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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月照孤城》试读稿(一) 第一章至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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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提示:
此为《白月照孤城》的试读稿,也可以说是废稿,不代表最终版本。
我在写《永安辞》之前,其实先写的《白月照孤城》。但存稿5万字之后,感觉节奏有点不太对,就暂且搁置了。
《白月照孤城》的情节和人物更为复杂,所以会在全文存稿后再更新,估计得好几年后了。
目前的这5万字,就当做试读稿吧,也可以作为《永安辞》前传的一个补充。
十分期待大家的阅读意见。
上卷:曾是惊鸿照影来
楔子
开乾二年,六月,洛阳城已经连续下了十日的暴雨。
建观殿,一片压抑的死寂。
司南烬低下头,有些恍惚地看着自己胸前不断冒出的鲜血,眉头紧蹙。久经沙场的他,一时竟分辨不清,究竟是这裂骨的伤口更痛,还是胸膛里那颗心更痛。
方才利刃刺入胸口的刹那,他唯一能听见的声响,只有琉璃瓦上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忽地笑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着眼前的爱人。
“这江山,你要还给谢家?”
昭暮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回望他的目光,面色亦无波澜。
“六年了,昭暮。”司南烬眼眶骤然一红,“六年相伴……竟也抵不过一个死人么?”
昭暮仍是沉默。她垂下眼帘,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锦帕,开始擦拭染血的手指。
直至锦帕被血彻底污浊,直至十指恢复素净,她才缓缓抬眼,目光却冰凉。
“你怎配与我先夫相提?”
司南烬微怔,沉声开口,声音沙哑地唤她:“昭暮……”
千言万语,却在她毫无温度的目光下,哽在心间。
最终,他只是闭上了双目,任由生命随鲜血流逝。黑暗之中,不知是忆起了何事,那失了血色的唇角,倏然含着一抹极荒凉的笑意。
雨声更急,恰如天历三十四年的那场倾盆大雨。
“司南烬。”她终于唤他全名。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年雷雨天,或许从一开始,你便该让我死在昭府。”
第一章乱花渐欲迷人眼(一)
天历三十四年,六月,正是多雨的时节。
大雨磅礴,雷声阵阵。
在又一声惊雷过后,昭暮艰难地睁开了眼。在意识回笼之时,随之而来的是周身剧烈的疼痛。
一道轻快的女声响起:“娘子终于醒了!奴婢这便去请使君过来!”
随即是匆匆远去的脚步声。
昭暮勉强侧首些许,循声望去,余光只隐约瞧见一个模糊的灰色衣影消失在帐门处。
直至此刻,她才察觉到,自己的双眼看不清楚,如同隔着一层浓雾。
她试图抬手揉一揉自己的眼睛,却发现她甚至无力挪动手臂半分。
与剧烈痛楚一同袭来的,还有空白的记忆和未知的恐惧。
她在哪?
她是谁?
发生了什么?
她唯一能记起的场景,是一棵花开正盛的玉兰树下,立着一位看不清模样的白衣男子,他一遍又一遍地唤她:“昭暮”。
昭暮稳住呼吸,借着眼睛余光打量周遭的环境。
此处似是在一处营帐内。
不多时,脚步声再度传来,依稀能分辨出两人。
她竭尽力气,终于将目光向声音的方向转去。
前来的二人,一位是方才身着灰色布衣的侍女,另一位是身着白衣的男子。那名男子身姿挺拔,俨然行伍之气。
她的思绪蓦然一顿。
恍惚间,这身影与记忆中那玉兰树下的白衣男子重叠在一处。
那人……是他么?
那二人快步行至床榻前,离她很近,可她仍是看不清二人的面容,正如同记忆中那般,仿佛始终隔着一层雾。
“可还有哪里不适?”男子声音浑厚,关切之意却清晰可闻。
虽不知那位男子是何人,与自己有何种渊源,但看这蜀锦被褥,听他言语中的急切,昭暮赌他对她并无恶意。
她略缓了缓干涩的喉咙,嗓音沙哑:“浑身……都……疼,眼睛……也看不清。”
男子忙道:“随军的大夫已在来的路上。请娘子再稍候片刻。”
只这一句,昭暮便心下了然,她如今应是在军营之中。而那侍女方才既称请使君前来……眼前这位男子,应当是位节度使?
正思忖间,那位侍女悄无声息地捧来一盏温水,轻声问:“娘子昏睡了许久,可要饮些水,润润嗓子?”
昭暮微微颔首:“多谢。有劳。”
那位男子极为自然地接过侍女手中的杯盏,以指腹试了试盏中的水温,方执起小勺,小心地将水递到昭暮唇边。
或许是平日少有这般伺候人的时候,他手势生疏,勺沿一倾,大半温水便顺着昭暮下颌滑落,淌过脖颈,没入衣领,令她忍不住“嘶”地倒吸了口凉气。
那男子见状,慌忙地从侍女手中抽来手帕,有些忙乱地为她擦拭颈肩的水渍,动作间透出笨拙的歉意:“对不住!让娘子受苦了!”
“无妨。”昭暮低声应道。
待擦净水痕,那男子将手帕和杯盏递予侍女,吩咐道:“秋棠,你来服侍娘子用水罢。”
“喏!”那位名唤秋棠的侍女应道,熟练地执起勺中温水,稳妥送入昭暮唇瓣间。
随着温水滑过喉咙,昭暮也觉神思清明了许多。
趁这间隙,那男子转向帐外,略显焦躁:“张大夫怎还未到?你们派个人去他帐中看看!”
“属下遵命!”帐外传来兵卒响亮的应答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一盏温水饮尽,那男子又嘱咐秋棠去火头军处取些容易入口的粥食来。
待营帐中只剩她和那名男子,昭暮抬眼望向那团模糊的白影,径直问道:“我先前,发生了何事?”
满身的伤痛无一不在提醒她,这绝非寻常变故。
那男子明显愣了一瞬,声音微哑:“你……不记得了?”
昭暮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男子却未回答她方才的问题,而是又追问道:“那你还记得什么?”
她微微蹙眉。浑身的疼痛和空白的记忆让她不安,她如今唯一能想起来的,便是记忆里那玉兰树下的白衣影子和那声遥远的呼唤。
或许是眼前男子的那身白衣与梦中影子交叠,或许是伤痛与茫然催生了不合时宜的倾诉欲,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道:“我只记得……有人站在玉兰树下,唤我‘昭暮’。”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她不该如此轻易交底的。纵是再迫切地想弄清处境,这般全无防备地自陈失忆,也太过冒险。
帐中倏然一静,连帐外的雨也仿佛停滞了一瞬。
昭暮虽看不清男子的神情,却无端感觉他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骤然灼热了几分。
半晌,那人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
“昭暮,我是你的未婚夫婿。”
“我叫——司南烬。”
第二章乱花渐欲迷人眼(二)
“未婚……夫婿?”昭暮蹙眉,将这四字在唇齿间轻轻呢喃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
“嗯。”
司南烬在床榻边坐下,离她更近了些。帐内光线昏暗,他高大的身影隔挡了烛火,投下一片阴影,仿佛将她笼在其中。
他伸手将她的额间碎发轻轻拢到耳后。那触碰带着薄茧的粗粝感,令昭暮有瞬间的僵硬。
“昭暮,是我的错。”他声音低沉,言语间皆是懊悔,“那日,我本该亲自去接你的。”
昭暮勉强压下方才他指尖伸来的不适之感,望着他追问道:“那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司南烬沉声开口,解释道:“你来寻我,途中遭遇大雨,马车不慎滑落了山崖。”他略作停顿,喉结滚动,声音更沉了几分,带着些许沙哑,“找到你时,你已在崖下昏迷了三日。昭暮,若你真有万一……”
他声音哽住,没再说下去。
帐内一时只闻外面淅沥的雨声。
未几,昭暮忽觉手背一凉,似是泪珠滴落的触感。她怔然,抬眼望去,眼前那模糊的白色身影正微微颤抖着。
他是在哭么?
心尖似是被这滴泪牵动了一下。昭暮犹豫了半晌,艰难地覆上司南烬的手背,唇角扯出弧度:“无妨。我不是还活着么?”
