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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月照孤城》试读稿(二) 第八章至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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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身世浮沉雨打萍(一)
天历三十四年,十月末,初冬。
长安之乱发生后的第四个月,位于渭水上游的秦州城,落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司南烬率军回到秦州,第一件事便是前往州衙接见李刺史。
他端坐于主位,面色平静地听过李容汇报的消息,忽而眉峰一挑,语气凌厉:“你是说,昭娘子问了祁连山之役?”
刺史李容额间直冒冷汗,只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飞快地觑了一眼端坐主位上的司南烬,见使君面色不变,心间来来回回地反复掂量了几遍,才谨慎回道:“回使君,昭娘子抵达秦州那日,恰逢百姓们在渭水畔祭奠太子殿下和昭使君……”
言至于此,他这才猛然惊觉昭娘子的“昭”与昭使君的“昭”乃同姓,又瞧着司南使君对这件事颇为关注,不由得揣测出几分端倪。声音渐低,续道:“娘子心生好奇,便……便随口问了几句。”
“哦?随口?”司南烬声音扬了几分,端起案上的茶盏,啜了一口热茶。
李容“扑通”一声,直直跪下,连忙叩首,“使君恕罪,使君恕罪,下官不该妄自揣测,使君恕罪!”
就这样磕了许久,才听司南烬不紧不慢地开口:“李容。”
“下官在!”李容慌忙抬头看他。
司南烬放下茶盏,语气平静:“你这秦州刺史,是我举荐的。往后,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要有数。”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请使君放心!”李容连声应道,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司南烬“嗯”了一声,话锋悄转:“当时,是怎么回她的?”
李容将这句话品了又品,才隐约明白过来,使君这话问的应当是那日如何回答的昭娘子。他的心提到嗓子眼,颤声道:“是一位小吏回的娘子,只说……太子与昭使君三年前于祁连山殉国,因深得军民爱戴,故陇右二十州的百姓每年六月那一日,各州都会自发聚集起来悼念。”
“爱戴?”司南烬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还有呢?”
“没、没再说别的了。”李容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
“昭娘子听了之后,又是如何说的?”
李容回道:“娘子当时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未曾再问别的,也未再说别的。”
厅内静默了须臾。
“起来吧。”
李容如释重负,扶着发软的腿,缓缓起身,垂首立在原地,不敢抬头。
只听司南烬的声音沉沉传来:“这些时日,有劳你了。”
“不敢!不敢!使君言重了!照顾昭娘子,乃下官分内之事。惟愿娘子在秦州一切顺心……”
话未说完,忽闻在司南烬身侧的蒋成平笑了笑。
李容不明所以地抬头,一脸茫然,心下却沉了又沉。可是自己方才哪句话说得不对?
蒋成平悠悠道:“李刺史,你事办得好,话却说得不够漂亮。”
见司南烬没有责怪的意思,李容也渐渐壮起了胆子,望向蒋成平,提声道:“还请蒋将军指点。”
“昭娘子她……”蒋成平略一停顿,笑道:“她也是你能‘照顾’的么?”
闻言,李容膝盖一软,又“扑通”跪下:“下官失言!使君恕罪!”
“行了,起来回话。”司南烬声音低沉。
“是!是!”李容再度依言起身,战战兢兢地站定。
司南烬不再看他,目光投向厅外渐起的风雪,沉声问道:“在秦州的这些时日,昭娘子都做了些什么?”
李容定了定神,仔细回想:“据下面人报,前两月娘子只在院中将养,未曾出门,但时常梦魇,药石效果不显。后来眼疾痊愈,去了一趟太平寺上香,回来后便能安睡了。之后,便每隔十日去一次太平寺,成了定例。此外……”
他眯眼努力思索,续道:“娘子要了一张琴,又让采买了许多诗词歌赋。平日里便在院中弹琴读书,并无其他举动。”
“哦?都买了些什么诗词歌赋?”司南烬眸光微凝。
李容如实回道:“有前朝的辞赋,本朝的诗词,还有一些民间的杂曲。前前后后,约莫有六七十卷了。”
司南烬眉头微蹙:“她可有说过缘由?”
“娘子说……”李容略一沉吟,续道:“她闲来无事,欲为一些诗谱上琴曲。”
————
“使君,昭娘子便是暂居于此院。”李容侧身引路,指向不远处的一座宅院。
院落静立于闹市之中,却自有一种隔绝喧嚣的清幽。
司南烬目光掠过院内探出的桂树枝杈,淡淡道了一句:“你办事,向来妥帖。”
这也正是他当初举荐李容任秦州刺史的原因。
李容面色一怔,下意识接口道:“使君谬赞。”
司南烬未再言,提步前去。走得近了些,依稀能听闻院内传出的悠远琴音,穿过细雪,幽幽袅袅。
站在院门值守的两位兵卒见到他的身影,立即肃然拱手,齐声道:“使君!”
司南烬略一颔首,随即抬手示意,止住身后的李容和蒋成平一行人,独自步入院中。
他循着琴声,穿过几株挂雪的桂树,绕过寂静的回廊。远远地,便见亭中一道身影,裹着雪白的狐裘,正低头抚琴,是昭暮。秋棠则侍立于她身旁。
他停下了脚步,隔着纷扬落下的雪花,静静地望着。
长安城人人皆知,左相之女琴技冠绝,一曲可动人心魄。
他也极爱看她抚琴的模样。倒不是因为所谓的“摄人心魄”之说,只是觉得,唯有琴声流淌时,她才会暂时卸下世家贵女的端雅姿态,在弦音中透出几分真切的自己。
庭院之中,琴声幽远空灵,一如往昔,如泣如诉。可如今,却又似带着化不开的怅惘。
司南烬的指尖不由得蜷缩一瞬,被拖入更深的回忆里。
上一次听她抚琴,似乎还是在天历二十七年的千秋宴?
那一年,万国来朝,共贺天子寿辰,同庆大盛永昌。
宴席之上,应天竺使臣之请,奉皇帝旨意,昭暮一曲《破阵》,磅礴恢弘,尽显大盛朝的气象。
自此,《破阵》风靡长安,甚至远播边塞。世人皆赞:“昭娘子此曲,堪称千古绝响。”
唯有司南烬知道,那一曲名动天下的《破阵》,早在天历二十年便已有了雏形。他……曾听十四岁的昭暮弹奏过。
天历二十年,他与昭景各率一队精锐,自左右突袭吐谷浑大军,搅乱敌阵。主力趁势掩杀,大获全胜。吐谷浑就此请降。
天子大喜,遣河西节度使刘岭和兵部侍郎昭临同赴鄯州,宣旨犒军。
那是司南烬第一次见到昭暮。在鄯州军营,她随其叔父昭临同来。她为昭景带来了家书,却为他带来了一抹从此萦绕心头、再未黯淡的月光。
篝火旁,漫天黄沙。琴声卷起塞外的西风,亦拨动了他沉寂的心弦。
那一战后,昭景授陇右兵马使,仍镇鄯州。他授河西兵马使,赴凉州,以御突厥。
“西北双杰”,是天子对他二人的亲口赞誉,一时风头无两。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在凉州的无数个夜晚,他总会想起那夜的琴声。那时他便想,他要积攒足够耀眼的军功,待昭娘子及笄,便去昭府提亲。
后来,她及笄那年,他二十二岁。因得时为河西节度使的义父刘岭信重,他成为了本朝最年轻的都知兵马使,兼河西节度副使。
也是那一年,大破突厥,他随义父回长安受赏。
当他卸下甲胄,向昭景试探左相心意时,才知——就在一月之前,裴皇后请旨,陛下已为昭暮与太子赐婚。
他虽不常回长安,却也听闻,太子谢沉明,光风霁月,声誉极隆,是百姓交口称赞的储君。
就连他自己也不免觉得,昭暮与谢沉明并肩而立,确是一对璧人,佳偶天成。
那样好的昭娘子,合该是未来的太子妃。他一介边将,如何能与东宫相争?又凭什么去争?
如此多年,他不甘,却也从未真正放下。
琴声不知何时已歇。
他渐渐从回忆之中抽离。
亭下,昭暮也正静静望向他。
司南烬喉结滚动,举步向亭子走去。
“使君。”秋棠蹲身行礼。
昭暮也缓缓起身,福身行了一礼。
时隔四月,她的身子看着的确是大好了。唯有眉眼间,凝着一抹淡淡的愁绪。
司南烬垂首看了看她冻得微红的指尖,对秋棠吩咐道:“去给昭娘子取个手炉来。”
“喏。”秋棠应道,转身快步离去。
“你回来了。”
昭暮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他的心间。
这一句话说得自然而然,仿佛是在问一个久别归家的郎君,令他不由得有些恍惚。随即,他心间又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从前对谢沉明说话时,也这般温柔么?她是否也曾这样,倚门等候那人,问一句“回来了”?
她此刻问的究竟是他,还是透过他在问那个早已死去的人?
他深深望着她的眼睛,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只极低地“嗯”了一声。
“听他们说……”昭暮缓缓开口,“你收复了灵、盐、夏三州。是大盛朝廷的功臣。”
司南烬忽地笑了一下,反问道:“那昭娘子觉得呢?”
昭暮莞尔一笑,只道:“使君乃国之柱石。”
望着昭暮唇角熟悉的弧度和眼角的笑意,司南烬仿佛又回到初见那夜时,篝火跃动,她同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
“将军与阿兄戍守边疆,乃是国之柱石。”
风雪似乎更大,庭院静得能听到雪落树枝的细碎声响。
“司南烬,”昭暮倏然开口唤他全名。
“嗯?”他轻声应道。
她抬眼看他,却目光执拗:
“我究竟是谁?”
第九章身世浮沉雨打萍(二)
庭院一时静极,静得只能听见雪落枝头的轻响,静得司南烬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二十载戎马倥偬,他向来不知“畏惧”为何物。纵使面对尸山血海,他亦不曾退却半步。
但此刻,望着昭暮那双清冽明澈的眼眸,他平生第一次生出了想要躲避的念头。
他的目光游移,最终越过昭暮,落在她身后那株覆雪的枯枝上。负于身后的双手,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早已紧握成拳。
昭暮的视线并未从司南烬身上离开,反而愈发执拗地望着他,“司南烬,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
见他不言,她向前行了半步,追问道:“你究竟隐瞒了何事?你究竟……”她声音微颤:“欺骗了我什么?”
沉默良久,司南烬终是缓缓收回视线,对上昭暮审视的目光,喉结滚动,“昭暮,我……”
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该如何开口?难道要承认自己确是个窃取他人过往的骗子?承认他对她的贪恋的?承认他那并不光彩的占有欲?
