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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他:神女爱世人 什么才叫好 ...

  •   “下面请欣赏来自高一五班徐京墨同学的钢琴独奏——《黄河颂》”,主持人说完便走下舞台,光暗了下去,舞台上的色彩也静默了。

      礼堂里坐了一泱泱人,五四活动的横幅在空调风里轻轻起伏,像一条温柔的河。

      追光从高处稳稳地落在舞台上穿着黑色礼服的少年身上,空气里漂浮着无数的尘埃。

      第一串音符落下时,礼堂里那些昏昏欲睡的、觉得无聊的、低头玩手机的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推了一下,齐刷刷地抬起了头。音符不再是从琴键里长出来,而是像从黄土高原的沟壑里奔涌出来,带着泥沙的重量和太阳的温度。

      徐京墨的手指在黑白键上奔跑,像一群脱缰的野马,时而奔腾,时而嘶鸣。低音区厚重得像河床,高音区明亮得像浪花,每一次敲击都像鼓点,敲在人的胸口上,行云流水、铿锵顿挫。

      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干净,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澈。但此刻,那份清澈被一种令人敬畏的力量包裹着,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在风口浪尖上稳稳地驾驭着一条大河。

      那一刻,他的呻吟安静自持,有着能让世界安静下来的力量。

      曲终,礼堂安静了半秒,然后掌声像被人推了一把,突然就滚了出来,热烈得像要把屋顶掀翻。

      一个女生红着脸跑过去,把信封塞到刚走下舞台的他手里。他愣了一下,有些笨拙地笑了。

      下台时,好友文杰在一边打趣,“哟,大明星,粉丝来信收了多少啊?”

      他把信封叠好庄严的塞进口袋,装作若无其事地回了句,“别瞎说。”

      回到家里拆开粉色信封,里面是一张明信片,打开来里面是娟秀的字体,整整齐齐的,“徐京墨,我喜欢你。”

      他把明信片装好,放在右边的抽屉里,里面一并还有十几封信和一些可爱的小礼物。

      等徐京墨把买的数学和物理辅导书最新的章节看完,已经是晚上九点过了,妈妈催促他睡觉,“京墨,早点睡觉。”

      “马上。”

      洗手池的水龙头还在滴着水,“嗒、嗒” 声敲在瓷面上,刚洗过的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额前碎发往下滑,没入衣领。他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忽然想起上周碰到小学同学的场景。对方盯着他看了半天,才不确定地问,“你是徐京墨?有点认不出来了?”

      的确,他已经不是记忆里那个圆乎乎的样子了。

      衣服穿在身上不再紧绷,肩膀线条拉得很顺,衣摆垂到腰线,衬得腿格外长。皮肤变得白皙,之前被婴儿肥遮着不显,现在脸颊的肉消下去,下颌线清晰地收了尖,连带着鼻梁都显得更挺,眼尾微微上挑,是那种带着少年气的清亮,又掺了点利落劲儿。

      从前的他是什么样子呢?

      又矮又胖又黑,跑起步来气喘吁吁,总是被人堵在小学后门,被人推着,像个圆滚滚的球似的摔在地上,膝盖常常因此擦破皮,伤口像掺了盐一样疼。

      他们围着他笑,说 “死肥子矮胖墩”,有人还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他能想象到自己满脸的肉挤在一起的样子,难堪十分。

      水龙头的水滴溅到手背上,冰凉的触感把徐京墨拉回现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再也不是以前那种肉乎乎、连指节都看不清的样子。他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划过下颌线,清晰的轮廓让他忽然有点恍惚,原来不知不觉间,那个被欺负得不敢抬头的小胖墩,真的不见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是初三那年,突然就蹿高了十厘米,胃口反而小了,以前能吃两碗的饭现在一碗就够,身上的肉一点点往下掉,衣服换了一茬又一茬,从前只会夸他安静的亲戚现在都会跟他妈说 “你儿子现在这么帅呢?读大几了?”

      妈妈微微一笑,“还没上大学呢?”