司南烬回望她的目光,将她冰凉的手指紧紧攥入掌心。力道很大,带着失而复得的后怕。
“是……”他哑声应道,“幸得上天垂怜。”
“使君,张大夫到了。”一位兵卒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二人之间略显凝重的气氛。
司南烬松开她的手,起身时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有劳张大夫。务必仔细诊治,所需药材,不惜代价,本帅皆应允。”
张大夫拱手:“使君放心。”
话罢,张大夫于床榻前落座,取出一方锦帕置于昭暮手腕,轻搭脉门的同时,低声询问昭暮还有何症状。
趁此间隙,方才的兵卒行至司南烬身旁,附耳低语道:“使君,长安那边来人了。”
司南烬面色无波,只冷哼一声:“让他们候着。”
“是!”兵卒应声,快步离开营帐。
待诊脉完毕,张大夫将司南烬引到营帐一角,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二人能够听到:“使君,娘子性命无虞,外伤悉心调理即可。眼下,娘子目不能视,乃头部受创淤血所致,待老夫以银针辅以药石,可望复明。只是……”
司南烬示意他无需顾虑,直言便是。
张大夫轻叹了声,续道:“娘子这失忆之症,颇为棘手。若是颅内有损所致,尚可设法。若是因惊惧过度,心神自蔽……便是心病,无药可医,全凭造化。老夫眼下瞧着,更似后者所致。”
闻听此言,司南烬却反倒长舒了口气。他的目光转向昭暮,声音飘忽:“那夜之事,她既忘了,也是好事。”
张大夫正揣摩着此言之深意,忽而又听司南烬道:“可有什么方子能维持这失忆之症,又不损神智根本?”
张大夫微愣,沉吟片刻,回道:“倒是有一古方,或可安神定志,延缓记忆复苏。只是其中有一味麝香,若长期服用,恐于女子胞宫有损,终身难有子嗣。”
司南烬深深看了眼床榻上的昭暮,指尖不自觉收紧,随后又松开。良久,他缓声道:“前尘往事,于她而言,也不必眷恋。用吧。”
“是。那老夫便为娘子将这两日的方子配上。”
“嗯。”司南烬低低应了声,又郑重嘱咐道:“此事,不得入第三人耳。”
“老夫明白。”
交代完毕,司南烬向昭暮走去,语声轻柔:“军中有桩要紧之事需我裁决。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昭暮轻声应道:“好。”
在司南烬即将踏出帐门之际,又听闻身后传来昭暮的声音:“多谢你……司南烬。”
他脚步一顿,回身看她。
即便昭暮看不清,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沉落在自己脸上。
“昭暮,”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意味不明,“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话毕,司南烬步出营帐,面色很快恢复往常的冷肃。
营帐外等候多时的河西都知兵马使蒋成平连忙撑伞上前。
“陈原山派了什么人来?”司南烬声音冷硬地问道,步履未停。
蒋成平道:“来人自称是陈原山的幕僚,常恒。”
“常恒?可是他的那个首席参谋?”
“是。此人跟了陈原山十年,乃他心腹。陈原山能从一位小小的兵马使做到兼领范阳、平卢、河东三镇的节度使,背后应当离不开常恒的献策。此次陈原山提前发兵攻入长安,恐怕也是常恒的主意。”
言至于此,蒋成平不禁又愤然道:“陈原山背信弃义!分明是他先来信与使君约定一同入长安,平分天下。兄弟们从凉州一路赶来,眼下却只得在距长安五十里扎营,进退为难。”
司南烬却不恼,“倒也不见得是常恒的主意。于此事,陈原山或许自认为下了一步妙棋。“他声线一凛,续道:”殊不知,乃是步臭棋。”
“使君的意思是……”
司南烬右手扶上腰间的佩剑,声音沉稳:“长安之变后,皇帝南逃巴蜀。若无我们相助,如今这天下,他陈原山也只能勉强吞下半个。可古往今来,逆贼又岂是好做的?”
蒋成平会意,朗笑道:“使君深谋远虑,成平自愧不如。”
司南烬瞥了他一眼,“少拍马屁。”
“是!”蒋成平神情骤敛,如领军令,立时噤声。
主帐外,值守的兵卒见司南烬前来,声音响亮:“使君!”
司南烬略一颔首,抬手掀开门帘,便见一道瘦削的青衣身影。那人身后站着两位随从,脚边放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
“范阳常恒,见过使君。”青衣男子揖礼道,模样颇为文雅。
司南烬径直走到主位,一把解下腰间的佩剑扔于案上,道:“常参谋领着两个小卒就敢来我军营,是觉得自己项上的这颗人头太过安稳了吗?”
“使君说笑了。”常恒欠身,语气谦卑:“常某今日叨扰,是代我家主公向使君赔罪。”
司南烬慢条斯理道:“哦?不知陈公要赔的是哪一桩罪?”
常恒弯身,利索地解开麻袋上的系绳。两名随从抬起麻袋尾部,紧接着,十几个头颅相继滚出,泥污与凝固的血亦于地铺开。
在场几人皆是经历过战场厮杀,见此场景,均面不改色。
“常参谋这是何意?”蒋成平语气不快,指腹已悄然按上佩剑。
司南烬则眉梢都未动一下,只垂眸淡淡扫过那堆死不瞑目的头颅,仿佛在看一堆无关紧要的石头。
常恒再一躬身,抬眼看向司南烬,道:“我家主公事后得知,那夜长安兵乱,竟有不知死活的东西惊扰了昭府,累及昭娘子受难。主公痛心疾首,已将当夜涉事兵将尽数擒拿正法,特献上首级,以表愧意。还望使君海涵。”
帐内一片死寂。
许久,司南烬忽然低笑了一声。
“怎么,我司南烬的人,就值这十几颗烂头?还是说,陈原山这就想打发我?”
常恒连忙赔笑:“常某愚钝,却不知使君的意思是?”
司南烬冷眼看着常恒,一字一顿:“灵、盐、夏,三州。”
话音刚落,常恒方才强挤出的笑容则瞬间僵住。
纵使常恒来之前便料到司南烬会狮子大开口,却不曾他竟直接索要这三州。
天历十年,皇帝谢齐在边疆设立固定的“十道”,由中央指派“节度使”。节度使既掌管军队,又兼管屯田、度支等民政,故而集军、政、财权于一身。
后来到了天历三十四年,以陈原山和司南烬的权柄最重。前者兼范阳、平卢和河东节度使,后者则兼陇右、河西、安西和北庭节度使。兵力可谓不相上下,足以抗衡。
司南烬根基在西北,若是获得灵、盐、夏三州,等于在关中北部打入一个楔子,将势力扩展至黄河以东,形成“西连河陇、北抚夷狄、南俯关中”之态势。于盐税、马政和农业之上,亦能补充供给。
最为要紧的是,从灵州南下,经邠州、泾州可直逼长安。从夏州东南下,可截断关中与河东、河北的联系。
于陈原山而言,眼下虽独占了长安,若是让出了这三州,等同于让出关中的北面大门。
司南烬索要的这三州,当真是精准又毒辣。也难怪此人不到而立之年,便已军功赫赫,兼两镇节度使。
常恒收敛思绪,试图斡旋:“使君,三州之地,事关重大。况且,昭娘子毕竟安然无恙,使君何必为了些许旧事,伤了两家和气。”
话音初落,未待司南烬开口,身侧的蒋成平已怒道:“常恒,你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若无我们刻意放缓支援长安的行军速度,他陈原山今日岂能坐那长安高台?!过河拆桥,背信弃义,买卖不是如此做的!”说着,他重重地将脚下的头颅踢到一旁。
常恒神情转为肃穆,望向司南烬,道:“使君,请容常某说句不客气的话。纵然我家主公与使君确有过约定,但攻入长安那夜,靠的皆是我们范阳、平卢、河东三镇的兵马。若是使君眼下来分一杯羹,断然无此道理。”
“放他爹的狗屁!常恒你别给脸不要脸!”
……
司南烬静静听着,直到常恒说完,蒋成平骂完,他才缓缓端起案上已冷的茶,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看向常恒,语气平静:“常参谋,我知此事你做不了主,请你回去转告陈原山:长安的椅子,我司南烬没有兴趣坐。但灵、盐、夏三州,我要看到他的兵撤干净。若他识趣些,还能少连累些兄弟。若他执意要守……”
司南烬抽出剑鞘中的利剑,笑道:“那便请他整兵以待。十日后,灵州城下,我亲自取他的首级。”
言至于此,常恒也知再无任何商议的可能,拱手一礼:“使君之意,常某必当转达。告辞!”
待三人离开营帐,蒋成平啐了一口,凑到司南烬身侧,看着地上的十几个头颅,道:“那陈原山是真狠啊。好歹也是为他卖命的兄弟,说杀便杀。”
司南烬缓缓起身,眸光幽深,“对自己人尚且如此,对平民百姓,便更不必说了。”
蒋成平忽然想起随司南烬夜奔长安所见的场景。雷雨之中,长安城内皆是哭喊奔逃的妇孺、被铁蹄践踏的尸首……以及,昭府遍地混着雨水的鲜血。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头皮发麻,摇了摇头,正声问道:“使君,那这些头颅该如何处置?”
司南烬已掀开帐帘。他脚步未停,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喂狗。”
第三章乱花渐欲迷人眼(三)
惊雷声起,昭暮猛地睁眼,借着昏暗的烛光,隐约瞧见床榻旁静静坐着一人,身形魁梧。
“你是……”她声音微哑,试探地问道:“司南烬?”