还是该卑劣地以长安那夜的相救之恩为筹码,恳求她留在自己身边?
思绪翻涌,他回想这三十多年的人生,他所想要的并不多。一为含冤而逝的义父雪恨,二便是求一个她。
前一桩事,他已经做到了。
而如今,他不过只是想要她的一份真心罢了。哪怕这份爱,掺杂了别人的影子,他也甘之如饴。
他何错之有?
他无错!
“使君,军中有急报送达!”
一道声音倏然打破了二人对峙的沉寂。
司南烬回身看了蒋成平一眼,此刻,他竟有些感激这及时的“打扰”,给了他喘息之机。
他微微颔首,沉声道:“在院外候着。”
话罢,他转回目光看向昭暮,以些许宠溺又无奈的目光看着她,勉强扯出笑意,声音很轻:“昭暮,你总是这般聪慧,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昭暮唇瓣微动,欲要开口,却在对上他那双深情的眼眸时,怔在原地。
司南烬抬手,轻轻抚平她的眉梢,动作轻柔,缓声道:“不要皱眉,昭暮。这世间,没有任何事值得你忧心,哪怕是我。”
未待昭暮作出反应,她便被揽入一个温热的怀中。耳畔是司南烬略带哽咽却又极为诚挚的声音。
“是,我确有事情瞒你。但眼下军务紧急,刻不容缓。昭暮,你信我一次,待我处置妥当,必定归来,将一切原原本本告知于你。可好?”
“……好。”她听见自己艰难地应道。
得到她的应允,司南烬便松开了她,决然转身离开,步履匆忙得如同那呼啸的风雪声。
他……是在逃么?昭暮望着司南烬的背影,暗暗地想。
直至那人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秋棠才匆匆赶来,将温暖的手炉轻轻塞入昭暮手中,道:“娘子,雪越发大了,仔细着了寒气,咱们回屋吧?”
昭暮看了眼石案上瑶琴旁的诗卷,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
————
司南烬甫一踏出庭院,在院门外等候的蒋成平便快步跟了上来,抬手为他拍拂去肩头积聚的碎雪,“使君,您灵州受的箭伤未愈,又连日奔波,还需多加保重才是。”
“无妨。”司南烬语气淡漠,径直问道:“军中何事?”
蒋成平神色一肃,从袖中取出一卷小巧的密信递上,放低了声音:“是安排在太上皇身边的‘眼睛’来报。”
司南烬面无波澜地接过,却在展开信笺的瞬间,愣了一下。
他抬眼,与蒋成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挥手示意左右亲兵退至更远处,方缓声问道:“灵州的赵青庭,近日可有动静?”
蒋成平摇头:“尚无消息传来。”
司南烬指尖轻弹,拂去信笺上沾染的细雪,将其递回,声音低沉:“此事,你怎么看?”
蒋成平略一沉吟,道:“灵州向来是朔方节度使的地盘,那刺史赵青庭又是裴尧卿当年力荐之人,自是裴家心腹。此番裴璋率朔方军助肃王诛灭了恭王,已足见裴家立场。若继续让赵青庭稳坐灵州刺史之位,只怕是,灵州日后再难为我们所控。”
司南烬笑了笑:“又何止是灵州?”
蒋成平的语气略迟疑:“使君的意思是……”
司南烬抬头,目光看向天际纷飞的细雪,道:“灵、盐、夏三州,恐怕都得还给谢家朝廷了。”
漫天飞雪中,他的思绪回到长安陷落前。在陈原山发动叛乱时,朔方节度使裴立恰好于长安的家中养病。因援军未至,惶急的老皇帝便下诏命裴立即刻募兵迎敌。
那裴立乃久经沙场的老将军,深谙兵略。他一眼看破其中关键,主张固守潼关,以待朔方军与他司南烬的河西、陇右联军汇合,届时叛军必溃。
此计本是老成谋国之道。
可一生未尝败绩的裴立,终究算错了两着。
其一,他司南烬的西北铁骑,绝不会“及时”赶到,只会“恰好”迟来一步。
其二,低估了老皇帝的昏聩与急躁。那老皇帝一连八道催战金牌,逼得裴立不得不放弃险关,出关迎敌。
最终,果不其然,潼关惨败。
勉强逃回长安的当夜,在宦官的监察下,裴立被问了斩。后来赶到潼关的朔方军听闻此消息,军心大乱。
陈原山攻破潼关的同时,其部将趁势轻易夺取了灵、盐、夏三州,势如破竹。
不过,陈原山的两镇兵马哪怕再强势,攻入长安后,也难免分身乏力。故而,司南烬后来收复灵、盐、夏三州也是易如反掌。
只是,他司南烬同样也算错了两件事。
一未料及,那位肃王谢沉恒以往看着与世无争、闲云野鹤,却也藏了问鼎之心。恭王甫一称帝,肃王便立即在封地打出“平叛”旗号,联合朔方军余部将其诛杀。
二为,他低估了裴家的忠耿。在裴立被老皇帝下旨问斩之后,其子裴璋竟还能暂搁杀父之仇,重整朔方军,依旧拥戴谢氏皇权。对此,他一时不知是该赞裴璋的忠贞,还是该嗤裴璋的愚忠。
至少,他司南烬做不到。自天历二十八年,义父刘岭被冠以莫须有之罪含冤而死后,他便立誓,要这昏聩的朝廷和当年的宰相李仲和,付出代价。
“使君,”蒋成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属下有一事,久萦于心,不吐不快。”
“讲。”
蒋成平挺直脊梁,语气铿然:“如今天下分崩,使君手握西北四镇雄兵,又新得灵盐夏三州之地,兵精粮足,何不顺势而起,自立为王!”
对此疑问,司南烬并不意外。他朗笑了一声,目光深远:“只因我司南烬,是个贪心之人。”
这万里江山,他并非没有动过心思。
但,那青史之上的清名,他亦想要。
他要的,是堂堂正正地站在昭暮身侧,无须承受世人“乱臣贼子”的指摘,他要她眼中的他,永远是那个可以托付的“国之柱石”,而非篡国逆贼。
蒋成平若有所思,继而问道:“那灵州之事,使君意下如何?可需寻机撤换赵青庭?”
“暂且不必。”司南烬声线沉稳,“眼下只知肃王秘密前往灵州。他若真有魄力平定陈原山,重整河山,必会主动修书与我。我们且先回凉州,静观其变。”
蒋成平拱手:“属下明白!”
司南烬微微颔首,隔着风雪,目光转而落在不远处的李容身上。
李容正冻得微微跺脚,感觉到使君投来的目光,他猛地一激灵,连忙夺过身旁侍从手中的伞,小跑着上前,躬身道:“使君,您有吩咐?”
“嗯。”司南烬轻应一声,道:“有两件事,需你即刻去办。”
李容连忙陪笑:“使君尽管吩咐!下官万死不辞!”
“第一桩事,将昭娘子近日在秦州所购的所有诗词歌赋、杂曲话本,无论何种,皆原样誊抄或购置一份,速速送来与我,不得有丝毫遗漏。”
“是!是!”李容连声应诺。
“第二桩事,”司南烬略作停顿,续道:“晚些时候,寻个稳妥的由头,将娘子身边的侍女秋棠,带至驿站见我。务必谨慎,不可让娘子察觉。可听明白了?”
“下官遵命!遵命!”李容应声,倏然又抬首看向司南烬,小心翼翼地请示:“使君,下官在城西有处别院,还算清静雅致。近来天寒地冻,驿站终究简陋,若使君不弃,不如移驾……”
“不必了。”司南烬打断他,“本君只在秦州修整两日,便启程返回凉州。”
“是,是!下官明白!那下官明日在寒舍备下薄宴,一来为使君与蒋将军接风洗尘,二来庆贺灵盐夏大捷,万望使君与将军赏光。”李容躬身再拜。
“知道了。”司南烬摆摆手,“且去忙吧。”
蒋成平亦颔首:“有劳李刺史费心,我等必定前往。”
“下官告退。”李容这才躬身退下。
待李容走远,蒋成平低声问:“使君,眼下是回昭娘子处,还是直接回驿站?”
司南烬侧身,望向那座被风雪笼罩的幽静院落,目光深邃。
昭暮今日骤然而来的质问,搅得他心神不宁。他尚未思忖好万全的应对之策。
况且,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昭暮既已起疑,定是接触了某些人或事,动摇了他编造的那套说辞。
如今,他需得先弄清缘由。
半晌,他道:“回驿站。”
雪愈发紧。
西北的风,总比长安的更冷些。
第十章玉树琼枝作烟萝(一)
自那日亭下对峙后,昭暮再度见到司南烬,已是第三日。
不在秦州幽静的宅院,而是在前往凉州的马车里。
朔风凛冽,白雪皑皑。马车刚行至秦州城北门,便停了下来。紧接着,一双骨节分明却带着薄茧的手掀开了车帘。
与寒气一同侵入的,是司南烬冷峻的面容,他冷声吩咐:“秋棠,你去后面那辆马车。”
“是,使君。奴婢遵命。”秋棠低眉顺目,依言下车,不敢直视司南烬一眼。
待车帘再度合上,司南烬已坐到了昭暮身侧。车内一时陷入寂静。
他望着昭暮,低沉着开口:“军务缠身,这两日未能寻到时机与你分说。你可会怨我?”
昭暮轻轻将脸偏向车窗一侧,目光避开他的视线,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道:“使君言重了。我不过一介寄人篱下的女子,如今需得仰仗使君庇护,方能苟活。又岂敢怪罪。”
闻言,司南烬的眉头不由得一皱。
沉默半晌,他叹了口气,“昭暮,你仍是那般聪慧。我早该明白,你的身世终究是瞒不住你的。”眸光中掠过痛楚,他苦笑一声,续道:“当初编造那些谎话,原是想让你彻底远离前尘纷扰,莫再沉溺于伤痛。却不曾想,反倒在你我之间,平添了这许多隔阂。”
昭暮终于抬眼看他,但依旧不语,只是静静地望着。
“曦娘。”他忽而唤她的小字。
这一声称谓,很轻,却如同石块坠落昭暮的心湖,荡起圈圈涟漪。她的眼睫微微颤了颤,但目光中的审视未减分毫。
只见司南烬倏然红了眼睛,流露出罕见的委屈与不甘,哑声道:“分明是我与你先相识,先有了情谊。为何偏偏造化弄人,要我眼睁睁与你分离这许多年?”
见他如此情状,昭暮的心防不由得松动了些许,语气也不自觉软了下来:“你此刻说这些,又是何意?”
司南烬深深望她一眼,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锦帕,缓缓展开。
“曦娘,你可还记得此物?”
