去,把干枯发硬、枝桠扎人的竹扫帚拿过来,双手毕恭毕敬递到母亲手里,还不忘在一旁煽风点火:“妈!往死里打!她刚才还偷偷瞪我,就是不服气!好好教训她一顿,她就老实了!”
母亲接过竹扫帚,没有丝毫犹豫,攥着扫帚柄,带着满心的厌恶和戾气,一下接着一下,毫不留情地狠狠抽打在萧潇的背上、胳膊上、腿上。干枯的竹枝又硬又扎,很快就划破了萧潇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扎进了她的皮肤里,一道道红肿的印子瞬间浮现,很快就渗出血珠,密密麻麻的伤口疼得她浑身蜷缩成一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紧紧抱着头,把脸埋在冰冷的泥地上,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里泛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也硬是没发出一声哭喊。她知道,反抗没用,辩解没用,哭喊声只会让母亲打得更凶,这个家里,从来都没有人会心疼她,从来都没有人会站在她这边。
就在萧潇被打得浑身剧痛、几乎喘不过气的时候,醉醺醺的父亲也晃悠着走到了院子里。他看都没看趴在地上的女儿,满眼都是不耐烦和厌恶,抬起脚,狠狠踹在了萧潇的腰上。力道大得让萧潇整个人都往旁边挪了一下,腰部传来钻心的疼痛,她忍不住闷哼一声,却依旧不敢出声。
“丧门星!整天就知道到处惹事,哭哭啼啼的真他妈晦气!给我滚远点,别在这儿碍眼!一家子都是没用的玩意儿!”父亲醉醺醺地吼着,觉得还不解气,又狠狠踹了一脚,才骂骂咧咧地转身往屋里走。
打骂声终于渐渐停了下来,母亲拽着得意洋洋的弟弟,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屋,父亲也跟着进了屋,随后“砰”的一声重重甩上屋门,把满院的狼藉和浑身是伤的萧潇,彻底抛在了寒风刺骨的院子里。
没过多久,屋里就传来了电视播放的声音,还有一家人欢声笑语的声音,温馨又热闹,仿佛刚才那场凶狠残暴的打骂,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仿佛院子里那个浑身是伤、孤苦伶仃的女孩,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萧潇趴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她缓了好半天,才一点点撑着地面,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她弯着腰,忍着后背、腰上、腿上的剧痛,一本一本捡起地上散落的书本,用冻得僵硬的双手,轻轻拍掉书本上的泥土,把卷起来的页角一点点抚平,又小心翼翼地把书本和剩下的碎纸片都放进书包里,紧紧抱在怀里。
她不敢进屋,也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只能抱着书包,一步一步踉跄艰难地走出院子,慢慢挪到了大门口的柴火垛旁。这个柴火垛是家里堆起来的干树枝、稻草,平时没人在意,却成了萧潇唯一能躲起来、能暂时避开伤害的容身之所。
她扒开一个小小的缺口,蜷缩着身子慢慢钻了进去,把自己紧紧裹在干枯的稻草和树枝里,试图挡住外面刺骨的寒风。可深冬的夜晚,寒风实在太冷了,像无数把锋利的小刀子,顺着柴火垛的缝隙钻进来,刮在她裸露的手腕、脸颊上,冻得她浑身发麻,牙齿控制不住地不停打颤。
她把膝盖紧紧抱在胸前,把头埋在膝盖中间,缩成小小的一团。身上的伤口被冷风一吹,疼得更厉害了,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全身,混合着心里的委屈和绝望,让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汹涌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瞬间就凉透了。
她睁着通红的眼睛,望着漆黑一片的柴火垛,心里一遍又一遍无助地追问,质问着这个冰冷的家,质问着自己不公的命运:我到底是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孩子?为什么弟弟做错了事,可以心安理得地冤枉我,为社么每次受惩罚、被打骂的人都是我?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一直乖乖听话,为什么所有人都讨厌我,都嫌弃我,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更不愿听我说一句话,既然你们从来都不爱我,从来都不想要我,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让我在这个世上受这么多苦?
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答案。身边只有寒风呼啸嘶吼的声音,柴火垛里的稻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没有一丝温暖,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个人在意她是死是活。她哭了很久很久,眼泪流干了,浑身又冷又疼,累得再也撑不住,才在无尽的委屈、恐惧和绝望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梦里,她没有梦见温暖的炉火,没有梦见轻声安慰她的家人,只梦见自己一直躲在这个冰冷的柴火垛里,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野猫,孤零零地蜷缩着,等着一个永远都不会到来的、遥不可及的温暖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