“昭暮,是我,司南烬。”那人应道,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自己的名字深深刻入她混沌的记忆之中。
“眼下什么时辰了?”昭暮问。
“约莫卯时了。”司南烬平静道。
“哦。”昭暮轻应了声,又问:“几时来的?”
“子时。”
“守了一夜?”
司南烬未回答,而是极其认真地唤了一声:“昭暮。”
“嗯?”昭暮不明所以,只是下意识地轻声应道。
随即,便听司南烬沉稳的嗓音响起:“明日,刘勇会率一队人马前往秦州。此去秦州,约莫六日的时间,若行军慢些,你身子应当受得住。你先在秦州修养,待我归来,我们……再一同回凉州。”
他略作停顿,接着道:“秋棠和张大夫会同你一起。”
“哦,好。”昭暮颔首。
帐中一时陷入沉寂,唯有帐外风吹雨打的呼啸声。
昭暮忽然想,她与这位未婚夫婿之间,从前也是这般相对无言么?
她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去哪?”
司南烬声音低沉:“灵州。”他略顿,补充道:“收复失地。”
“失地?”昭暮蹙眉,眼下的世道是何光景,她并不清楚,昨日服用了药汤后,她便又昏睡了过去,诸事均未来得及探问。
“嗯。”司南烬解释道:“贼子乱国,长安陷落,皇帝南逃。眼下我虽暂不能收复都城,但周遭的灵州等地却可勉力夺回。”
“长安……”昭暮不禁低声呢喃,心口蓦地一紧,抬眼看向司南烬,“我是不是曾在长安城住过?”
司南烬面色未变,沉声答道:“是,你自幼在长安城长大。”
“长安陷落,那我的阿耶和阿娘……”昭暮猛地攥住了司南烬的袖角,“他们在哪?他们还可安好?”
“昭暮,”司南烬伸手,轻轻握住昭暮微凉的指尖,安抚她急切的情绪,道:“丈人与丈母去岁便因病亡故,未遭长安陷落之劫。也万幸你月前赶来凉州寻我,提前离开长安,亦避免了那场祸乱。”
昭暮指尖一顿,那双本就看不清的眼眸愈发模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国破家亡,又怎会是幸……”
这一句,令司南烬的五脏六肺如同深深被刺了一下。
他想起那一年初见,她浅笑着对他说:“将军与阿兄戍守边疆,乃国之柱石。”
那时她眸中有光,一颦一笑都如同在于甘霖之中生长的牡丹,绽放于大盛朝的春日之中。粲然,而又那般醒目。
他深吸了口气,心疼道:“昭暮,凉州城同样富庶繁华,不逊于长安。我想,你应当会喜欢的。”他的手收紧了几分,似是承诺:“往后,我定不让你再受苦。”
昭暮未接话,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双目失焦,忽而低声道:“为何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的阿耶,我的阿娘,我的过往……”她的视线转向司南烬,“还有我与你之间……”
“昭暮,”他唤她,声音比先前更沉了几分,“过去的事,若想不起来,便不必强求。大夫说,你脑中淤血未散,强行追忆反而伤神。”
昭暮没有应声。她躺在那里,目光涣散地投向帐顶模糊的阴影。那一片虚无的黑暗里,像一汪深渊,仿佛随时都会袭来,将她裹挟,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我总要知道,”她终于开口,嗓音沙哑,“我从前……是个怎样的人。”
司南烬的手微微一顿。
帐内烛火摇曳,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毡壁上。他垂眸看着榻上的人——她面色苍白,那双曾经似有星辰的眼眸此刻蒙着雾,茫然地睁着,倒映不出任何光亮。
这样的她,脆弱得像一株随时要枯萎的残花。
“你……”司南烬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是个很好的人。”
这话说得干涩,甚至有些笨拙。他惯于发号施令,惯于在谈判中字字如刀,却极少用这样直白的话去描述一个人。
昭暮苦笑了一下,唇角的弧度几乎看不见:“怎样个好法?”
司南烬沉默着。
帐外巡夜兵卒的脚步声,与甲胄相撞之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淅淅沥沥的雨滴声之中。
“你父亲昭文,是国子监的司业。”他终于开始说,语气缓慢,像在小心地铺设一条路,“为人清正,学问极好。你母亲出身书香门第,温婉贤淑。你是他们的独女,自幼在长安长大,家中虽不显赫,却也算得安乐。”
他说这些时,目光一直落在昭暮脸上,不放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
可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悲喜,只有一片空茫的疲倦。
“去年你父母相继病故,你独自居于长安。我放心不下,今年便在凉州开府,”司南烬解释道,“到了五月,长安城已不太平,于是,你便动身来寻我。”
他说这话时,仍是小心地打量着她脸上的神情变化。
“我们……是如何相识的?”昭暮顿了顿,轻声道,“你曾说,你是我的未婚夫婿。”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司南烬抬眼,对上她雾气朦胧的眼眸。那里面什么也看不清,可他莫名觉得,她此刻异常清醒。
“六年前,我奉诏入长安述职。”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斟酌得极小心,“在宫中夜宴上,见过你一面。那时你随你父亲赴宴,坐在女眷席中,隔着屏风,我只隐约看见一个侧影。”
言语间,司南烬忆起那场元夕夜宴的场景。她穿着繁复的宫装,头上簪着步摇,灯火映照下,她面容温婉,仪态从容,似春日繁花,又如莲似玉。
“后来呢?”昭暮问。
“后来……”司南烬顿了顿,“我与令尊偶有往来,渐成旧识。去年他病重时,曾修书与我,托我在他故后,照拂你一二。”
这番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昭文确有其人,也确实在国子监任职,去岁病故是真,但相交是假,托孤亦是假。
“所以你便答应娶我?”昭暮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司南烬看着他,帐内昏暗的光线内,她的脸苍白如雪,那双蒙雾的眼睛,固执地睁着,等着一个答案。
“不完全是。”他说,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掌心抵着粗糙的剑茧,“因我想顺应你的心意。起初,我只是应允照顾。后来……我们通了数封信。”
“信里说了什么?”
“说长安日渐动荡,说你独自在旧宅中如何度日,说院中玉兰和海棠开了又谢。”司南烬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在叙述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你说你想离开长安,问我凉州是否真的如诗中所言,‘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昭暮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我回信说,凉州有沙,有雪,有孤城,有羌笛。”司南烬继续说,“但没有长安的繁花,也没有曲江的宴饮。你说,那也很好。”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沉沉地跳动着,每一下都牵扯着隐秘的痛楚。
这些信确实存在,每一封他都反复读过,字字句句皆出自她手——那是真正的昭暮,与远方的兄长、与那人,谈论边塞诗词的闲笔。
后来,他得到了那些信,模仿她的口吻回信,将一段本无可能的对话,编织成若有若无的情愫。
未曾想,这些被盗取的信件,如今却成了构建谎言最好的基石。
“所以,”昭暮的声音将他从记忆中拉出,“我是因这些信,才对你生了情愫,才决心来凉州寻你?”
司南烬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她,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浑身的伤痕。此刻的她,脆弱得仿佛不堪一击。
“昭暮,”他忽然唤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情绪,“有些事,忘了未必是坏事。你只需知道,从今往后,我会护着你,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这话说得郑重,几乎像一句誓言。
可昭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或者说,看向他声音传来的方向。
“司南烬,”她忽然开口,“我记忆中有一棵玉兰树,树下站着一个人,唤我的名字。那人……是你么?”
帐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司南烬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滞了一瞬,尽管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而茫然的脸,胸腔里却翻涌起一股近乎暴戾的情绪——是对那个男人,也是对他自己。
沉默片刻,他终于开口,“是我。”
他的声音沉得发哑,“那棵玉兰树,在你长安旧宅的院子里。两年前的春日,我秘密入京,曾到你家中拜访。那时,院中的玉兰开得正盛。”
他说得缓慢。这谎言如此圆满,圆满到连他自己都几乎要相信——相信那一年春天,他真的曾站在那棵玉兰树下,隔着纷扬飘落的花瓣,一遍又一遍地唤过她名字。
昭暮没有出声。她只是静静地躺着,目光空茫地投向虚空。许久,她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哦。”
那一声“哦”,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司南烬的心脏。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榻边的矮凳。木凳翻倒,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昭暮似乎被这声响惊到,身体明显地颤了一下。
“抱歉。”司南烬的声音绷得很紧,他弯腰扶起凳子,背对着她站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你该休息了。明日还要启程去秦州,路上颠簸,需养足精神。”
昭暮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司南烬站在榻边,望着她阖眸后安静的容颜,望着她因伤痛而紧蹙的眉心,望了许久。
帐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呼啸的风,卷着沙砾打在帐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最终转身,走向帐门。掀开门帘的瞬间,外面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与血迹混杂的气息。
天色渐亮,要辰时了。
等候许久的两位兵卒见他从出来,连忙捧上甲胄和佩剑。
他垂眸深深看了一眼,仿佛能穿透那些凝固的血迹,看见长安城的那些岁月。
良久,他沉稳吩咐:“传令下去,辰时出发,赴灵州!”