昭暮垂眸细看,那帕子一角,用彩线精心绣着几朵玉兰。针脚细密,虽已旧损,仍可见当年精巧。但依旧勾不起她的任何记忆。她茫然地摇头,未作何行动,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
“天历二十年,鄯州军营。”司南烬目光柔和,似沉入遥远回忆,“我彼时受了些小伤,便是你用这方锦帕,为我擦拭腕上血迹。”
“抱歉,我已不记得了。”昭暮移开视线,语气极其不自然。
“那一年,你随兵部侍郎昭临一同前来,我们便有了初识。”他的语气如释重负般,续道:“昭侍郎,是你的叔父。你其实,是左相昭北朋的次女。”
“嗯。”昭暮极轻地应了一声,心跳却极快。昭临这个名字,远比先前的昭文更令她觉得亲近和熟悉些。
司南烬又接着坦白,声线清晰而沉重:“你的父亲官至门下省侍中,曾是圣人极为倚重的股肱之臣。你的母亲,出身于清河崔氏。你有一位年长六岁的长兄,昭景,曾任陇西节度使,与我亦是莫逆之交。还有一位幼弟,年少你七岁,名昭年,此前在宫中任千牛备身……”
随着一个个名字出现,昭暮的内心被一次又一次触动。虽无具体画面涌现,但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酸楚,却阵阵袭来。
是了,这些名姓背后,才是她真正的根脉所在。
“长安陷落那日……”司南烬的声音低了下来,眸光哀戚,“待我冲破乱军赶到昭府时,已是满门罹难。叛军正欲对你下手。万幸苍天见怜,终是让我救下了你。”
昭暮的声音颤动得厉害,眼眶通红:“你当时又何必救我?合该让我随他们一同去了。”
“我怎舍得?”司南烬展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语调亦是颤抖。
昭暮却用力挣脱他的怀抱,仰起泪眼质问道:“既然如此,为何在我初醒之时,要用那套说辞骗我?”
司南烬凝望着她泪痕交错的脸,沉声道:“彼时你伤势沉重,心神俱损,我怕你忆起府中惨状,承受不住。再者……”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深沉的无奈,“我亦存了私念。不愿让那人,不愿让那些过往,再横亘于你我之间。”
“那人……”昭暮试探着,轻声问:“是太子?”
“是。”司南烬颔首,“天历二十年,我们于鄯州军营初见,便彼此生了情意。因与你兄长相熟,藉由家书往来,我们亦暗中常通书信。至天历二十二年,我与昭景立下军功,他擢升陇右兵马使,我得授河西兵马使。彼时我至府上提亲,却未得昭公应允。”
言至此,他的语气皆是怅然,“彼时,昭公已决意请旨,将你许配给太子。你虽心有不甘,却向来顾全大局,最终……还是嫁入了东宫。”
“曦娘。”他嗓音哽咽,一双手覆上了她的手背,不容她挣脱:“你嫁给太子后,若是安乐顺遂,我便也放下了。可每每回京,宫宴上遥遥望见你,你的眉间总凝着化不开的轻愁。每见一次,便如刀绞我心一次。我无时无刻不在悔,在恨……恨自己当年为何只是区区一兵马使,功名不显。若我能早日坐镇一方,早日博得这节度使之位,我们何至于……”
他没再接着说下去,眼角已是红得厉害。
昭暮望着他的模样,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此刻的情态,不似作伪。可她心底依旧一片空白,反倒生出几分无措,仿佛自己真是个忘却前盟、负心薄幸之人。
前尘往事,她因失忆而抛得干干净净。面对自称的昔日爱人,除了一丝因他悲恸而起的怜惜,她此刻并唤不起任何旖旎情愫。她终是放弃了抽回手的念头,任由他紧紧握着。
良久,她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司南烬深吸了口气,“天历二十七年,右相李仲和与东宫势同水火,风波迭起。圣人对太子生了疑心,你父亲为稳固东宫,自请罢相。两年后,右相又暗中设计,太子奉旨监军,征讨吐蕃。可祁连山一役惨烈,太子与昭景……阵亡。”
昭暮垂眸不语。这些话与渭水边的百姓哭诉,与往日所见的诗词杂曲,以及与那草市上那名老妪所说的,均能一一对应。
而昭文之女早在十四岁便亡故,又怎会是她昭暮?
司南烬深深望着昭暮,“太子薨后,你回了昭家。我曾再次登门,意欲求娶。可你前太子妃的身份实在敏感,此事终是难成。幸而,昭公并未再阻绝你我往来。日久天长,我们本已议定,待风波稍息,便让你假死脱身,远走高飞。”
他的言语间尽是憾恨:“岂料,叛军骤起,我自西北昼夜兼程赶往长安,终究还是迟了一步,未能护住昭府周全。”
昭暮抬眼望着他,目光执拗:“我还能,再信你么?”
司南烬迎着她的目光,字字恳切:“我知我曾欺瞒于你,罪该万死。但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若至此仍有半字虚言,叫我司南烬,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可若我与你情意深重如此,”昭暮未移开目光,道:“我又为何会为太子写下那些悼亡之诗?”
闻言,司南烬明显愣了一下。
昭暮继而又道:“你说我梦中玉兰树下的白衣男子是你。可是你分明,不喜白衣。”
话音初落,司南烬却将她的手腕握得更紧,声音尽是痛楚:“你终究,还是对他有了情么?”
这一问,反倒让昭暮怔住。她茫然地望着司南烬眸中清晰可见的沉痛。
司南烬的声音倏然扬了几分,质问道:“你昔日分明亲口对我说,那些诗句不过是写与外人看的场面文章!你说你待我之心,从未更易!莫非那些竟都是骗我的虚言哄语?”
未待昭暮再言,司南烬又接连道:“是!我在昭府玉兰树下唤过你!我知太子亦曾如此!可难道只因一身白衣,你便将梦中人认作了他,便将我们过往种种,尽数抹杀?昭暮,你告诉我,昔年你予我的情意,究竟算什么?到底算什么!”
说着,他眼眶的泪便落了下来。
“我……”
未待昭暮言语,司南烬便猛地将昭暮再度拥入怀中,身子颤抖得厉害,懊悔般,柔声道:“对不起,曦娘,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说这些重话。”
被他这般强烈的悲痛笼罩,昭暮的心彻底软了下来。她抬起的手犹豫片刻,终是轻轻回抱他的腰身,“抱歉,这些……我都不记得了。”
司南烬将昭暮搂得更紧,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哑:“昭府那日的惨状,刺激过甚,你醒来后便前尘尽忘。我私心想着,忘了,或许也好。前尘旧事于你,太过苦痛;于我们,亦多是伤痕。我一时不忍,才编了那些谎话。”
他哽咽着:“曦娘,我不在乎你是否曾有一瞬为他心动,我只要你的往后余生。我只想与你长相厮守。”
车厢内再度陷入了沉寂,唯有马车粼粼而行的声音。
“曦娘。”他的声音很低,似是鼓起了所有勇气,如同孩童乞求一丝怜悯:“你可愿,再试着爱我一次?”
昭暮错愕不已,面对这直白而脆弱的恳求,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忐忑、他的不安、他的脆弱。
静默良久,她未曾应允,亦未推开。只是极轻地说了句:“前些日子,替你选了件狐裘,权作答谢。你先松开我,我为你取来。”
闻言,司南烬臂弯的力道缓缓卸去,低应道:“好。”
昭暮垂眸,从随身的行李中取出一件狐裘,抬眼看他,眸光微动。
风雪之中,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司南烬耳中——
“那便……试试吧。”
第十一章玉树琼枝作烟萝(二)
马车抵达凉州城时,已是十二月下旬。腊月深冬,年关将至。
昭暮抬手掀帘,但见街巷上行人寥寥。风雪之中,此景显得颇为萧瑟,与诗赋中 “凉州七里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的繁华盛景相去甚远。
她望着风雪,轻声低叹:“曾听闻凉州城‘车马相交错,歌吹日纵横’。眼前的景,倒是与我想象中大不相同。”
“北地的冬日极寒,今日风雪大,自是这般光景。”司南烬语气虽平稳,眸光却有若隐若现的紧张之意:“只待年后开春,便能见着凉州城真正的繁华了。”
见他这般情状,昭暮心尖微涩,不免又生出了几分怜意。她目光沉静地望他,良久不语。
自秦州启程,这半月路途颠簸,二人朝夕相对。凡她所问,无论巨细,他皆对答如流。他的神色与言辞,俱是恳切。久而久之,昭暮也不免自省,是否自己因失忆之故,因最初的谎言之故,对他过于苛责了?
漫天黄沙,篝火跃动,琴乐悠扬。他口中的鄯州军营初见,描绘得那般鲜活和动人。
她也一时也惘然,竟分不清忘却的那些过往,于自己而言,究竟是免于旧痛的幸?抑或是不幸,犹如无根浮萍,连悲喜都无所依凭?
“在想什么?”他轻声问。
昭暮倏然回神,才发觉他的手不知何时已覆上她的手背,一阵温热。她微微摇头,怅然道:“只是想起已故的亲人。”
略顿片刻,她抬眸看他,“也在想,我今后该何去何从。自己仿佛那孤舟泛海,不见来路,亦无归途。”
司南烬眉头紧蹙,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曦娘,留在我身边,不要离开。”
昭暮的唇角缓缓牵起弧度,她柔声道:“我先前既应允了使君,自是不会轻易离开凉州的。”
“好。”他喉间低应一声,紧握的力道方稍稍松懈。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府邸门前。昭暮扶着司南烬坚实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踏下车辇。
早已候在门前的一众人等立刻迎上前来。一位身着窄袖胡服的年轻男子拱手为礼,率先开口,声线平稳:“使君,诸位大人已在府中等候多时了。”
司南烬略一颔首,道:“告知诸位,再候半个时辰。待我处置完一桩要事便来。”
“得令。”那男子拱手再拜,躬身退回了人群之中。
“陈伯。”司南烬转而唤道。
一位鬓角染霜、面容敦厚的老者应声上前,躬身道:“使君。”
“南苑可收拾出来了?”
陈伯恭谨答复:“回使君,一切均已备齐,只待娘子入住。”
“好。”
司南烬的目光转向昭暮,眼角难掩笑意,面容也柔和了许多:“我们这便入府吧。”
昭暮点了点头,随他步入府门。秋棠、张大夫和陈伯等人皆静默跟随其后,默契地保持着一段距离。
“天历二十七年,我奉朝廷旨意,出任河西节度使,便开始在凉州建府。”他缓声开口,步履未停。
语声略顿,他似要将昭暮缺席的岁月点滴填补,低沉着续道:“府中一草一木,亭台楼阁,皆是依你昔日喜好而建。府邸落成那日,我便在想,此生若是能与你曾同住于此,则无憾了。”
昭暮闻言,心有所动,不由得轻抬眉眼,深深望他。
他身姿挺拔,负手而行,垂眸回望她的目光,笑道:“如今你来了,我却还想要得更多。”
她不语,只静静随行,等待他的后话。
恰行至南苑的月洞门前,司南烬倏然停下步子,垂眸望着昭暮,一字一句,郑重道:“曦娘,往后岁月,长伴我侧。好么?”