      “高中就这么高?现在的孩子真能长个。”亲戚说。

      他对着镜子深吸了口气,抬手把额前的碎发捋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镜中的少年眉眼清亮,皮肤白净,高高瘦瘦的样子,再也找不出半分过去的影子。

      那些灰暗的日子好像已经过去了。

      叮——

      下课铃刚响,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翻书声、说笑声混着粉笔灰的味道飘在空气里。徐京墨还握着笔,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刚算了一半,笔尖顿在 “解” 字后面,同学陈佳佳突然绕过了好几个同学走过来,胳膊肘撑在他的桌沿。

      “徐京墨,那个…… 我七班的朋友让我问你,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 她声音压得低,却还是被旁边凑过来的文杰听了去。

      文杰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干,含糊不清地插话,“哟,加上昨天那个,这是这个月第四个了吧?徐京墨大帅哥,你这魅力妥妥地校草了啊。”

      徐京墨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笔在指尖转了个圈,又停下,“我也不知道啊,没仔细想过。”

      “怎么会没想过呢?” 陈佳佳急着帮朋友问明白,干脆举了例子,“比如是安静的,还是活泼的?话多的还是话少的?性感还是可爱?小家碧玉还是知性御姐”

      徐京墨停笔开始认真想起来,目光落在被风吹得晃树叶子,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中午的光景。

      那时候爸妈在市里上班,忙得连周末都很少回来,他跟着爷爷奶奶在县城生活。顿顿被塞得饱饱的,个子没长多少,肉倒囤了一圈,校服穿在身上像裹了层棉花。欺负是常有的事,扔他的文具盒,在他背后喊 “胖子”,他从来不敢吭声,只会把委屈咽进肚子里。

      直到小学三年级的一个中午,他被三个高年级的男生堵在槐树下。

      这次不是嘴上占便宜,有人直接推了他一把,他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子路上,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男生们还围着他笑,脚边的影子叠在他身上,像块沉得挪不开的石头。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你们在干嘛?”

      他抬头,看见个穿安北中学校服的女生站在巷口,长发被太阳染成了浅金色,背着书包,手里还攥着刚买的冰棍。她径直走过来,掏出小灵通按了几下,对着电话那头说,“喂?110 吗?这里有人欺负小孩,你们快来,就在县一小旁边的巷子口。”

      她看了一眼小孩继续对着电话里说,“把他们统统抓起来。”

      那三个男生瞬间慌了,你看我我看你,女生又补了句,“你们还不跑?抓进去就是关个三年,吃不上饭睡不了觉,天天打你们。”

      话音刚落,男生们撒腿就跑,女生站在后面冲他们大喊,“要是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同学,我直接带着警察上门了哈!”

      女生蹲下来,帮他把沾了灰的校服裤腿拂了拂,问,“小朋友,没事吧?膝盖疼不疼?”

      他小声摇头:“没事。”

      “小朋友不说谢谢吗?” 她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碰到他的耳朵,有点痒。

      “谢谢。”

      “要叫姐姐哦。”女生眼里都是笑意,亮晶晶的。

      “谢谢姐姐。”

      “嗯,乖,以后别再被别人欺负啦!要学会反抗啊。”女生作势举起右手握在胸前,一副勇敢无畏的样子。

      “嗯。”徐京墨点了点头。

      “走吧,我送你回家。”女生说着就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徐京墨刚站起来便担心地问,“那警察叔叔怎么办?要是没看到人警察叔叔会不会着急?”

      女生豪迈一笑,“哈哈,我根本没打电话,吓唬他们的。”

      后来女生送他回家,才知道原来她就住在爷爷家对面的楼上。走之前,她还蹲下来跟他说,“以后再有人欺负你,别害怕,要么跑,要么跟他们拼一次,就算打不过,也得让他们知道你不好惹,不能总让自己受委屈。”

      很久很久以后,他都记得这个大姐姐。

      那天,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女孩的头发被染成了金色,像会发光的瀑布一样,好像电视剧里会用法术救人的神仙姐姐。

      她喊,“你们在干嘛?”

      那一刻,徐京墨想到了一句话。

      神女爱世人。

      “徐京墨?发什么呆呢?” 文杰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陈佳佳还等着呢,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

      徐京墨回过神,看着陈佳佳期待的眼神,还有文杰看热闹的表情,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划了道痕,轻声说,“我喜欢…… 神仙姐姐那样的。”

      “神仙姐姐?” 陈佳佳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你是说刘亦菲?怪不得之前问你你都不说,原来喜欢这种温柔又好看的!”