第四章孤灯未灭梦难成(一)
待昭暮再度醒来时,营帐内已空无一人,不见司南烬的身影。
她感觉身上的痛楚轻了些,竭力撑着榻沿起身,试图下榻行走两步。
帐帘恰在此时被掀开,一道匆忙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秋棠慌忙的声音:“娘子,您怎么起来了?使君和张大夫都吩咐过,您需得静养,可不能大意。”
秋棠端着汤药快步前来,一双手很快扶住昭暮的手臂。
昭暮没有推拒她的搀扶,只朝她温和地笑了笑,“无妨,今日感觉身子好了些。”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想去帐外看看。”
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秋棠迟疑片刻,想起使君交代的“昭娘子所需,皆应满足”,她终是点了点头,“好,那奴婢便扶您走走。您……慢些。”
“有劳。”
几步路,却走得缓慢。
昭暮想起那人,倏然问道:“司……使君呢?”
“啊,奴婢险些忘了。”秋棠忙道:“陈将军让奴婢同您说,使君今日辰时已经率军往灵州去了。”
“灵州?”
“嗯。”秋棠点了点头,续道:“陈将军还说,我们明日巳时也得动身,去秦州。那儿是距离此地最近的州府,又是使君管辖之地。等到了秦州城,您也可好生修养。”
昭暮心口微微一紧。原来,那人先前守在她的床榻前,是欲与她道个别么?
灵州……长安……收复失地。
她侧首,目光落在秋棠身上,谨慎地探问道:“使君他……究竟是何身份?”
秋棠却心似无防备,答得干脆:“官职一事,奴婢不是很清楚,只听陈将军提过一嘴,说使君是节度使,手握重兵。几乎长安以西的整个西北诸地,均由使君镇守和监管。”
“如此说来,的确是大权在握。”昭暮低声呢喃了句。
“娘子,节度使是何官职啊?”秋棠好奇道。
“节度使啊……”昭暮浅笑,下意识要为秋棠详细解释一番,唇边的笑意却蓦地停住,身子也一时僵在原地。
一旁的秋棠察觉不对,忙问道:“娘子,您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昭暮缓缓对上秋棠的目光,半晌,才微微摇头,声音极轻:“……无事。”
她心头却沉了下去。她记不起任何人,却能够极其清晰地知晓节度使是何官职,能细说其权责。她知道长安在何处,亦知灵州、秦州与凉州各在何方。
可,一位久居长安、从四品文官家的深闺独女,怎会知晓这些事?
是父亲从前与她说起朝中事么?还是后来与司南烬书信往来时得知的?她蹙眉凝神片刻,渐渐压下这点疑虑。
“继续走吧。”她轻声道,又向前缓慢地迈了步子。
帐帘掀起,落日的光辉洒落下来,眼前骤然的光亮刺得她眼睛有些生疼,本能地闭上了双眸。
“哎哟,秋棠,怎可带昭娘子出来吹风?快进去!”
耳边倏然传来的是张大夫的呵斥声。随即便听秋棠小声赔不是:“娘子,是我疏忽了,咱们回去吧。”
昭暮微微颔首,不舍地深吸了口帐外清冽的空气,方松开帐帘,在秋棠的搀扶下,转身向床榻的方向一步步挪去。
“秋棠,”她躺下时忽然问,“你跟在使君身边,多久了?”
秋棠正为昭暮掖被角的手蓦地一顿,紧接着是“噗通”一声,她直直跪了下去,急道:“求娘子明鉴!奴婢与使君清清白白,并非使君的侍婢,娘子万万别误会!”
昭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放缓声音,“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起来。”
秋棠抬头看她,眼中惶惶。
“你不必紧张。”昭暮眉头微蹙,语气温和:“我只是,想多知道些从前的事。你若知道,便与我说说。”
秋棠松了口气,懵懵懂懂地点头,这才起身,回道:“若娘子是探问使君的事,奴婢所知的,恐怕还不如娘子多。”
“为何?”昭暮头微偏,欲要追问,便听秋棠解释道:“奴婢也是三日前,才被人牙子送到这军营的……”
再往前的经历,昭暮也听明白了。
秋棠本是泾州人,出身一家佃户,十二岁那年,因家乡遇了大旱,被爹娘含泪卖给了人牙子,后来被辗转卖到到岐州一大户人家为婢。没到几年,那户人家的公子迷上了赌,赔得倾家荡产,于是秋棠又落到人牙子手中。
直至几日前,军营里来人,要寻一个伺候过大户人家的丫鬟,人牙子将她领来,这才被留下伺候昭暮。
至于司南烬,秋棠也只知他是节度使,便与军中的兵卒一道唤他为“使君”。
待秋棠一五一十地将经历道出,昭暮静了许久,最后轻轻叹了一声。
秋棠听见这声叹息,心又提起来,扑通跪下磕头,带着哭腔道:“可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合娘子的心意?秋棠一定改!求娘子莫要赶奴婢走!”
她哭腔愈甚。这些时日,她在军中,听了太多长安陷落、乱世已至的传言,知晓如今世道已然不太平。而眼前这位昭娘子,还有那位使君,待她都算和气。在这乱世里,能留在这儿,已是天大的安稳。
昭暮连忙伸手虚扶:“秋棠,你莫急,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她唇瓣动了动,却不知该作何解释,索性转了话头:“我有些饿了,你替我去寻些吃食来罢。”
“奴婢这就去!”秋棠抹了抹眼泪,快步退出营帐。
帐内很快落入沉寂,昭暮茫然地望着帐顶那一团昏黑,望着床榻帷幔的那一团沉沉阴影,一阵恐惧从心头悄然蔓延开来。
她下意识地攥紧微凉的被角,耳畔似有刀剑碰撞、衣帛撕裂的尖锐声,混杂着此起彼伏的笑骂与哭嚎。
“不要……不要!”她捂住耳朵,想从那片黑暗之中钻出来,却又好似陷入一张无形的大网。她愈是挣扎,愈是被网缠得不能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景象骤变,她又瞧见了那株玉兰树。
树下仍立着那道白衣身影。那人望着她的方向。
月色朦胧,她看不清他的面容。
他轻声唤她:“昭暮。”
她向他走去:“你是谁?”
那人看着她,朝她伸手,声音温柔:“昭暮,别怕。不要害怕。”
她抬手,想握住他的手,想从那片虚影里抓住一丝安稳。
忽地,风沙骤起,迷了她的眼。而那长身玉立的影子和那双修长的手,也倏然与玉兰树一同消失。
只余那人的声音藏在风里,一遍,又一遍地唤她:“昭暮,不要怕。”
她猛地睁眼,又回到了那顶帐篷之中。眼前光影重重,秋棠正趴着床榻旁的桌案入睡。案上,是早已凉透的粥食。
————
翌日,刘勇领着将士朝秦州方向赶,昭暮与秋棠则共乘一辆马车,被护在队伍中间。
将士们待昭暮都颇为照顾,极为恭敬地唤她“昭娘子”。可昭暮却知,这样的恭敬是给司南烬的,与她本人并无关联。
前往秦州的一路,虽颠簸,马车却稳,故而昭暮也未历经太多疼痛。
临近秦州城时,刺史李容早已率人在城外相迎。
刘勇将昭暮一行人交托李刺史,差遣一队精锐随昭暮一同进城,自己率其余兵卒于城外择地扎营。
秦州地处渭水上游,是大盛朝丝绸之路的要冲,聚居汉、羌、吐蕃、粟特等族。
此地,商队往来频繁,驼铃不绝,市集尤其多见丝绸、马匹、玉石和药材。故而,在秦州暂时将养,于昭暮而言确实是再合适不过。
甫一入城,喧嚣扑面而来。叫卖声、马蹄声、交谈声、孩童嬉闹声……嘈嘈切切,织成一片鲜活的人间烟火。
在这样的喧嚣中,昭暮因缺失记忆而产生的空虚之感,也渐渐被填补了几分。
与传闻长安城触目惊心的劫难不同,秦州城仍是一片熙攘祥和。可知战火从未蔓延至此。
昭暮阖上双眼,听着车外哒哒的马蹄声,静静感受着这份来自人间的嘈杂与生机。
忽地,耳边飘过一声声孩童吟唱的童谣,清脆稚嫩,却又字字分明:
“祁连雪,埋忠骨。长安月,照孤魂。唯闻羌笛吹夜月,何时还我太平春。”
“金河水,卷黄沙。玉门关,起悲声。但求天公重开眼,送还当年少年人。”
……
“祁连雪,埋忠骨。长安月,照孤魂。”昭暮不由得随之低喃,蓦然地,心尖一阵又一阵地抽痛,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她自己也怔住。说不清,亦道不明。连忙将头偏向一侧,以手帕擦拭泪痕,竭力平复心绪。
紧接着,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随风卷入马车内,似是香烛与焚烧草纸的味道。
昭暮心生好奇,伸手掀开马车侧帘望去,模糊能分辨出渭水聚集了许多百姓。她凝神望着,隐约能看到风沙卷起漫天未烧尽的纸钱。在嘈杂声中,又依稀能听闻有人低声痛哭着。
如此场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令昭暮的心尖也随之酸涩不已。
她倏然开口,嗓音微哑,问道:“百姓们是在祭奠那夜的长安之乱么?”