昭暮未置可否,眼睫轻颤,视线不由自主地越过他肩头,落在院中一株亭亭而立、枯枝负雪的树上,微微一怔。
“那是……玉兰树么?”
“嗯。”司南烬循着她的目光望去,颔首道,“我知你向来喜爱玉兰,于是在天历二十八年,便特地命人从长安移栽数株至此。”
“凉州水土不比长安。这玉兰培育不易,费了许多周折。”他略作停顿,目光柔和,道:“不过好在,终是活下来一株。每逢春日,亦能灼灼盛开。”
闻言,昭暮轻抿下唇,微微颔首:“有心了。”
“只盼你心生欢喜。”他轻声道。
周遭倏然静了下去,只能听闻鸟雀的孤鸣,以及雪落的轻响。
良久,他复又开口:“这一路劳顿,你好生歇息罢。我还有些事务处理。晚些得空了再来看你。”
言罢,他目光投向陈伯的方向,道:“陈伯跟随我多年,府中之事皆由他操持。你若有何所需,唤他便是。”
“好,我记下了。使君且去忙吧。”昭暮应道,习惯性地欲屈膝福身行礼。
动作方起,却被司南烬抬手轻轻托住肘臂,止住了她的动作。
“曦娘,”他柔声唤她。
昭暮眉梢微挑,下意识应道:“嗯?”
他略有些无奈地笑道:“我知晓你出身名门,自幼恪守礼度,言行皆循章法。但如今在凉州,你不必如此拘束。我只愿你能从容自在,真切地做自己。”
话音落定,他微一颔首,便转身离去了。
昭暮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绪却倏然一乱。那番话,似在脑海之中触及了某段记忆,耳畔不由得反复低低回响着一句:“曦娘,不必多礼。”
寒风忽而吹了过来,卷着雪花,轻轻落在她的额间和腕间。
她怔然立于风雪中,不知凝望了多久,冰冷的触感,令她眼前蓦地一阵晕眩。
在神思愈发迷惘之际,却骤然,有了一瞬的清明。
她终于记起——方才耳畔一直萦绕的话语之后,应当还有的下一句。
那下一句,是记忆中,那人带着无尽的包容与怜爱,曾对她轻言:
“昭暮,在东宫,你不必是时时端庄持重的太子妃,也可以仍是那个被人疼爱的昭家二小姐。”
————
议事厅内,炭火正旺,一片沉寂。众人皆屏息危坐,面色肃然,唯有行军司马卢定凉的神色稍显松弛,指节轻叩案几,正浅啜着盏中温茶。
忽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几人抬首望去,随即纷纷起身,拱手齐声道:“使君!”
司南烬略一颔首,大步流星,行至主位,随后转身面向众人,亦抱拳回礼,“数月不见,西北诸镇事务繁杂,有劳诸位费心!”
众人躬身再拜:“使君言重!此乃我等分内之职!”
“好,请诸君落座。”言毕,司南烬袍袖一拂,率先入座。蒋成平则按剑挺立于其侧。
迎着数道目光,司南烬径直将视线落在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将领身上,倏然唤道:“张令。”
被点名的将领毫不迟疑,应声出列,大步行至厅内中央,单膝跪地,声音中气十足:“末将在。”
“鄯州一役,打得漂亮!”
张令仍保持跪姿,垂首道:“全仗使君威名,末将不敢居功!”
司南烬朗声大笑,赞道:“不必过谦!陈原山作乱长安,吐蕃便趁火打劫,欲取鄯州。此番你率部死守,力挫敌军锋芒,保我西北门户。此功,当彪炳史册!”
他略顿,目光深远,又接着道:“见你捷报,本帅便想起当年亦是你这般年纪,因大破突厥,得天子盛赞,得破格擢升。”言至此,他声调略扬:“今日,本帅亦可破格提拔!在我麾下,不论资历,唯才是举!”
闻言,张令猛地抬头,眸光愈发明亮。他素来视司南烬为楷模,此刻得使君称赞,更是激动难抑,洪亮道:“末将誓死效忠使君,万死不辞!”
“好!”司南烬目光欣慰,颔首道:“传令下去,即日起,擢张令为兵马使,统兵两万!”
“末将叩谢使君!”张令高声应道,却未起身,语气紧绷,又道:“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讲。”
张令深吸一口气,再度抬头,语声果毅坚定:“令自幼失怙,飘零无依,幸得使君收留,方有今日。若使君不弃,令愿拜为使君义子,终身侍奉!
此言一出,在座皆感诧异。虽知藩镇之中节度使收义子成风,但司南烬今岁三十有四,一来尚未娶亲,二来治军严苛,从未有此先例。
众人面色虽竭力保持平静,目光却不由自主齐聚司南烬身上,静候下文。
司南烬亦是微愣,随即大笑了几声,爽朗道:“所谓少年英雄,正当其时!得子如此,夫复何求?本帅准了!”
张令闻言,喜极而泣,连连叩首,“儿子司南令,拜见父亲!”
司南烬起身,稳步行至司南令面前,亲手将他扶起。随即解下随身的佩剑,道:“这柄剑,跟随本帅征战多年,斩首无数。今日,便赐予我儿。”
张令双手颤抖,恭敬地接过:“谢父亲厚赐!”
“嗯,”司南烬颔首,随即目光又转向另一人,沉声唤道:“西克连。”
庭州刺史西克连猛地一颤,忙不迭起身,半跪于司南烬面前:“下官在。”
司南烬沉声道:“庭州至凉州千里迢迢,可知我将你唤来此处,所为何事?”
西克连心间忐忑,颤声回:“下官愚钝,但凭使君明示!”
“呵。”司南烬冷笑了声,缓步回到主位上,目光投向一侧:“卢司马,你来告诉他。”
卢定凉应声而起,踱步,徐徐开口:“今岁庭州所奏税赋,较往年短了一成。不知西连刺史,对此作何解释?”
话音未落,西克连已是脸色苍白,冷汗直冒。但他仍是硬着头皮道:“回使君、回卢司马,每年的税收本不稳定。今岁六月,陈原山作乱,商路不畅,故而庭州关津、市舶税亦少,乃是……常情。”
“哦?”卢定凉拖长了尾音,慢条斯理道:“可今岁风调雨顺,同在北庭的西州、伊州等地,屯田所得军粮却多了三成。”
听闻“屯田”二字,西克连的身子彻底瘫软。他知晓,终是瞒不住了。连忙磕头:“下官有罪!下官鬼迷心窍!求使君开恩!求使君饶命……”
司南烬不言,只静静地看着。
直至西克连磕得满脸是血,司南烬方才缓缓开口:“天历二年,大食国来犯,庭州城破,若非你母拼死相护,我早已命丧黄泉。后来,我领北庭节度使,念此恩情,见你机敏,故力排众议,擢你为庭州刺史。”
虽是平静道来,声音却颇显威仪。整个厅内的气氛凝重,令人宛如窒息。
“往日你贪墨些商税,本帅念及乳母旧情,也便姑息纵容你。”言至此,他话锋倏然一转,语气凌厉:“可屯田军粮,乃藩镇命脉,国之根基!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西克连涕泪横流,磕头更甚:“下官也是见战事兴起,粮价飞涨,便……便起了奇货可居的心思。是下官一时糊涂,求使君饶命!那些粮草尚在库中,分毫未动!求使君看在亡母面上,饶我性命!使君!”
不待司南烬表态,卢定凉已躬身奏道:“使君,依军律:贪墨军粮者,斩立决。男丁充军,女眷为奴。请使君,从严惩处!”
“使君饶命,使君饶命……”
司南烬未理会西克连的求饶声,将目光转向方才认下的义子,唤道:“令,此事交由你处置。”
“儿领命!”司南令拱手一礼,拔出方才司南烬所赠的佩剑,毫不犹豫地朝西克连的脖颈劈去。
随着一声惨叫,头颅落地,鲜血喷涌。
他面不改色地将剑插回剑鞘,随即挥了挥手,召来两人将西克连的尸体径直拖出去。
司南烬瞥了眼地上的血迹,目光扫向厅内的众人,沉声道:“我司南烬一向赏罚分明。如今时局动荡,还望诸位恪尽职守,心如明镜!”
众人齐身拜道:“吾等誓死追随使君,绝无二心!”
“好!”司南烬颔首,笑着道:“今日,府中备下了好酒好肉,诸位可移步偏厅,尽情享用!今日,不醉不归!”
“多谢使君!”众人应道,相继退下。
恰在此时,一封来自灵州的急信,由信使疾步递了进来。
厅内,地面的血气与炭火的热气交织在一起,愈发灼人。
司南烬展信阅看,他望向卢定凉,眸光深邃,道:
“肃王谢沉恒,果然于灵武登基了。”
第十二章玉树琼枝作烟萝(三)
天历三十四年,十二月廿四,寒风料峭。
在长安陷落的整整六个月后,肃王谢沉恒于灵武祭告天地,宣读即位诏书,正式登基称帝。
“贼臣陈原山,狼戾不仁,祸乱长安,屠戮百姓。朕虽德薄,岂敢畏难?今于灵武告祭天地祖宗,即皇帝位。诏令天下忠义,共诛逆贼!”
与诏书一同传开的,还有七日后改元乾德的诏令。
消息一出,四方震动,各地仍有志的盛军与百姓振奋不已,众人纷纷踏上前往灵武的道路。乾德元年的春天,便与这些身影一同悄然来临。
至乾德元年,三月初六,灵武城西大营,各路兵马相继而至。其间有衣衫褴褛的乡勇,有溃散重聚的兵卒,也有不少江湖打扮的游侠。
兵部侍郎裴璋如常率属官于营前登记造册。他资历尚轻,又自幼习文,不似父亲裴璋那般能亲上战场,便领了这整顿后方、收录人马的要职。
几位属官坐在临时搭起的木案前,对来人一一询问:“姓名?籍贯?原属何军?”
“王柱,陇州李家庄人,原灵州军第三营步卒……”
裴璋则四处走动,目光凝望着前来排队等候登记的义军队伍。忽地,他的视线停于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满脸风霜,胡茬丛生,可那双眼睛,他曾在长安见过无数次。他猛然向那人走去,停住脚步,声音干涩地发问:“来者……何人?”
