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与罪》盛尘缘

1、楔子·神台烬，神魂烬 等待与执念

　　神域九重天，封神台的雪，落了三千五百年。
　　世间凡人总说，神域无冬，神寿无疆，可他们从不知，封神台的雪，是神的泪凝结而成，年年落，岁岁寒，寒透了九重天的琉璃瓦，也寒透了四位上古真神的心。
　　上古四神，清、曦、封、尘，执掌神域四方，维系三界秩序，护佑苍生万灵。世人敬他们，奉他们为至高无上的神明，香火绵延千万年；世人惧他们，惧神的喜怒无常，惧神的淡漠疏离，惧一念之间，便可倾覆山河，碾碎红尘。
　　世人供奉神，却也藏着一颗弑神的心。
　　他们渴望神的怜悯，渴求神的庇佑，却又在神的慈悲里，生出了评判神的胆子，妄图以蝼蚁之身，置喙神明的是非对错，审判神明的功过罪罚。
　　他们因曦与尘的温柔怜悯而欣喜，沐浴在两位真神的恩泽里，便觉得神该是仁慈无求的；他们因清与封的淡漠疏离而恐惧，便觉得神的冷漠是罪，是凌驾众生的傲慢，是不可饶恕的过错。
　　可世间是非黑白，从来都不是世人能评判的。
　　一如清与曦，一如封与尘。
　　是非功过，罪与救赎，从来都在天道，在神明本心，不在红尘蝼蚁的口舌之间。
　　三千五百年前，神魔大战，魔气倾覆三界，天道降下神令，要求神域真神献祭神力，以自身修为镇压魔气，护佑苍生。
　　神令高悬神域九重天，字字冰冷，带着天道不容置喙的威严：神域四神，需献祭半数神魂，永镇魔域，保三界无虞。
　　那时，曦红了眼，攥着清的手腕不肯放，她素来悲悯众生，却也护着自己的爱人，“清，我去，我献祭神魂，你留在神域，好不好？”
　　清抬手，轻轻抚过曦泛红的眼尾，指尖温柔，神色却淡漠如冰封万年的雪山。她是执掌天道秩序的真神，生来便带着俯瞰众生的疏离，可唯独对曦，眼底藏着独一份的温柔与柔软。
　　“曦，别闹。”清的声音清泠，像山巅万年不化的冰雪，却又带着化不开的温柔，“我是秩序之神，本就该护佑苍生，神令要献祭神魂，该是我，而非你。”
　　一旁的封沉默伫立，玄色神袍无风自动，周身的神力压抑翻涌，他看着清，看着相伴数万年的挚友，指尖攥得发白，却终究没有开口阻拦。
　　尘站在曦身侧，墨色眼眸里藏着无尽的担忧，他是执掌生死轮回的真神，最懂神魂消散的痛苦，可天道在前，神令在上，他亦无力回天。
　　封神台上，清身着一袭素白衣袍，立于高台之上，俯瞰三界苍生，目光掠过神域，落在曦泪流满面的脸上，落在封沉默隐忍的背影，落在尘担忧不已的眼眸里，最后，定格在红尘大地，那些蝼蚁般的凡人身上。
　　她抬手，对着天道，立下血誓，字字铿锵，响彻三界：
　　“天道在上，清愿献祭神魂，庇佑苍生，换众神神魂不灭，与神令同阶！”
　　一语落，漫天金光自清周身爆发，神魂撕裂的剧痛席卷全身，她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神域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个泣不成声的爱人。
　　神魂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流光，融入三界山河，化作镇压魔气的屏障，护佑苍生万灵，护佑神域众神。
　　封神台的雪，骤然倾落，落满了九重天，落满了曦的肩头，落满了封与尘的心头。
　　曦看着爱人神魂消散在天地间，看着那个淡漠疏离却独独温柔待她的神，化作漫天流光，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瞬间红了眼，周身神力狂暴翻涌，魔气与神力交织，险些堕入魔道。
　　“清——！”
　　撕心裂肺的呼喊，响彻九重天，震得神域山河震颤，可回应她的，只有漫天风雪，和一片死寂。
　　封伸手，按住曦狂暴的神力，墨色眼眸里满是隐忍的悲痛，“曦，冷静些，莫要与天道抗衡。”
　　曦猛地甩开他的手，回头看向他，眼底满是猩红的恨意与痛苦，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怨怼：
　　“封，你凭什么拦我？那日神令指明要你与清献祭神力便可，若不是你的犹豫不决，她又何至于献祭自己的神魂，来庇护这些蝼蚁！你又有什么资格，来阻拦本君行事！”
　　封的身形一僵，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的悲痛更深，声音低沉沙哑：“曦，我与清相伴数万年，我又何尝不伤心，只是，你有没有想过，清她以神魂献祭庇佑了世人，原是教你我从此不再受神令束缚，你如今行事反倒会教天道抓住把柄；你一向怜悯众生，为何此刻如此淡漠，你不在乎天下苍生，难道你也不在乎卿儿。”
　　卿儿。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曦心头翻涌的怒火与恨意。
　　她垂眸，看着自己小腹处，那一缕微弱的神魂气息，那是她与清的孩子，是清留给她唯一的念想，是她唯一的软肋。
　　尘缓步上前，站在曦身侧，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曦，罢了。”
　　曦沉默了许久，漫天风雪落在她素白的神袍上，渐渐染白了她的发梢。她望着红尘大地，望着那些被清以神魂庇护的苍生，眼底的悲悯渐渐消散，只剩下无尽的淡漠与冰冷。
　　“罢了。”曦轻声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风雪中的一缕孤魂，“清在时常教我不要太悲悯众生，到头来却是她以神魂献祭庇佑苍生，我却更加淡漠，这大概便是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