一旁骑马随行的秦州小吏看了看昭暮,确认她是在同自己说话,随后又望了望河畔边聚集的百姓,低声解释:“不是。他们在悼念天历二十九年六月的祁连山之殇。”
天历二十九年?那便是,五年前。昭暮心中默算。
她又问:“那年,朝廷在祁连山打了败仗?”
秦州小吏摇了摇头,声音涩然:“不,那一仗,朝廷大胜,击退了吐蕃,甚至攻下了一些土地。”
“那为何……”昭暮不解,欲要再问。
话音未落,河畔骤然爆出一位老妇的嚎哭:“太子殿下,昭使君,收些衣裳银钱吧!那边冷啊……”
不知何故,昭暮的眼泪随着老妇的声音再度簌簌落下,她茫然地看着不断坠落在掌心的泪珠。
身旁,小吏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那年,太子殿下与陇右节度使,在祁连山,阵亡……”
第五章孤灯未灭梦难成(二)
自到了秦州城,昭暮等人便住进了李刺史提前安排的宅院之中。虽坐落于闹市,院中却幽静。
时间一晃,便到了八月。院内的桂花次第绽放,暗香涌动。
“今日下针的穴位会比往日更疼些,娘子需忍着点。”
昭暮闻声,从飘远的思绪中抽回心神。张大夫已将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烛火上掠过,正静候着她。
“嗯。”她微微颔首,依言阖上了双眸。紧接着,便感觉到到银针刺入额角的微凉触感。
起初只是几处细微的刺疼,然而,随着张大夫的持续下针,她额间及后脑的痛楚变得清晰而绵长,令她不由得收紧了呼吸,额角渗出冷汗,置于膝盖上的指尖也忍不住蜷成一团。
张大夫见昭暮强忍剧痛的神情,手中动作未停,口中则缓声道:“今日行完这次针,晚些服下药汤,待到明日此时,娘子的双眼应可重见清晰了。权且再忍这最后一程。”
昭暮闭着眼,声音因忍痛而微带喘息:“先生妙手回春,这两月辛劳。昭暮感激不尽。”
“娘子言重,老夫不过是尽医者本分。”张大夫稳住手,又下了一针,语气平常:“使君特地嘱咐过,定要精心为娘子调理。如今见娘子目疾将愈,老夫也算不负所托,来日便有颜面回复使君了。”
“多谢先生。”昭暮低声应道,再度致谢。
静默了须臾,她似随口提起,叹道:“只是这丢失的前尘往事,至今仍无半点回来的迹象,每每思及,总觉空落。”
张大夫手下施针的节奏丝毫未乱,面色平静无波:“失忆之症,最忌心急。娘子如今首要之事,是养好眼疾,稳住心神。只要心绪舒畅,静待时日,记忆之事,或有机缘。”
“但愿如先生所言。”昭暮唇角扯出苦笑的弧度。
待最后一根银针被稳稳取出,昭暮才似脱力般,轻轻舒了一口气。一直静静侍立在旁的秋棠立刻上前,用温软的棉帕,极轻地拭去她额角与颈间的冷汗。
昭暮缓缓睁开眼。眼前的世界,比之昨日又清晰了许多,原先那层挥之不去的朦胧白雾已然散尽。
物件的轮廓、光影的层次,都真真切切地映入眼帘。她的目光准确地落在正在收拾针囊的张大夫脸上,忽然开口道:“另有一事,还想劳烦先生。”
“娘子但说无妨。”
“不知先生能否为我再开几副安神的方子?”
张大夫眉头紧蹙:“先前开的安神汤,仍不见效么?娘子的梦魇还未缓解?”
昭暮摇了摇头,道:“自到了秦州,夜间我总难安枕。每每阖眼,便仿佛陷入漫天黄沙之中,又或是被挣不脱的蛛网缠绕,常惊悸而醒。之前的方子,初服两日似有好转,之后便又……如故了。”
张大夫重重叹了口气,沉声道:“可若是再加重药量,只怕这安神之方,会损娘子的神智。”他抬眼看向昭暮,语重心长,“此症之根,恐非全在药理。娘子还需自己试着放宽心,莫要思虑过甚,徒增心结。”
“我明白先生的顾虑。”昭暮低声道。
“奴婢倒有个想法。”一旁的秋棠忽然小声开口。
她觑了觑昭暮和张大夫的神色,见未有斥责之意,才接着说道,“奴婢记得从前在泾州时,听老人常说,若是久居一室,不接天地之气,容易心生郁结。娘子自到秦州,三月来几乎足不出院,虽是为病情所需,却也少了疏散胸怀的机会。”
张大夫已将银针一一收妥,闻言捋了捋胡须,颔首道:“秋棠姑娘此言,不无道理。医书亦有云:郁结于内,则邪气滞;舒怀于外,则神气清。出去走走,换换心境,有时确胜于良药。”
秋棠连忙点头,又道:“听闻城西太平寺,香火鼎盛,很是灵验。后日恰是十五,若是娘子身子爽利,咱们不如去寺里敬一炷香,求个平安符?即便不为祈福,只当去散散心,看看秦州风物,也是好的。”
昭暮静静听着,沉吟片刻,温和而笑,应道:“也好。终日困坐,也非长久之计。那便后日,去太平寺走走罢。但愿佛前清净地,能暂得心安。”
自来了秦州休养,衣食住行皆受李容刺史差人悉心照料着。如今,昭暮身上伤病已愈十之八九,只余臂膀颈侧还留着几道淡淡的疤痕。
那日张大夫行针后,昭暮又饮下汤药,待次日晨起睁眼,世界确是清晰可见。惊得秋棠连连赞叹,直呼“神医”。
去太平寺上香的当日,恰是雨后初霁。空气中水汽未散尽,混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
寺前,马车尚未停稳,鼎沸人声已传入车内,那是香客们的交谈和孩童的嬉闹,夹杂着远处悠远的钟鸣。
昭暮搭着秋棠稳稳伸来的手臂,踩着脚凳下了车。
不过巳时,山门前已是人影络绎,檀香的气息隐隐弥漫空中。昭暮不禁暗叹:果真是香火鼎盛之地。
她收敛思绪,正欲提步上台阶,便见一位身着灰色僧衣、眉毛花白的老僧,双手合十,自山门内徐步迎来。
“阿弥陀佛。”老僧行了一礼,目光平和,“施主可是昭娘子?”
“正是。师傅是……?”昭暮亦回礼,心中微诧。
“贫僧净空,忝为本寺知客。李刺史此前已有吩咐,知娘子今日前来礼佛,主持特命贫僧在此迎候,以免娘子受拥挤之苦。施主,这边请。”
“李刺史费心了。有劳净空师傅引路。”昭暮轻声道谢。
净空侧身,引着昭暮和秋棠二人,避开正门喧嚣的人流,沿一侧较为清静的石阶,向主殿行去。
大雄宝殿内,光线略暗,空间却宽阔。高大的佛像宝相庄严,垂目俯瞰众生。
数名僧人于佛前诵经,木鱼声与梵唱声低回缭绕,混合着浓烈而沉静的檀香,顿时将外界的嘈杂隔开,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净空低声与殿内执事僧人交待两句,便有人奉上早已备好的线香。那香是上好的檀香,长而匀称。
昭暮净手后,从僧人手中接过三炷已点燃的香。她双手持香,举至眉际,眼帘轻垂,对着庄严的佛像,肃穆下拜。
一拜,愿逝者安息,魂归宁土。
二拜,愿生者顺遂,无灾无祸。
三拜……她默然片刻,将心中那团关于过往的重重迷雾,与夜夜惊扰的噩梦,一同寄托于这无声的祈求之中。
而后上前,将三炷香稳稳插入那满是香灰的铜炉。
礼佛毕,净空道:“寺后禅院清静,亦有几株百年桂树开得正好,娘子可随喜游览。贫僧尚需往前殿照应,便不陪同了。”
昭暮谢过,与秋棠自大殿侧门而出,沿着蜿蜒的石板小径,向后院踱去。
雨后空气沁凉,带着草木清香,确能涤荡胸臆。
二人越过一处竹林,忽见一青衫布衣、发髻微松的老者,倚坐在池边一方粗糙的巨石上。
那人面前摆着一方简陋木几,几上摊着几枚油亮的铜钱与一卷泛黄的书册。他并不看向香客,只眯眼望着池水,手指在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口中悠然吟道:“云踪散复聚,谁识池中物。”
秋棠见那人不似寻常僧人,便想引着昭暮往另一边走。不料,那青衫老者却在此刻忽然转过头,目光不偏不倚,恰好落在昭暮脸上。
他眼中并无寻常算命者那种故弄玄虚的精明,反而带着一种平静。
“这位娘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平和,“可要卜上一卦?问前程,或问前尘,皆可。”
昭暮脚步微顿。问前尘?她心念一动,面上却依旧沉静:“先生如何看出,我有事欲问?”