那人嘴角扬起,眼眶却已通红,抱拳朗声:“昭年,长安昭氏第三子。无籍!无军!唯率陇西鄯州一百八十名义士——”
停顿一瞬,他骤然拔高了声音:“——前来勤王!”
最后四字出口,裴璋的眼角亦微红。
“昭年!”
“裴璋!”
二人高声唤彼此姓名,猛然抱作一团。裴璋重重拍打昭年后背,哽咽道:“长安城破那日,我在潼关收拢溃军,连夜北撤。路上听逃出来的宫人说,昭家满门……满门……”
他说不下去。昭氏,那个出过三任宰辅、两任节度使的长安名门,男人战死门墙,女眷幼童惨遭凌辱与屠戮。
父亲裴立,与左相昭北朋曾为至交。长安消息传来时,裴家上下,沉默了一夜。
昭年的声音亦是沙哑:“城破之前,我护送十一殿下南逃。”他握拳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咬牙道:“未能与家人同守长安。”
裴璋想起西临坡那夜的传闻,问道:“原来当时在十一殿下身边之人,竟是你?”
“是我。”昭年颔首,“抵达西临坡的当夜,尚未来得及觐见,便遇上了恭王兵变。”
“那十一殿下如今可还安好?”裴璋急忙追问,脑海中浮现出那位瘦弱的少年皇子。
话音甫落,一道清稚嗓音自昭年身后响起:“裴侍郎。”
谢沉烨从队伍间行出,朝裴璋躬身行礼,是标准的宫廷礼。面色虽苍白,但目光炯炯有神,较之以往的怯懦,更添了几分坚毅。
裴璋慌忙还礼:“臣裴璋,问殿下安。”
“我很好。”谢沉烨的声音沉稳清脆,“这一路,幸得昭年哥哥护我。”
“殿下言重。”昭年亦躬身一礼。
裴璋直起身子,对昭年低声道:“此处不便多言,你先带殿下去见陛下。我处理完册籍便去寻你。”
“好。”昭年侧身,目光看向身后肃立的一百八十人,复又转向裴璋道:“这些兄弟随我从鄯州而来,亦曾是兄长麾下的铁林军旧部。”
裴璋面露惊诧,倒吸一口凉气:“是当年昭使君亲训的铁林军?”
铁林军乃当年昭景任陇西节度使时,于鄯州亲训的精锐,共计两千之众,从无败绩。曾一日奔袭三百里,全歼犯边的吐蕃万人之军。世人亦谓之“昭家军”。
“兄长于祁连山阵亡后,他们不愿被编入司南烬的鄯州军,大多解甲归田。”昭年沉声解释:“直至去年,我与十一殿下流亡至鄯州,暗中与他们取得联系。年初听闻肃王登基,兄弟们便与我从鄯州赶来灵武,共计一百八十人。”
闻言,裴璋肃然起敬,向众人郑重长揖:“国难之时,诸君高义,请受裴璋一拜!”
“收复河山,义不容辞!”那一百八十位铁林军旧部亦抱拳回礼,声音洪亮,气势震天,仍可见当年铁林军的凛凛威风。
裴璋直起身子,忽而高声唤:“田齐!”
“下官在!”距他不远的一位低阶官员小跑而来,“侍郎有何吩咐?”
“速去禀明陛下,十一殿下与昭千年率铁林军一百八十人至灵武。”
那位名叫田齐的官员愣了一下,目光快速地打量昭年等人,迟疑道:“铁林军?可当年不是都说……”
“速去!”裴璋厉声呵斥。
“是!是!下官这就去!”田齐连声应道,领命往府衙快步而去。
府署内,新帝谢沉恒正与使臣商议凉州之事,听闻此消息,不由得脱口问:“当真?!”
田齐语气坚定:“回陛下,千真万确。如今人在西大营,裴侍郎让臣速来请示,可要召见十一殿下和昭千牛?”
“自然要见,速去传。”谢沉恒肯定道。
“下官明白!”田齐领命,再度离去。
谢沉恒略一沉吟,目光转向身侧的宦臣,吩咐道:“甘吉,去请裴皇妃也一同前来。”
“老奴领旨。”
甘吉躬身退离。谢沉恒的视线也随他投向屋外。
屋外,阳光明朗,微风和煦,柳叶抽出的新枝随风而动,是充满嫩绿色的生机。他记得,天历二十五年于东宫的春宴,也是这样一个午后。
那是皇兄与皇嫂成婚的第三年。东宫春宴,曲水流觞。那日,他与裴琬初识。裴琬安静地坐在他斜对面,穿一身浅绿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而九皇妹谢沉灵则非要把花瓣撒进酒盏,笑着说“要添点春色”。
远在一边是昭年正和十一弟,十一弟那年才三岁,缠着昭年教他挽弓。昭年拗不过,便找了把小弓给他,结果十一弟力气小,一箭射歪,惊飞了池畔一对白鹭。
见此,皇兄大笑,举杯邀饮。皇嫂坐在他身侧,侧首微笑。
所谓风娇日暖,岁月静好,莫不如是。
思及此,谢沉恒指尖不由得一顿。
也是那一日,待杯停宴散,他刚出东宫,便听闻了裴尧卿罢相、李仲和接任中书令的消息。自此,那些安宁的岁月便开始变了,乱世的端倪,亦显于那时。
此后世事变迁,皇兄阵亡于祁连山,九妹于大奚军前死于非命,而皇嫂、昭年、十一皇弟等皆在长安之乱中下落不明。
昔年春宴欢聚的众人,一个接一个,仿佛被风吹散的柳絮。唯余他与裴琬。
如今得知昭年和十一皇弟尚在,那便是再好不过。
收到消息的裴琬匆匆赶来,一遍遍向他确认:“昭年与十一殿下当真还活着?”
“嗯。”谢沉恒握紧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他续道:“二人在来府衙的路上了。”
“好,好……”裴琬连应数声,声泪俱下:“如今昭年,便是昭家唯一的血脉了。可怜了我的暮儿。”
谢沉恒闻言,心中酸涩难言,轻轻扶住她。昭暮与裴琬,乃是闺中密友,当年与九皇妹三人皆是情同姐妹。只叹后来右相李仲和屡屡针对东宫,裴家手握兵权,为避圣人猜忌,裴琬只得与昭暮明面疏远。
然,多年以来,这份姐妹情谊并未真正断绝。这些,他均看在眼中。
那些年,朝局动荡,自皇兄薨逝,储君之位的斗争又起。为避祸端,他当年亦不得不暂搁求娶裴琬之念,直至长安乱起,裴琬领父兄之意前来寻他,密谋诛杀恭王一事。
他望着裴琬含泪的眼眸,唇边的话辗转多次,犹豫再三,终是道出:“皇嫂她……或许尚在人世。”
————
半个时辰后,昭年与谢沉烨随官吏入室。
甫一入室,昭年便对谢沉恒行跪拜大礼,语声恭谨:“臣昭年,叩见天子。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沉烨紧随其后,亦拜道:“弟沉烨,拜见皇兄。”
“快请起。”谢沉恒亲手将二人扶起,“今日不论君臣之礼。”
谢沉烨抬头,望着阔别多年的三皇兄,眼眶发热。父皇名下的十四位皇子、二十位公主中,除却同母所出的皇兄谢沉明,便属三皇兄谢沉恒待他最为亲近。
上一次相见,还是天历二十八年,在三皇兄离开长安、前往封地的前夜。那时,三皇兄风姿翩然,抚琴作画,如同闲云野鹤般。如今再相见,三皇兄已是身着龙袍的新帝。
可三皇兄目光中对他的呵护之意,却未改。
谢沉烨不由得带着哭腔道:“如今回了灵武,见着三皇兄,沉烨才觉得……又有了家。”
闻言,谢沉恒喉结滚动,将手轻轻搭在谢沉烨肩头,一如往昔,似诺言,郑重道:“沉烨,不怕,有皇兄在。有朝一日,我们定能回到长安。”
“嗯!”谢沉烨重重点头,紧紧攥着谢沉恒的龙袍,“沉烨也要快快长大,为皇兄分忧!”
“好。”谢沉恒颔首,“这才是我谢氏的好儿郎!”言毕,他微侧身,让出裴琬:“这是裴家二小姐,如今是皇妃。你们应当见过的。”
昭年再次行礼:“臣昭年,见过皇妃娘娘。”
谢沉烨亦道:“沉烨见过皇嫂。”
裴琬眼泪又涌出来,但她笑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暮儿要是知道……”
她忽然停住,看向谢沉恒。谢沉恒微微点头。
待众人落座,谢沉恒没绕弯子,直接问起铁林军。
昭年说得简略:祁连山一役,两千铁林军几乎死绝。唯一活下来的两百人,是因当时奉命绕后偷袭,回来时大战已结束。
后来,新任陇西节度使的司南烬要收编他们,几个老卒领头,当场解甲不干,说“昭使君死了,铁林军就散了”。司南烬也没强求,便任由那两百名铁林军卸甲还家。
“铁林军散在鄯州各县,有做木匠的,有开茶铺的,有种地的。我护着十一殿下暗中到了鄯州,尝试打听当年兄长的旧部,就遇着了陈叔。经陈叔四处联系,不到半个月,又聚起了一百八十人。今春听说陛下在灵武登基,我们便从鄯州一路赶来。”
长安陷落后,陈原山叛军暂止兵锋,忙于劫掠各地财宝。朔方军也得以喘息,近日募兵练兵,正是用人之际。
而铁林军当年威震西北,如今虽仅一百八十人,却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于练兵大有裨益。
昭年深知这一点,他单膝跪地:“年虽不及兄长万一,也曾得兄长悉心指点。愿请命操练新军,以报国恩!”
谢沉恒并未即刻应允,而是与裴琬对视了一眼,方才缓缓道:“你能主动请缨,朕心甚慰。但另有一桩事,朕不能瞒你。”
“陛下但请吩咐!”昭年高声应道。
“你阿姐……”
这三字一出,昭年猛地抬头。一旁静听的谢沉烨亦屏住呼吸。
谢沉恒续道:“或许在凉州。”
“凉州?”昭年愕然,很快便意识到关键,追问道:“莫非是那司南烬?”