      文杰也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啊,眼光够高!不过人家可是大明星,你这理想型有点难追啊。”

      徐京墨没解释,只是笑了笑。

      叮——

      上课了,班主任走上讲台,先宣布了意见大事上说,“这学期的期末考试就是分班考试,学校会按照成绩重新排序,想转理科的,可以现在决定。”

      教室里像被人投了一颗石子,水面泛起涟漪。徐京墨把笔夹回课本,心里却没什么波澜。他一直是文科班的,语文和英语是强项,历史也不错。只是,“选择”这个词,落在一个十六岁的肩膀上,总显得有些沉。

      那天晚上,家里餐桌上,气氛比平时热烈。

      “学经济吧,”爸爸夹了一筷子菜,“隔壁老王家的儿子,现在进了投行,一个月……”他报了一个让空气都安静了一下的数字。”

      “经济有什么好,”妈妈立刻反驳,“还是学医稳当。你看你表哥,回到咱们县城医院,一个月一万多没问题,社会地位也高。”

      “医生太累了,要上夜班,动不动就通宵。”爸爸摇头,随后眼睛一亮,“或者学计算机啊,现在科技多发达,有技术走到哪儿都不愁饭吃。”

      妈妈又补充,“要不就像你妈我一样,走体制内的路子。你要是学汉语言文学,以后看看能不能找关系,给你安排到哪个大领导身边当秘书,也挺好。”

      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像在替他规划一条康庄大道。徐京墨闷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你自己想好了没有?”爸爸终于问他,“以后想学什么?”

      他抬起头,想了想,说,“我喜欢音乐。”

      餐桌安静了一瞬。

      “我们知道你喜欢音乐,”妈妈叹了口气,“但音乐能当饭吃吗?那只是爱好,学习才是正道。”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剩下的饭吃完,轻声说了句,“我不知道,你们定吧。”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黑色钢琴静静地立在窗边,像一只沉默的大鸟。

      他坐下,翻开一本练习曲,手指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落下,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又像被拉回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那时他还住在爷爷家,爷爷和奶奶是院里退下来的法官,家教很严,每天只准看一个小时电视,作业做完了,他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爸妈在市里,爸爸做生意,妈妈在体制内,他经常一个人在楼下玩,自己跟自己说话。后来,他偶尔会在楼道里碰见对面楼的那个在她被欺负时挺身而出的姐姐。

      她人很好,有时候会给他一颗糖,有一次,她问他,“你们这个年纪,不都爱玩游戏吗?或者几个小朋友一起翻墙、过家家什么的。”

      他不说话。

      “是不是没人跟你一起玩啊?”大姐姐猜对了。

      他点点头。

      “那你会不会很无聊?”

      他想了想,才知道,原来心里那种空空的感觉,叫无聊。

      “其实人也不一定非要交朋友,”她笑了笑,“朋友都是阶段性的。你看姐姐,小学的时候一批朋友,初中换了一批,高中又是一批。当然也会有好朋友留在身边,但最重要的还是自己。”她顿了顿,又说,“其实如果没有朋友和你玩,你就自己和自己玩。而且你和他们玩过家家,也没什么特别大的意思,因为等你回到家里之后,你还是一个人。人这一辈子,都是要学会和自己相处的。朋友,只是偶尔的陪伴。”

      “那你平时一个人都干什么?”他开始对这个大姐姐产生了好奇,像她一样大的人,都在做什么呢?

      “我妈前段时间给我报了个钢琴班,”她扬了扬手里的琴谱,“就学琴。你每天就有自己的事儿干了。”

      “你很喜欢弹钢琴吗?”

      “也还好啦,”她想了想,“就尝试尝试。而且钢琴这个东西,你以后学好了,还可以给别人当老师,还能赚钱。”

      那天回家,他跟爷爷奶奶说想学钢琴,爷爷奶奶退休金高,也疼他,就带着他去报了班,几节课下来,他觉得挺好,爷爷奶奶便给他买了一架钢琴。

      时间过得很快。

      他从一级学到十级,手指在琴键上跑过无数次,那些孤独的下午和夜晚,都被音符填满了。他发现,当他弹琴的时候,好像就不那么在意自己孤单这件事了。

      如今,钢琴对他来说,就像体外的一个器官。他不能想象没有它的日子。

      一曲终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他靠在琴凳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关于未来,他依然一片茫然。工作对他来说只是个模糊的词,听大人说,就是每天至少要上八个小时的班。

      如果每天要相伴的是冰冷的经济曲线、枯燥的代码,或是无尽的病症,他觉得太无聊了。

      他想和自己喜欢的东西待在一起,比如音乐。

      可在大人的理解里,学音乐似乎并不是什么好出路。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写了一半的习题册上,第一题只写了一个大大的"解"字,后面便是一片空白。

      那些题目里满是"x=?"的问号,像一个个无法解答的人生难题。

      他突然在想:什么才叫好的出路?是高薪稳定的工作,还是能与心爱之物相伴一生?

      他年纪太小,实在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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