老者微微一笑:“天有异象,云开见日。人有宿缘,眸底藏渊。”他话说得玄乎,目光却清正,“寻常香客,步履或急或缓,神色或虔或躁。唯娘子你,步履稳而神思远,目清明而意徘徊。”
昭暮沉默片刻,在秋棠略带担忧的目光中,走到那方木几前。“那便请先生,替我看看这‘徘徊’之意,究竟系于何处?”
老者也不多言,示意昭暮坐下。他让昭暮随意从旁边竹筒中抽取三枚铜钱,合于掌心,静默片刻,而后将铜钱依次掷于几上。
叮然清响,铜钱翻滚落定。老者低头细看那正反排列,良久不语。
周遭只闻风声过竹,叶声沙沙。
忽然,他抬起头,似笑非笑,缓缓道:“娘子乃凤命,紫气暗蕴,贵不可言。”
凤命?!
昭暮莞尔:“先生说笑了。我不过一介寄人篱下的孤女。凤命之说,从何谈起?何其荒谬。”
她从容起身,心下自嘲。
方才,她竟真有一瞬,妄想能从这莫测之人口中问出关于过往的蛛丝马迹。
实属病急乱投医了。
正当她转身欲要离去之时,身后那人沙哑的嗓音倏然变了,一道清冽、悠远的声线响起,低低唤道:“昭娘子。”
昭暮顿时愣住,缓缓回身,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位老者,“你……认识我?”
石上的老者依旧坐着,周身的气度却已截然不同。他唇角的笑意味深长,宛若云端神明垂目,悲悯而高远。
“昭暮,”他缓声开口:“你的前尘,我不可说。你的往后,我亦不可言。但今日,有桩旧物却可赠予你,或能解你梦魇缠身之苦。”
说着,他从那简朴的青衫怀中取出一物,将其轻轻递向昭暮。
那是一只白玉镯子,玉质温润,光泽内敛。镯身并无繁复纹饰,只精雕了数朵玉兰。
“赠予我?”昭暮蹙眉,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只玉镯。随即,又不由自主地将玉镯套上了左手腕间。
尺寸契合,宛如定制。
倏然间,寺庙的钟声,又一次悠长地响起,惊起林间栖鸟。
昭暮心头一震,再度抬眼,眼前的老者却已不见了踪迹。
她猛地看向秋棠,语气急切问道:“方才那位老者呢?你可曾看见他往何处去了?”
秋棠被她吓了一跳,眼中尽是茫然与惊愕:“老、老者?娘子,您是说谁?自打我们从这边过来,池边就一直只有我们二人啊。奴婢未曾见到什么老者。”
昭暮垂眸,望着自己左手腕间真真实实的玉镯。
不是幻象!
紧接着,一股莫名的悲伤,毫无征兆地自心底最深处汹涌蔓延,沉重而空茫,仿佛瞬间抽空了她全身的力气。
视线骤然模糊,泪珠簌簌落下。
她脚下一软,天旋地转间,踉跄着跌入池中。
“娘子——!”秋棠惊恐的尖叫声响起。
昭暮只觉得周遭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
记忆翻涌,零零碎碎的片段极快地一闪而过。那棵玉兰树下,有人唤她“曦娘”,有人唤她“暮儿”,还有人唤她“阿姐……”
冷冽的池水淹没头顶,意识模糊之际,她心中唯有一念:
若是神明引路——
你可会,再入我梦一回?
第六章山河破碎风飘絮(一)
“昭暮。”
一句温和的轻唤,将沉溺于混沌中的昭暮轻轻唤醒。
风娇日暖,玉兰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将树下那道长身玉立的白色身影衬得愈发温柔而宁静。
那人依旧立于玉兰树下,眸光温和地望向她,轻声重复着她的名字:“昭暮。”
昭暮只觉得心尖莫名泛起酸涩,不受控制地委屈起来,声音之中带着几分自己也未察觉的哽咽:“你为何现在才来?”
“抱歉,曦娘,我……”那人开口,声音里似含着无尽的歉意与难以言说的苦衷,却终究未能继续解释下去。
昭暮微微蹙眉,想起那个称谓,问道:“你方才唤我……曦娘?”
“嗯。”那人语气愈发温和:“你名为昭暮,小字便是曦娘。”
他略作停顿,似是惋惜和怀念,轻叹道:“想来,我已经许久未能这般唤你了。”
昭暮望着那人的身影,不知何故,她的内心渐渐获得几分安宁。
她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问出心底压抑已久的渴望:“你……究竟是何人?”
话音初落,风沙骤起,眼见着那人和玉兰树渐渐消散,昭暮加快步子,想去抓住那片即将消散的白影,指尖却只掠过一抔冰凉的黄沙。
风沙之中,唯余那人沉稳的嗓音,一遍又一遍:“昭暮,别怕。”
她无力地跌坐在呼啸的风沙之中,眼泪不禁簌簌落下,最终哭着从梦中醒了过来。
“娘子,您可算醒了!”
眼前场景流转,秋棠关切又焦急的面容映入眼帘。
昭暮望着她,声音略沙哑:“我没事。”
她只是,仿佛困在了一场梦里。
秋棠压着哽咽,自责道:“您跌落太平寺后院的池水后,又昏睡了两日。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照顾好您,让娘子受累了!”
昭暮撑起身子,安抚她道:“怎会是你的错呢?是我自己不慎,未曾站稳。你莫要过于苛责自己。”
却不料,秋棠闻言反倒哭了出来,倏然跪在床榻前:“求娘子恕罪!奴婢也是听了旁人的话,才提议您到太平寺得。奴婢……奴婢也未曾想竟……”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哭着道:“奴婢往后必定更加尽心伺候娘子,再不敢有半分疏忽!”
昭暮微怔,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左手腕间的白玉镯子,目光转向秋棠,问道:“你说是听了旁人的话?那人,可曾告知你他的身份?”
秋棠抬首,带着哭腔回道:“未曾。那位公子很年轻,衣着素雅,看着仙气飘飘,好似修道的仙人一般。”
闻言,昭暮心头涌上一个直觉——秋棠所见之人,与她在太平寺中遇见的那位神秘老者,恐怕渊源匪浅。
思及此,她追问道:“那你可曾告诉过他,我的名字?”
“未曾。”秋棠摇头,道:“那人未曾询问,奴婢也未曾主动提及。”
“你们又是如何相识?你将那日情形,细细道来。”
秋棠仔细回想,如实回道:“是八月十二那日,奴婢随张大夫去药铺为您抓药。回来途径一家铺子,想起娘子曾随口说药汤苦涩,奴婢便想着去买些蜜饯为您缓解苦味。就是在铺子前,遇见了那位公子。”
“那位公子瞧着也是铺中客人,他见奴婢手中提着药包,便主动开口说:‘病者若久居室内,不接天地之气,易生郁结,于康复无益。纵有良药,亦事倍功半。得空可劝你家主人往太平寺敬一炷香,或可舒怀解郁。’奴婢当时觉得此人言语突兀,未敢多言,但他那番话……奴婢却记在了心里。”
秋棠哭着续道:“后来,那日娘子和张大夫说是近日梦魇未断,奴婢便想着请娘子去寺中走走,或许真能缓解……”
听了秋棠这一番话,昭暮心中疑虑更深,但未再深问,只缓声道:“此事原也怪你不得,莫要再多想。况且,去太平寺一行,我虽落水,却也觉得胸中滞涩之感消散不少。想来是因能睡得安稳,方才昏睡了两日。”
“当真?娘子果真觉得可安睡了么?”秋棠转悲为喜。
“自然。”昭暮肯定地点了点头,顺势道:“秦州风物,我尚未仔细见识过,待天色晴好,我们再出去走走。”
秋棠重重点头:“好!奴婢必定仔细陪着娘子!”她说着起身,道:“娘子昏睡两日,可想用些吃食?奴婢去小厨看看,为您煨了清粥。”
昭暮莞尔:“有劳你了。”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值守兵卒沉稳恭敬的通传声:“昭娘子,使君有信件自灵州送至!”