“是。”谢沉恒未否认,详细道来:“陈原山兵强马壮,而朔风军于潼关一战,折损近半,新兵操练亦需时日。那司南烬领西北四镇节度使,佣兵二十万,且常年与吐蕃、突厥作战,战力极强。若得西北军队相助,收复长安,大有希望。故而朕登基后,便即刻遣派使臣孙进今前往凉州,欲邀司南烬回灵武共议平叛之事。”
他续道:“但司南烬称病,避而不见。如此拖了十天,孙进今多方打听,得知司南烬有一十分宠爱的女子,便设法与那位娘子偶遇,欲请她暗中斡旋。可这一见,发现那女子容貌与昔年太子妃极为相似,眉心亦有一颗朱砂痣。”
“定是我阿姐。”昭年语声发颤,忽然想起一事:“太子殿下薨逝后,司南烬曾到昭府登门求娶阿姐。”他语气极快,追问道:“孙大人既见了阿姐,那阿姐是如何说?她为何不与孙大人一同回灵武?纵然她不知晓我的生死,可灵武毕竟还有裴皇妃在啊。”
谢沉恒叹道:“孙进今尚未来得及与那女子交谈,她身旁的侍女便警觉地召来侍卫。见此阵仗,孙进今察觉情形有异,未再妄动。他又恐性命之忧,便寻了借口仓促返回灵武。”
昔日太子妃出现于西北四镇节度使的深宅之中,甚得爱护。此事若在太平年代,只不过是一桩宫闱秘辛。可放在当今时局,昭暮或能成为说动司南烬出兵的关键。
昭年明白谢沉恒的言外之意。他重重叩首,字字铿锵:“臣昭年,请为使,往凉州。一为迎阿姐归来,二为说动司南烬发兵勤王!”
谢沉烨虽不知其中关联,却也跪了下来:“皇兄,我也去!我去接皇嫂回家!”
谢沉恒看着他们,良久,未置可否。
一旁默然的裴琬却倏然开口:“应当换个方式前去。”
几人望向裴琬,便见她抬眼,缓缓道出八字:“瞒天过海,暗度陈仓。”
第十三章春风不改旧时波(一)
乾德元年,三月末,凉州。
节度使府邸,南苑中的那棵玉兰花开得繁盛。花蕊上挂着的朝露偶而坠下,便惊起枝头雀鸟一阵清脆鸣叫。
春风拂过,玉兰清冷的香气更加沁人心脾。
昭暮拢了拢身上的月白风衣,望着玉兰花,对身侧的秋棠浅笑言道:“长安有一玉兰花茶,名为‘春庭白’。茶汤清澈,香气冷艳,入口则为绵长的甘醇。秋棠,你可曾饮过?”
秋棠摇头:“听闻此茶名贵,价值十金一两。奴婢福薄,未尝得见。”
昭暮唇角的弧度微微上扬:“既如此,你去寻人取个木梯来,我们采些新鲜花瓣,自家窨制一些尝尝如何?便做那‘春庭白’。”
“娘子竟连这‘春庭白’也会制么?”秋棠眸光清亮,讶然道。
在她服侍昭暮这半载光阴里,但见这位娘子贞静温婉,琴棋书画、女红中馈乃至兵策阵法竟皆能涉猎,已令她钦佩不已。
往日只觉娘子不愧出自名门,与她服侍过的寻常富家千金均不同。如今竟不知,这般名贵的制茶技艺也通晓。
昭暮回眸看她,温婉笑道:“总觉得应当是会做的。也不知为何,隐约能想起些‘春庭白’的窨制过程,仿佛从前曾做过许多回似的。”
闻言,秋棠福身一礼,欢喜道:“那请娘子稍候片刻,奴婢这边去唤人将木梯带来。”
昭暮微微颔首,目送秋棠匆忙离去的身影,方收回视线,再度凝望满树的玉兰花。
花瓣上的晨露映着春光,晶莹剔透。那些纷乱模糊的前尘往事,便如这露水般,似真切可感,又难以把握。仿佛渐行渐远,却又如影随形。
开春的凉州城,确如同诗句所述那般繁华。边塞商旅、大漠风月的景象亦别具风情。时日久了,那份执着于追寻过往的急切之心,也渐渐被这静谧岁月磨平了些许棱角。
眼下想来,如此春光,现世安稳,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在想什么?”一道清朗的声音倏然自身后传来。
昭暮转身,便见司南烬一袭素白常服,步履沉稳而来。他面容难掩倦色,眼下一片淡青,显是连日辛劳,未曾安枕。但那人望向她的眼眸中,却依旧含着笑意。
细算来,上次见他,似是六日前了。那日他前来南苑共用晚膳,筷箸未温,便被行军司马卢定凉匆匆请走。
再见面,便是今日。
自来了凉州,他待她体贴尊重,既不限制她行动,亦守礼持重,未曾有半分逾越。那份情意,真切可感。
她曾在书房偶然瞥见昔日写与他的旧信笺,字里行间透出过往的亲昵。可对于那些书信,他并不以此提及旧情,仿佛如今真要决心与她重新开始。
思忖间,司南烬已行至近前,略俯下身,带着些近乎撒娇的意味,低声问:“怎的不理我?”
昭暮抬眸看他,如实道:“在看花,也在想凉州的这些日子。”
他轻轻嗯了一声,又问:“可还喜欢凉州?”
昭暮眸光微动,缓声答:“大抵是喜欢的。”
话音未落,便听司南烬便朗笑了几下,眉宇舒展,能看出他的心情很好。
“方才撞见秋棠,风风火火地说是去寻木梯。”他眼角微微弯起,道:“你欲摘些玉兰花做吃食么?”
昭暮略微诧异,点了点头:“嗯。你怎知晓?”
他笑意盎然,说起往事:“我曾听昭景提过,你在家时便爱鼓捣这些,且不喜假手他人,定要亲力亲为。”
自向她坦白身世后,司南烬提及故人便坦然许多,神色自然,也让她从这些碎片中,一点点拼凑出自己过往的轮廓。
只是,他始终缄口不提东宫,不提那位已故的太子殿下。昭暮心知,他或许仍在意她曾为人妇的过往,故而她也从不主动问询,免得徒惹伤感。
“曦娘,”他忽而问道:“屋中可有竹篮和铜剪?”
昭暮虽不解其意,仍略一思索答道:“有的。”
“去取来可好?我陪你现下就采玉兰花。”
“现在?”昭暮望着他,再度确认。
“嗯,就现在。”司南烬点头,十分笃定。
昭暮也未深想,转身回房取来竹篮与一把小巧铜剪。她手捧器物立于廊下时,司南烬正负手立于玉兰树下,仰头看花。
春风吹拂他白衣广袖,恍惚间,与她梦中那抹模糊的白影有了几分重叠。
他似是感知到了她的目光,转头回望她,眼底无尽温柔。
“准备好了?”他轻声问。
“嗯。”她轻声答。
下一瞬,司南烬上前几步,蹲身将她轻轻抱起。昭暮猝不及防,身形微晃,下意识地攀住他宽阔肩头。
他左臂稳稳托住她,右手抬至一个恰到好处的高度,温声道:“曦娘,把竹篮给我。”
昭暮微微一怔,还是顺从地将竹篮放到了他的右手掌心。
司南烬身高八尺余,因常年习武,身姿魁梧,托起她的臂膀十分稳当。
待他抱着她稳稳行至花树下,昭暮才发觉,自己确能轻易够到那些盛开的玉兰,倒是省了木梯的麻烦。
清风拂面,花香在鼻翼愈发醉人。她敛息静神,专注地修剪花枝。每剪下一朵,司南烬便默契地移动竹篮承接。不过一刻钟,竹篮已载满了玉兰花。
“大抵是再装不下了。”昭暮微哂。
“好。”司南烬朗声一应,又将她稳当放回地面。
昭暮习惯□□身一礼:“有劳使君。”
司南烬无奈地笑了笑,只道:“曦娘,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场面静了一瞬,司南烬问起:“准备以这玉兰做何物?”
“春庭白。”昭暮微顿,反问道:“使君可曾饮过?”
“自然。”司南烬极其自然道,“你往日甚是喜爱此茶。”
言至此,他似是想起了何事,微微蹙起眉头:“我记得府中应当有此茶才是。陈伯未呈给你么?”
昭暮摇了摇头:“倒是未见。”
“哦,那我回头倒要问问他。怎可怠慢了你。”
说话间,陈伯与秋棠恰领着家仆带木梯而来。秋棠看着司南烬手中满载玉兰花的竹篮,先是一愣,很快便明白了此前经过。她连忙上前从司南烬手中接过竹篮。
司南烬将竹篮递过,目光转向陈伯,问起府中“春庭白”之事。
却见陈伯面色为难,欲言又止。
“怎么,出了纰漏?”
“使君,”陈伯苦笑,道:“去年三月十八,您吃醉了酒,吩咐往后府中不必再备‘春庭白’。说是,见了伤心。”
此言一出,满庭寂静,空气也宛如一时凝滞。
半晌,司南烬轻咳了一声,“哦”。他摆手吩咐道:“那往后,照旧给昭娘子备上就是。”
“好,明白了。”陈伯应下,略有迟疑,又道:“不过眼下长安仍乱,恐怕需待来年方能设法购入了。”
提及长安,几人神色皆不由得染上些许哀戚。凉州虽偏安一隅,终究同是大盛疆土。帝都陷落之痛,无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司南烬深深凝望昭暮一眼,轻声说:“大抵,快了。”
昭暮会意,知晓他有话要说,便借口吩咐晾晒花瓣,将几人暂且支开。
风起,花落,庭院唯余昭暮和司南烬二人。
“月前曾听闻新帝曾遣使臣而来。”昭暮抬眼看他,率先开口。
以往,她虽从未问起时局,却并未充耳不闻。司南烬手握西北四镇的兵马,在收复灵、夏、盐三后便偃旗息鼓,再无动作,实属蹊跷。况且,那一日,那位欲与她搭话却未果的男子,乃是明显的中原人长相,气度文雅,应当是位在朝官员。
纵使凉州城的安宁繁华,可在这乱世,来日又未尝不会成为镜花水月?
“昭暮。”司南烬唤她全名,语气转为郑重:“你可知,我为何称病,不见新帝使臣?”
昭暮微微摇头,尝试猜测,轻声问:“莫非是恐新帝借机夺了掌兵之权?”
听闻新帝乃太上皇第三子肃王,她对新帝本人并无印象,只是依据常理推测。古往今来,手握重兵的武将,总是遭君王忌惮。更何况是如今时局,新帝必然不能再允许西北的兵权彻底旁落。
“不是。”
司南烬笑了笑,又道:“此处无旁人,与你直言也无妨。我坐镇西北数年,根基已深。况且,如今西北军卒,多为募兵,粮饷皆由西北诸州自行筹措,朝廷未曾拨付分毫。若说这西北大军,乃我司南烬一手养就,亦不为过。”他眸光深邃,续道:“故而,如今这二十万西北军,只认我司南烬的将令,不认朝廷的兵符。”
闻言,昭暮吃一惊,“如此,朝廷是怎么肯的?”