昭暮微微颔首,秋棠会意,快步至门外,小心地将一封缄口的信函接过,递到昭暮手中。
信件略有些分量,似除了信笺还附有他物。昭暮徐徐拆开以火漆密封的信封,只见里面装着一枚雕刻着牡丹的紫檀木簪,另有一页信纸。
信上墨迹刚劲有力,却只寥寥数语:
“途径灵州,偶见此物,牡丹雍容,只觉堪能配卿。”
“军务已毕,不日将归。约莫十月,可返秦州。”
字里行间,并无过多缠绵辞藻。透过这些力透纸背的字迹,她仿佛能看到那人不善言辞之下,那笨拙而又内敛的心意。
她抬眸看向秋棠,轻声道:“使君要回来了。我们,为他准备份礼物吧?”
————
礼物自是应当准备的。于昭暮而言,这既是礼尚往来的礼节,亦是对司南烬这段时日照拂的谢意。
然而,该选何物,却让她犯了难。
司南烬贵为四镇节度使,权倾西北,寻常金玉古玩,想必入不了他的眼。兵器甲胄之类,她一介女流,更是不懂其中关窍,恐挑选不当,徒增笑柄。思忖再三,竟难有万全之选。
于是乎,她将目光转向近日在小院值守的兵卒。
得知昭暮欲为使君挑选回礼,那兵卒略一沉吟,道:“娘子,眼看天气一日日冷起来,不若置办一张上好的狐裘?既实用,又显心意。”
“天寒赠裘,确是恰逢其时。”昭暮觉得在理,点头赞同。
那兵卒见建议被采纳,憨厚地笑了笑,又详细解释起秦州城的布局。他常年于秦州城一带戍边,对此地最是了解不过。
秦州城与长安城相似,皆采用里坊的布局。其中,州衙前的秦州大街为南北主轴,连接城门,其余的主要街道则呈棋盘状。
南市为官市,靠近永清门,最为繁华,多售丝绸、瓷器、茶叶、药材、笔墨等物。而草市为百姓自发集市,既可见本地的蔬菜、水果等,也可见牧民出售的皮毛、牲畜等。
他几乎知无不言,道:“娘子若要寻顶尖的皮货,草市里的羌人摊贩手上常有佳品。他们常年在雪山峻岭间行走,得来的狐皮厚实绒密,保暖极佳。可从秦州大街直行至北门外渡口,那一片最为热闹。”
昭暮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多谢指点!”
兵卒连忙拱手:“娘子客气!这都是小的分内之事!”
择了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昭暮与秋棠换了身寻常布衣,便唤上马夫,一同乘马车往北门的草市方向前去。
行出秦州城北门不久,的确在渡口旁见着一处热闹喧嚣的人群密集区,那便是草市了。
昭暮抵达秦州两月有余,出门次数却屈指可数。上次前往太平寺是首次,此番来到这草市,方真正见识到何为“丝路要冲,边城气象”。
甫一下马车,便见草市之上,秦州药农背着竹篓,满载带着新鲜泥土的羌活、秦艽、黄芪等药材。
退役的老府兵摆摊,卖着雕翎、箭镞、弓弦等,一边还教人用牛角片加固箭囊的诀窍。
胡人则吆喝着“好马配彩缨,英雄配宝刀”,手中甩着用红、蓝色牦牛毛编成的缰绳缨络、马尾饰带。
还有那金发蓝眼的异国商贩,其摊位上精心摆放着象牙或黑犀角雕成的六面骰子、流光溢彩的罗马玻璃珠等物。
山民的精细、边塞的粗粝、游牧的豪放与异域的风情,共同交融在这片丝路边城的土地上。
一旁的秋棠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场面,被迷了眼,连声叹道:“娘子,这秦州城外,竟比城里还要热闹许多!好多稀奇古怪的物什,奴婢见都没见过!”
昭暮含笑着应道:“商旅不绝,丝路边城,的确如此。”
秋棠眼角弯弯,颇为期待,道:“听闻待使君凯旋,咱们便要随他去凉州了。那可是河西节度使的治所,想必比这秦州还要繁华十倍!”
昭暮闻言,似被勾起某种遥远的回忆,眸光微动,“隐约记得,王诗人出使凉州时,曾有一诗作‘健儿击鼓吹羌笛,共赛城东越骑神’,写的便是那凉州赛神的盛景。”
“娘子懂得真多!”秋棠由衷赞叹。
昭暮却无奈地苦笑。这些不时浮现的、关于边塞风物乃至诗词典故的记忆,与她所以为的“深闺女子”身份,总显得格格不入。
好似迷雾中的星点微光,诱人探寻,却又,难以把握。
二人正欲往贩卖皮货的区域行去,忽闻市集东南角一阵骚动,伴随着阵阵议论。
“快看!是官府的露布报捷!”有人高声喊道。
昭暮循声望去,只见几名身着戎装、背插赤旗的驿卒,风尘仆仆地骑在马上,正从草市中穿行而过。
“大捷!司南节度使克复灵、盐、夏三州!”
消息如野火般瞬间传遍整个草市,人群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商贾、农夫、乃至异域胡商,无不面露喜色,相互庆贺。
“太好了!使君又打胜仗了!”
“灵盐夏三州光复,关中北面可安矣!”
“天佑我大盛!司南使君真乃国之柱石!”
欢呼声、赞叹声、议论声,响彻周边。
昭暮置身其中,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遭百姓发自内心的拥戴与喜悦。她未曾想到,司南烬信中那句轻描淡写的“军务已毕”,背后是如此一场大胜。
那位她记忆中既熟悉又陌生的“未婚夫婿”,在天下人眼中,原来是这般威震四方的英雄人物。
然而,与这普天同庆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群满含热泪的百姓。他们衣衫褴褛,扶老携幼,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惧与疲惫,如同惊弓之鸟。
就在这时,他们之中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在目光无意间扫过昭暮面庞的瞬间,先是愣住,随即猛地挣脱了搀扶她的青年,踉踉跄跄地拨开人群,径直扑到昭暮面前。
在秋棠的惊呼声中,那老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她枯瘦的手试图去抓昭暮的裙角,涕泪横流:“太子妃娘娘?是您吗?您还活着!老奴……老奴是曾在东宫浣衣局的刘夏啊!”
昭暮茫然地看向老妪,喃喃低语:“太子妃娘娘……?”
第七章山河破碎风飘絮(二)
与此同时,秦岭山麓,夕阳斜照。
昭年背靠着一棵枯树,腰腹间的伤口不停地冒出鲜血。他看着忽然挡在自己身前的十一皇子,一时恍惚。
他记得,他先前一向是不喜欢这位十一皇子的。
原因无他,十一皇子懦弱、胆小,像只容易受惊的幼鹿。他既无太子殿下那般的仁德宽厚、光华内蕴,也不像兄长昭景那样英姿飒爽、磊落不羁。
最要紧的是,十一皇子总爱黏在东宫,跟在阿姐昭暮身后。他总是用那种怯生生又充满依赖的眼神望着阿姐,仿佛他才是阿姐嫡亲的弟弟。
而京中总有说话极为难听的人,带着恶意的揣测:“听闻那左相家的昭娘子与太子殿下定亲不久,十一皇子就出生了。自杜皇后薨后,十一皇子竟一直养在东宫。莫非……那十一皇子是昭娘子与太子尚未大婚就生下的孩子?”
那些污秽的言辞,昭年偶然听过一耳朵,当即气得浑身发抖。阿姐却只是淡淡一笑,眸光温柔:“流言碎语,何必在意?”
阿姐总能包容一切,像是和煦的春光。
但,昭年他忍不了。
兄长常年戍边在外,他自幼立誓要代替兄长保护好阿姐,容不得半分玷污。于是,从十岁起,他便用拳头教训那些妄议之徒,打得他们鼻青脸肿,再不敢胡乱嚼舌。
就这样从天历二十三年,打到天历二十九年,他打成了一个令京城纨绔闻风皱眉的昭家小公子。
后来,祁连山一役,噩耗传来。他永远地失去了兄长,东宫也永远地失去了太子殿下。
阿姐神伤,被接回昭家将养。十一皇子也被接回了宫中。东宫那座曾经笑语晏晏的府邸,一夜之间彻底空了。
次年,天历三十年,父亲将十七岁的他送入禁军,成了宿卫殿廷的千牛备身。他有了正经的官职和身份。
执御刀,着明光铠,他成为了圣上近前的人。可他知晓,这既是父亲的运作,亦是圣上对昭家那若有若无的亏欠之念。
再后来,每在宫禁之内偶遇,十一皇子谢沉烨依旧会用那种带着几分怯、几分执拗的眼神看他,然后极为郑重地行上一礼:“昭年哥哥,皇嫂她……可还安好?”
昭年则总是按着礼制,硬邦邦地回道:“臣,见过十一殿下。家姐尚安,有劳殿下挂心。”
人人都敬称他一声“昭千牛”或“昭备身”,偏这十一皇子,非要固执地唤那声旧称“昭年哥哥”。真是……不知眼色,冥顽不灵。
从十岁到十七岁,他依旧不喜欢十一皇子。
可世事翻覆,有时只在一夜之间。
天历三十四年,六月。前两日下诏要御驾亲征的皇帝,在六月的第二十四日凌晨,趁着夜色仓惶南逃。
直至众臣于卯时上朝,才发现大明宫已是混乱一片。
那个他向来不喜的十一皇子,不知从哪个角落跌跌撞撞扑出来。
十二岁的谢沉烨红着眼,攥着他带血的盔甲,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声音哽咽:“昭哥哥,你……你能带我出去吗?父皇他们走了,他们忘了带我……”
那一刻,昭年看着只高到他腰间的十一皇子,看着那双充满惊恐的双眼,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只说了一声:“好。”
他遣人给昭府传去消息,便带着十一皇子快马奔出长安。
而此刻,山林杂草间,追杀他们的黑衣人倒了一地,鲜血将枯草染得鲜红。
昭年背靠着一棵枯树,腰腹间的刀伤冒着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那黑衣人的同伴皆被昭年杀了个遍,黑衣人原本以为自己也要命丧于此,却不曾想,昭年很快就因体力不支和受重伤,瘫坐在了那棵枯树前。
黑衣人长舒了口气,提着滴血的刀步步逼近。新帝允诺的千亩食邑,近在眼前。
就在那刀锋将落未落之际,十一皇子忽然冲了过来,护在昭年面前。
昭年静静看着有身子些微微颤抖的十一皇子,蓦然有些想笑。那般瘦弱的身子,连剑都握不稳,却敢对着追杀他们的人咬牙切齿:“我……我不怕你!”
但昭年还未能笑出来,剧痛便攫住了他,腰间的伤口因他细微的动作涌出更多的鲜血,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意识更加模糊。
黑衣人显然未将谢沉烨放在眼里,他嗤笑一声,向前逼近的脚步未停,“十一皇子,少些挣扎,走时还能少些痛苦。”
谢沉烨仰头看他,倏然开口,声线微颤且稚嫩:“若……若我自愿赴死,你能放过昭哥哥吗?”
闻言,黑衣人愣了一下。
然而,未待他想得更多,便骤然感觉喉间一凉,低头只见一把匕首正稳稳地插入他的脖子,显然是来自另一个方向。他缓缓转过头去,难以置信地望向一直瘫坐在地的昭年。
昭年笑道:“不巧,我才想起来,腰间还藏了把匕首。”
黑衣人随即重重倒了下去,手中的刀掉落在石头上,发生“哐当”的响声。
谢沉烨呆了一瞬,随即拖着剑朝黑衣人冲过去,对着那人又踢又戳,确认地上的人彻底没有动静后,他猛地甩开了剑,转身扑到在昭年面前,哭道:“昭哥哥,我还以为我们逃不掉了。”
昭年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抬起手,轻柔地摸了摸谢沉烨的头顶,就像当年兄长对他做的那样。
他唇角努力扯出一个弧度,声音沙哑,却字句清晰道:“殿下,你做得……很好。”
话罢,他便疼得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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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沉浮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四岁那年。周遭,雕梁画栋,人来人往。
“小昭公子,你怎地还在此处徘徊?”
昭年抬首,对上一双温和沉静的眼眸,脱口而出:“姐……姐夫,”他微怔,意识到场合不对,又连忙躬身行礼,改口道:“昭年拜见太子殿下。”
“免礼。”那人轻笑了声,拍了拍他的肩,道,“你阿姐在里头等候已久,你同我一起进去罢。”
“是。”昭年直起身,跟在谢沉明身后半步,望着那人挺拔如竹的背影,胸中涌起一股与有荣焉的感觉,不自觉地也将脊背挺得更直。
因皇亲身份,这是十四岁的昭年,第一次参加招待外邦使臣的千秋节盛宴。
宴席之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瑰丽景象。深目高鼻、卷发浓须的波斯商人,身披洁白长袍、神色肃穆的阿拉伯使节,还有肤色黝黑、眼神明亮的昆仑奴……奇装异服,汇聚一堂。
各国使臣依次向皇帝献上宝石、犀角、鹦鹉等珍宝。乐府亦依次表演表演天竺、高丽、龟兹、安国、疏勒、康国、高昌等异域的曲目。
万国来朝,盛世气象,莫过于是。昭年看得心潮澎湃,只觉得这是千秋万代、永不倾颓的繁华。
蓦然地,耳边倏然传来十一皇子的哭声:“昭哥哥,你别睡,你别睡。”。
昭年皱紧了眉头,闭着眼,低声说了句,“吵死了。”
谢沉烨立马止住了哭声,又哽咽道:“昭哥哥,你……你别睡。”
昭年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的谢沉烨正摇晃着他,脏乱的脸颊也不知何时蹭上了血痕。
“十一殿下,”昭年缓缓开口,他问道:“你还记得,天历二十七年,那场万国来朝的盛宴么?”
“记得。”谢沉烨见他醒来,稍微松了口气,挨着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也陷入回忆,“那次宴席上的葡萄酒很好喝,太子哥哥和皇嫂合奏的曲子也很好听……”
昭年忍着痛,低低笑了起来:“十一殿下,那乐曲叫《破阵》。何止是好听,那是四海宾服、气吞山河的恢弘气象。”他笑着笑着,笑出了泪,停顿了很久。
他望着空中飞过的鸟雀,声线微哑,“十一殿下,你说,大盛,煌煌天朝,怎么会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我不知道。”谢沉烨垂下了头,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只是……很想念在东宫的日子,很想念那棵一到春日便灼灼盛开的玉兰树……”
昭年看向谢沉烨,抬手又重重揉了揉他的发顶,故作轻松道,“看来往后,你这麻烦,也只能跟着我走了。”
原本,昭年带着谢沉烨逃出长安,是想追上皇帝仓皇南逃的队伍。可刚追到西临坡的当夜,便逢了兵变。那六皇子谢沉迎背后的刘家,把持禁军,鼓动士兵们逼着老皇帝处死奸相张忠明和张贵妃。
随后,六皇子黄袍加身,登基为帝,尊老皇帝为太上皇。昭年见情势不妙,便带着十一皇子先行逃出。
其余皇子公主,或是没逃出长安,或是在西临坡被清洗殆尽。
而昭家……
昭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追上皇帝南逃的队伍后,他才打听到,父亲、母亲、阿姐、叔伯、族人……无一人离开长安城。他昭年,成了眼下昭家可能仅存的血脉。
在这茫茫天地间,如今与他相依为命的,竟是他一向不喜欢的十一皇子。
世事何其荒谬!
“昭哥哥,”谢沉烨抬头看他,眼眶泛着泪花,“父皇他为什么要派人杀我啊?”
“不是你父皇。是六皇子。”昭年的声音低了下去,望着树林间簌簌的落叶,眸光暗了下来,“又或者……该称他为新帝了。”
谢沉烨听得懵懂,他继续追问:“可……六哥哥为什么要杀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也不想当皇帝,我威胁不到六哥哥的。”
“因为,怀璧其罪。”昭年深深地望着谢沉烨,苦笑一声,解释道:“十一殿下,你是先皇后所出,你身上流着最‘正’的血脉。”
顿了顿,他接着道:“更因为,你是太子殿下一母同胞的弟弟。”
“因为我是太子哥哥的弟弟?”谢沉烨低声重复了一遍,似乎更加茫然。
“太子殿下,是那样好的储君。”昭年眼前,仿佛又浮现了谢沉明一身白衣站在昭府院中等候阿姐的身影,清风朗月,温润如玉。他站着那儿,就让人忍不住想要追随。
昭年看了看谢沉烨,又道:“你只需记得,好人敬他、念他、愿意追随他;而坏人,怕他、恨他、欲除之而后快。你与他血脉相连,便也承了这份敬,与这份恨。”
谢沉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所以,好人会因为太子哥哥而对我好,坏人……也会因为太子哥哥,而想杀我,是吗?”
“大概就是这个道理。”昭年应道,气息微沉。
林间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谢沉烨倏然开口:“昭年哥哥。”
“怎么了?”
“那你喜欢我么?”
“……”
“那你讨厌我么?”
“……”
谢沉烨等不到回答,却似乎并不失望,他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问出第三个问题,也是当前最实际的问题:“那我们接下来,去哪?”
昭年捂着腰间的伤口,感受着生命和力气正一点点流逝。他必须尽快处理伤口,再带谢沉烨尽快离开此地。
他望向西北方向,那是残阳即将落下的方位,沉声道:“我们,去祁连山。”
祁连山,那是兄长留下过赫赫威名的地方,亦是兄长陨落战死的地方。
或许,在治所鄯州,他们还能寻到义兄当年留下的一些旧部。这是绝境中,他能想到的,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
二人相互搀扶、跌跌撞撞走向山林深处,残阳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前路,是未知的凶险与茫茫的荒原。
身后,是沦陷的帝都和破碎的家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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