节度使的权柄发展至此,已远超她所知。
司南烬未直接回答,而是沉声道:“你一向聪慧,我想,其中关窍,你应能参透。”
昭暮垂眸,略一沉吟,眼睫轻颤,道:“那便只能是吐蕃势大,西北边军,只得如此。”
“嗯。”司南烬颔首,坦然道:“我执掌西北多年以来,未曾有败。朝廷欲保边境无虞,便只能用我,也只能信我。”
昭暮了然,却仍有疑虑:“你既无惧新帝,又为何迟迟不……”
她没再说下去。她又有何立场指责他?甚至于,就连她的性命,皆是他所救。
司南烬知晓她的未竟之言,但并不在意。他深深凝望着她的眉眼,声音沉静而郑重:“是因为你,昭暮。”
闻言,昭暮不由得微蹙眉。未待她细想,他的嗓音又起。
“我若挥师东进,吐蕃岂会坐视?届时西北必起烽烟,安宁不再。”他眸光沉痛,叹息道:“我亦有私心,不愿凉州繁华更改,更不愿与你再分离。若能与你就此相守凉州,岁月静好,于我而言,已是足矣。”
“竟是因为如此……”昭暮低喃,复又望着他,语气坚定,“我亦可与你随军同行。”
此言一出,她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心底深处,仍是盼着他能出兵平定叛乱的。
“昭暮,”他沉默了片刻,轻轻执起她的手,眼底深情似海,忽道:“与我成婚,可好?做我的妻子。我想与你,堂堂正正。”
春风又起,吹动起她额间的碎发,有些遮挡她的视线。
那一刻,万籁俱静。风声中,她听到自己轻声应诺:“好。”
第十四章春风不改旧时波(二)
凉州节度使府邸,处处张灯结彩,忙碌非凡。
陈伯指挥着家丁将大红绸缎高高挂起,声如洪钟地叮嘱:“都仔细着点!再有三日便是使君与娘子的大喜之日,可万不能在此时出了差错!”
“陈伯,府中厨子已拟好宴席菜式,定为这十四菜一汤,请您过目。”
“张记酒坊已将喜酒送至,小的逐一查验,坛坛皆是上品,并无错漏。”
……
此起彼伏的禀报声中,昭暮独自静立亭下,望着眼前这片为她的婚事而忙碌的景象,心中却无半分新嫁娘应有的喜悦。
那日玉兰树下,司南烬向她求娶时,她几乎未作犹豫便应了下来。这十日以来,每当独处,那些话语犹在耳边,却又令她迷惘不已。
应下这门婚事,她并不后悔。这既是对他救命之恩的回报,亦是对他多年痴守的成全,更是为了让他能无后顾之忧地出兵平叛。她唯一迟疑难定的,是自己对他究竟怀有怎样的情愫?
是乱世相依的眷恋?是深恩难负的感动?还是见他卑微恳切时的不忍?种种情绪交织。却,唯独寻不见那两心相许、生死相托的欢欣。
反倒是梦中那抹立于玉兰树下的白衣身影,那一声声温柔缱绻的“昭暮”,总在她心间萦绕不去,让她贪恋不已。
思及此,昭暮不禁微微蹙眉,心下愈发茫然。难道真如司南烬那日所质问的,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昔年对司南烬的情意,转移到了那虚无缥缈的梦中人身上?
“娘子。”
秋棠的轻唤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她回眸,见秋棠正快步走来。
“花堂的绣娘将改好的嫁衣送来了,正等着娘子试穿,看是否还合身呢。”
“好。”昭暮压下心头烦扰,轻声应下,随秋棠一同返回南苑。
婚期定得仓促,已来不及量身新制嫁衣,只得在凉州城内最好的绣庄“花堂”中,择了一件做工最为精致的成品,再由绣娘们连夜依照昭暮的身形加紧改制。
此刻,两位手艺最为娴熟的绣娘正恭敬等候在房中。
“见过娘子。”见昭暮进来,两人连忙行礼,其中年长些的绣娘捧起那件嫁衣,小心道:“请娘子上身一试,若有哪里不妥,小的们即刻修改。”
昭暮颔首,默然由她们伺候着穿上华服。嫁衣以正红云锦为底,金线绣满繁复的鸾凤和鸣图案,绣工精巧,贵不可言。
两位绣娘手法轻柔,为她整理着衣襟、束紧腰封,其中年长些的绣娘赞叹:“娘子身段好,这嫁衣一衬,更是如同神女下凡一般。”
昭暮知晓,这些皆是场面话。她望着镜中的自己,那鲜艳的红色却刺得她眼微涩。她下意识地避开目光,不自觉地瞥向了房中静置的那张瑶琴。
恰在此时,另一位年轻些的绣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像是想起什么趣事,笑着开口道:“瞧见这琴,想必娘子亦是爱琴之人。不知娘子可听闻,近日‘鸣音堂’新得的那件宝贝?”
“什么?”昭暮被引起了些许兴趣,目光转向她。
那年轻的绣娘动作未停,状似无意,道:“听闻是前朝大家梅若石亲斫的一张瑶琴,音色清越空灵,堪称绝世珍品。我们花堂的东家与鸣音堂的堂主相熟,前日得缘一见,回来可是夸了整整一日呢。”
“风吟?”昭暮下意识道了声。蓦然地,心间一顿,像是触动了什么很难忘的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哎,好像是这个名。”那绣娘顺着话头,接着道:“说是那张瑶琴如今就摆在堂中,供懂行的雅士品鉴。”
静默良久,昭暮面色平静,只淡淡道:“若为‘风吟’,那的确是绝世的名琴。”
“可不是嘛!”年轻绣娘抬眸,小心地望了昭暮一眼,笑着又道:“若娘子得空,可去看看,指不定哪天便被旁人买了去。”
话音未落,年长些的绣娘便打断了她,“流七,忘了东家的嘱咐?”
那位名为流七的年轻绣娘立时缄口不语,垂首为昭暮仔细整理嫁衣。只暗自想着,东家确曾提醒“到了使君府邸,勿与娘子多言”,但于她而言,怎么也不如黄白之物来得实在。
因嫁衣改制得极为合身,无需绣娘再作调整,故而未费多少时辰。
秋棠依礼递上赏钱,两位绣娘满面堆笑,又说了好一些吉祥话,方才千恩万谢地离了府。
出府不远,流七便寻了个由头,与同行的年长绣娘分道而行。她脚步不停,专挑人迹罕至的僻静小巷,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幽深的死胡同,在一扇木门前停住。
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后,她这才抬手,用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响门扉。
木门“吱呀”打开一条缝,光线幽暗,看不清门后人的全貌,只传出一道压低了的男子嗓音:“办妥了?”
流七凑近门缝,声音轻快:“公子放心,已按您的吩咐,将鸣音堂得了前朝名琴的消息,不着痕迹地透给那位娘子了。瞧着,她是极感兴趣的。”
男子“嗯”了一声,随即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沿着门缝递出。
流七盈盈一笑,忙伸手接过。正待转身,却听那门缝里的声音再度响起:“那位娘子的眉心,可有一颗朱砂痣?”
“有的。”她将银子仔细收好,想起昭暮的容貌,不禁由衷赞道:“那位娘子仪态清雅,一瞧便是金玉堆里养出的贵人。偏生眉间一点朱砂,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明丽动人。”
门缝后骤然一静。男子却未言语,忽地将门径直合上。
这突如其来的隔绝,令流七骤然一惊,她下意识低低啐了一口,抚了抚胸口,这才揣好银子,转身匆匆离去。
庭院内,与那男子同行的另有六人,目光皆直直落在他身上。几人身着粗布衣衫,身形却魁梧挺拔,一望便知行伍出身。
其中一人径直道:“都尉,咱们在凉州已耽搁三日。节度使府外明暗哨卡十处,换岗全无规律,硬闯不得,暗探也不成。如今放出这琴音消息,当真能引娘子出来么?”
男子缓缓转过身来,正是昭年。他自率一百八十铁林军投奔新帝谢沉恒后,受封新军都尉,执掌新兵训导。得知阿姐或许尚在人世,便依裴琬之策,携六名亲信乔装潜入凉州。
入城不久,于街巷之中,得知了司南烬即将大婚的消息,所娶正是府中那位深得宠爱的女子。
可这些时日,那位娘子几乎足不出户,昭年始终未能得见。婚期渐近,他只得设下此计。
他目光笃定,“若她真是阿姐,定会因风吟前来。”忆及往事,他的眸光又不禁掠过痛楚。
外人只知晓风吟为前朝名琴,却不知风吟于阿姐的意义。
那是十二年前,阿姐于太子成婚不久后,殿下赠予阿姐的瑶琴。后来,殿下殉国,东宫尽散,阿姐回昭府时,唯一带回的便是这风吟,时常睹物思人。至于风吟在昭府的消息,更是不得外人所知。
而鸣音堂那张名为风吟的古琴,并非真物,不过是他买通东家放出的虚话。真正的风吟,或许那夜已和昭府一同毁于长安。
另一位亲信倏然向前一步,径直问:“都尉,那眼下我们该如何行事?”
昭年目光扫过众人,沉声令道:“这几日,盯紧鸣音堂外。一旦寻得机会,你们便即刻带阿姐出凉州!”
————
当夜,一道密报被送进凉州节度使府衙。
司南烬侧耳,随即放下茶盏,抬手示意带人。
他看向堂下跪地的女子,语气平静,却又狠厉:“那人同你说了什么?”
流七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声音发颤:“他……他给了奴婢一锭银子,只、只让给娘子捎句话……”
“哦?”司南烬眉峰一扬。
流七浑身一软,伏地将前后经过断断续续道出,话音夹杂着哭腔:“使君恕罪……奴婢不该替他传话……奴婢知错了!使君恕罪!”
静了半晌,司南烬起身,只道了四字:“充为军妓。”声音之中不带一丝情绪。
闻言,流七的嘴唇骤然没了血色,眼一黑,径直昏死过去。
司南烬步出厅堂,身影渐渐没入漆黑深处,无声无息。
屋外,夜色愈发浓稠。
第十五章春风不改旧时波(三)
次日,昭年与六名亲信方到鸣音堂外,便察觉气氛有异。
堂外看似寻常,却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来,显然是另有一伙人盯梢。再见那堂中的小厮,迎客时眼神闪烁,面色紧张。
只此一眼,昭年心下便是一沉。他们到凉州城的行踪,到底还是泄露了。
月前,他与十一皇子携铁林军到灵武勤王的消息早已传得天下皆知。若司南烬有心封锁阿姐与外界的联系,又怎会不紧盯着凉州城?又怎会不时常防着他?
他寻那名流七的绣娘传话时,便做好了消息败露的准备,只是未曾想到,消息泄露得如此之快。司南烬当真是……谨防着任何与阿姐有过接触之人。
但由此也可确定,阿姐绝非自愿留在凉州,而是被那人以某种方式禁锢,身不由己。思及此,他不禁握紧了拳头。此人的野心和掌控欲,他竟时至今日才窥得全貌!
司南烬当年曾求娶阿姐,并不为假。那是天历三十一年,太子殿下殉国两年后,时为左相的张忠明为制衡陈原山,向圣人进言,加封司南烬为西平郡王,兼领北庭、安西两镇节度使,自此将西北四镇的权柄收入囊中。彼时,司南烬借回京受封之机,曾暗中到访昭府,只为求娶阿姐,言辞之间,情真意切。
那时,昭年尚觉得,司南烬乃忠烈之后,与兄长昭景有同袍之谊,也算知根知底。且他手握重兵,护得住昭家,更能保阿姐一生荣华。况且,若阿姐能嫁与他,或许真能渐渐放下对先太子的刻骨哀思,重获新生。若是如此这般,似乎也好。
阿耶当时也作此想,险些点头同意,最后却是被阿娘拦了下来——“此人面相已不同往日。须知人之执念愈深,所行之事便愈易偏执。况且,纵使我儿此生不再另嫁,我昭府难道还养不起一位嫡女么?”
最终,祖母拍板,婉拒了这门婚事。
那日黄昏,昭年前去阿姐院中。但见夕阳斜照,阿姐依旧沉默地坐在亭下,指尖一遍遍抚过琴弦,奏的仍是那曲《破阵》。只是昔日气吞山河的乐章,如今听来,字字句句皆是化不开的悲音。
“阿年,”她忽然停下,回望他的目光,声音很轻地问:“你说,东宫的玉兰花,来年还会再开么?”
秋风吹动阿姐的衣袖,残阳将她的身影映照得更加单薄。昭年不语,眼角的泪,却骤然随阿姐的泪一同落下。
他的阿姐,那般深爱者太子殿下的阿姐,又怎会心甘情愿再与旁的男子在一起?他收敛神思,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头对身旁的亲信道:“此处不宜久留,先行撤离,再寻他法。”
————
两日后,便是四月初七。
暮色四合,凉州城节度使府衙,宾客齐聚,一派喧腾喜庆。烟花不时于夜空中绽开,光华绚烂却短暂。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随着司仪高唱,新人各执金剪,剪下一缕青丝,随即将其小心翼翼彼此缠绕,最终纳入一枚绣着并蒂莲的锦囊之中。
“礼成——”
唱礼声落,满堂宾客正欲欢呼道贺。
却在此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高声传来:“阿姐大婚,怎不等等小弟?”
众人愕然望去,便见一名二十岁出头的男子正穿过人群,大步而来。与此同时,几位面容带伤的兵卒亦是连滚带爬而来:“使君,这人手持朝廷的符节,属下不敢死拦。”
司南烬面色如常,只轻轻摆手,止住兵卒的话头。他目光转向昭年,拱手笑道:“我道是谁,原是小昭公子。别来无恙?今日前来,可是奉了圣人之命?本帅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昭年却未有好脸色:“司南烬,休要在此惺惺作态!今日我来,只为带阿姐回家!”
司南烬的目光扫过众人,只道:“小公子怕是寻错了地方。你阿姐,并不在此。”
昭年不再与他多言,目光落向那个以团扇掩面、一身大红嫁衣的身影,颤声唤:“阿姐,我是昭年。我来接你回家。”
新娘子却静立原地,毫无反应。那团扇之后,亦毫无声息。
见此,昭年微怔,向新娘子迈去,伸手欲要掀开那碍眼的团扇一看究竟。然而,他的手腕却在半空中,被司南烬死死扼住。
司南烬面色冷峻:“小昭公子若是赏脸来喝杯喜酒,本帅自是欢迎。可若执意要搅扰本帅的良辰吉时,便休怪本帅不顾往日情面了。”
厅内的诸位宾客不明所以,屏息望着场中剑拔弩张的两人。
“阿姐,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昭年,阿姐。我是昭年啊!”昭年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唤。
新娘子仍不为所动。
至此,昭年不再犹豫,手腕猛地一挣,趁司南烬力道微松的刹那,另一只手骤然拨开了新娘手中持着的团扇。
扇面落下,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庞。那女子眉心虽也点着一颗朱砂痣,样貌却仅与昭暮有三分相像。
“送客!”司南烬冷声令下。
几名兵卒应声上前,架住一时茫然失措的昭年,便要将他拖离喜堂。
司南烬则俯身,亲手为那惊魂未定的“新娘”将团扇扶正,随即举杯面向众宾。
“一段小插曲,扰了诸位雅兴。”他的脸上已恢复谦和从容的笑意:“酒宴已备妥,请诸位移步庭院,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正当众人以为风波已定之时,一位侍女骤然闯了进来,神色慌张。
秋棠扑通一声跪下,哭道:“使君,娘子不见了!”
与话音一同落地的,还有司南烬将手中酒杯硬生生捏碎的碎裂声。
紧接着,宾客们被卢定凉匆忙又不失礼数地请离喜堂。
喜堂转眼空旷下来,只余一片狼藉。秋棠跪在司南烬面前,哭着将前后经过道来:
“娘子服下那副汤药后,便果真昏睡了过去。”
“约莫酉时一刻,娘子复又醒来,问起奴婢是什么时辰。奴婢便依着使君的吩咐,并未如实告知娘子,只道是申时,尚未到吉时。此时,娘子说是渴了,让奴婢为她倒杯水来。”
“奴婢……奴婢刚转过身,尚未走到案前,后颈一痛,便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时,发现外衫被脱了去,娘子、娘子已然不见踪影!这便赶着过来告诉使君……”
闻言,司南烬合上双眸,倏然冷笑了一声,几乎气得浑身发抖。
他的昭暮,当真是聪慧,竟将所有人都骗了过去。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了离开的心思?她又是如何与昭年取得的联系?!他竟毫无察觉!
未几,他猛地睁开眼,对蒋成平沉声吩咐:“即刻排查府中所有宾客。你再亲自率军封锁凉州四门,带人细细搜检,不得遗漏一处!”
“遵命,使君!”蒋成平抱拳应声,便大步退离了喜堂。
司南烬坐回主位,压下雷霆之怒,又对卢定凉道:“卢司马,将昭年带上来。”
不多时,昭年被两名兵卒再度押入堂中。而此刻的昭年,哪里还有方才的茫然与无措,眼底一片清明,显然对眼前局面了然于胸。
司南烬也不与他废话,冷冷道:“昭暮在何处?”
“阿姐此刻应当已经出城了。”昭年虽被按跪在地,但面色如常,毫不慌张。
“好,真是好极了。”司南烬气笑,“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你倒是有几分昭景当年的风范。”
“你也配提我兄长?”昭年啐了一口,目光死死地盯着他,“兄长与太子殿下双双殉国,你敢说,自己全然无辜?”
“你说祁连山之役?”司南烬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之事,声音陡然沉下,“右相李仲和勾结陇右副使、私通吐蕃所酿惨祸。天历三十年,圣人早已明断,李仲和满门伏诛,天下皆知。今日,你竟将此罪归于我?”
昭年却昂首大笑,字字讥讽:“史书如此写,难道便是真相么?你与阿兄当年称兄道弟,后来你领了这陇右节度使,我起初也未疑你。可世事为何偏偏这般巧?祁连山一役,你的河西军‘迟来一步’;去年长安陷落,你的西北大军又‘迟来一步’!这一步,葬送了多少人命!”
厅堂内一时静了下来。
“只因迟了一步,便一定有罪么?”司南烬垂眸看他:“小昭公子,我与你兄长昭景的情谊,在你眼中就如此不值一提?”他复又自嘲道:“我心悦你阿姐并不假,但这份心意,难道会让我狠毒到去戕害她的兄长?会让我狠毒到残害我的故友?”
昭年一时哑口无言,只是目光执拗地瞪他。
“若无我当日舍命闯入长安,昭暮如今已不在人世。这救命之恩,难道当不得你一句谢?”司南烬眸光沉痛一瞬,又道:“你说我禁锢昭暮,那你可知,昭府血夜,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惨烈至斯,令她痛到前尘尽忘!如今四方崩乱,我不愿将她送回那摇摇欲坠的谢氏朝廷,何错之有?我只想护她在凉州,平安喜乐地度此余生,又错在何处!”
“那你就能趁着阿姐失忆,诓她与你成婚?”昭年拳心紧攥,咬牙切齿。
闻言,司南烬极轻地笑了一声。他缓缓起身,走到昭年面前,“你又怎知,你阿姐待我没有情意?”
“可……”昭年被他话锋一带,思绪险些绕进去。他定了定神,硬声道:“若阿姐真是心甘情愿下嫁于你,你又何必百般阻挠我与她相认?”
“相认之后呢?你要对她说什么?告诉她,她真心所爱并非眼前之人,而是那位早已埋骨祁连山的太子殿下?”司南烬目光冰凉,“昭年,你比我更清楚,那些年她是如何熬过来的,几近心死,险些丢掉半条命。你当真忍心,让她再忆起那些锥心往事,再痛一回么?”
“我……”昭年眉头一蹙,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他当然不愿见阿姐再度坠入昔年无边的哀恸之中。
正心乱如麻之际,却见司南烬忽地蹲下身,亲手解开了他腕间的绳索,动作干脆。
“我并非不能答允你们姐弟相认。”司南烬直视他,沉声道,“昭年,我司南烬对你阿姐,绝无半点加害之心。我所求,不过她此生能远离纷扰,岁岁欢愉。”
望着对方眼中那份沉重而真切的情意,昭年几乎要被他说动。但他心底仍是藏有一份警觉。思绪翻涌了几轮,他终是开口道:“我不会透露阿姐的去向。护送她出城的,是我可信之人。若……若阿姐自己还愿意回到你身边,我……便不再阻拦。”
“好。”司南烬应道,声音略微颤抖。他带着昭年起了身,“那我们,便静候你阿姐的消息。”
时光一寸又一寸逝去,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司南烬的指节捏得发白,青筋凸起。
终于,脚步声再至。
“使君,”卢定凉带来六名被缚之人,“于南苑搜得此六人匿藏,但并未寻见昭娘子踪迹。”
司南烬回身看了眼昭年,却见对方脸上,亦是一览无遗的震惊与茫然,绝非作伪。
他心下一沉,那如今昭暮的失踪,便不是昭年的人所为。最坏的结果,终究还是出现了。
“照顾好小昭公子。”司南烬丢下这句冷硬的命令,再不多言,转身疾步而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木案上,喜烛一寸又一寸地燃烧着,明亮得仿佛不管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