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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朝歌台外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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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歌台外霜天雪景,苍穹万里。许潋夜只是站在那儿,仿佛与身后苍茫浩大的天地连成了一片,席间百官贵族珠玉琳琅的奢靡之气,却侵不了他分毫。
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皇帝指了内阁的林学士出题。秦暮楚微笑,略一倾身:“有劳了。”
许潋夜只是颔首,依旧不语,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林学士小心翼翼地思索片刻,出了个“三绝诗书画”的上联。
齐颢不由道:“这么简单?”
齐煜将手撑在案上,身子往前探了探,颇有兴趣的样子:“字数愈少愈见功力。对下联是不难,难的是如何对得风雅。若是答个三才天地人那也算对出来了,只不过太低劣了点。”
齐颢应了一声,听得阶下秦暮楚轻笑,朗声道:“四诗风雅颂。”
齐煜道:“果真是个读书人,学的都是正派君子之风。”
齐颢把玩着桌上空了的白玉瓷杯:“这种年轻人,太古板了也不好玩。”
齐煜推推他:“别说话,你看许潋夜怎么对。”
齐颢的目光于是重又聚焦回许潋夜的身上了。
许潋夜自从进殿起表情就未曾变过,只偶尔嘴角微弯,看似有些温柔的笑意。此刻仍是如此,对答仿若无心之语:“一官归去来。”
齐煜道:“这个不错。工整和意境都有了。”
齐颢想了想,略有些惋惜:“可惜还是和先前一样,都是一股子清高气。将相王侯都被他说得一文不值似的。”
齐煜叹了一声:“文采小胜秦暮楚一筹,只是不知皇上的心思了。”
林学士显然与齐煜的想法一样,站在那里颇有些举棋不定的意思,皇帝不语,圣心难测,一时间也难分高下。最后还是齐煜出来开口:“罢了,既然分不出胜负,那便两位各以桑梓之地出一上联,由皇上定夺。”
齐颢回头望一眼,金銮座上的人亦是默许了这想法。
既是两人各出一联,也不必抓阄,林学士的对子让秦暮楚抢了先,这一局便是许潋夜先出。齐颢怀着期待的心情看,许潋夜倒还是毫不在意的样子:“粉黛江山,留得半湖烟雨。”
齐颢先前听说许潋夜祖籍金陵,上联出的想必是莫愁湖了。心里念着十个字的上联不由感慨:“定远王家的许公子果真是心高气傲,连殿试都不愿和人家玩遣词造句。读的书是不少,进了朝若没有高枝攀,也是个暗地被打压的主。”
齐煜道:“他要是当了你的老师,不也算攀了高枝么。”
齐颢偏过头看了齐煜一眼,说这话时神色如常,没有一点变化。于是安然了几分,随口道:“我算什么高枝,他攀得再高,终究不是帝师。”
齐煜淡淡道:“风水轮流转。许潋夜若是有这个心,未必就当不成。”
齐颢心下一惊,抱着暖炉的手猛地一抖,在手背上烫出一道发红的痕迹。齐煜转过身:“你怎么了?”
齐颢急忙摇头:“聊得兴起,一时没注意烫了手。”
齐煜便无辜笑着转回去,脸上看不出丝毫怀疑。齐颢的心却乱了。
再回过神时秦暮楚已经对出了下联,也是清风朗月看透红尘般的十个字:“王侯事业,都如一局棋枰。”
齐煜低声叫好。齐颢挑了挑眉,平复下心神听秦暮楚的上联。
秦暮楚的确是按着入仕为官的标准培养出的佼佼者,抢了先机便毫不推让,三十七字的上联听得齐颢如闻天书:“沧海日,赤城霞,峨眉雪,巫峡云,洞庭水,彭蠡烟,湘江雨,武夷峰,庐山瀑布,合宇宙奇观绘吾斋壁。”
饶是齐煜也忍不住出声:“这个秦暮楚,是事先写了这么长的对联来刁难的么?”
许潋夜的笑容带了几丝遥不可及的意味,齐颢还未来得及开口评论,他的下联已经出来了:“少陵诗,摩诘画,左传文,马迁史,薛涛笺,右军帖,南华经,相如赋,屈子离骚,汇古今绝艺置我轩窗。”
齐煜抚掌而叹:“文采绝了,八成父皇也会选他来教你。”转而又道,“不过说实话,我还是更喜欢秦暮楚。他通透圆滑,更适合这个朝廷。”
殿试也接近尾声,只等最后的断决。齐颢笑了笑:“都看皇上的意思了。”
话音未落耳畔便有年迈的声音响起来:“颢儿,你说殿下两位,谁更胜一筹?”
齐颢慢慢站起来,笑容凝固在脸上:“儿臣以为…这个问题应该先问大哥。”
今日这般场合越过皇长子直接问他的意思,实是大大的逾矩了。齐颢虽有那个心,却还不至于表现得如此明显。许是回答惹了皇帝的不高兴,送至嘴边的茶杯又重重落回桌上:“太子等会自当会问,朕现在是和你说话。”
许潋夜于此时微微抬了头,看了齐颢一眼。
齐颢的目光正是四处游离,猛地被许潋夜漆黑清澈的眼睛攫了过去,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也确实想试试齐煜的意思了。以前在宫里的时候都是处处与他意见相同,尽量少生事端的。像今日的场合他也定会顺着齐煜的意思说是秦暮楚。然而先前齐颢那番关于帝师的言论却真正叫他有些不定心,咬咬牙还是决定放手一搏:“儿臣认为…许潋夜更为出色。”
他明显感到,身边兄长的坐姿一下子僵硬了。
齐颢重新坐回去,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皇帝接下来果然问的是齐煜。齐颢如芒在背,紧张等着齐煜的反应。然而齐煜竟出乎了他的意料,声音带了几分笑意:“煜儿也更喜欢许公子啊。”
金銮座上的人颔首,复又问了几个大臣和学士的意思。有人说是许潋夜有人说秦暮楚,一时间也没有形成一边倒的局面。只是齐煜,自从落座后就再也没有说过一个字。
皇帝那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名册,又传人召来已经告假回府的张学士商议了一阵,前后零零碎碎拖了大半个时辰。齐颢并不急,目光总在面无表情的许潋夜身上彷徨。
只是齐煜若无其事的样子反倒让他有点如坐针毡了。
他们兄弟间的关系,远没有到可以相互迁就这般亲密。往日宫中若有什么事,齐煜一定会事先派人来告诉齐颢自己的立场,只心安理得的接受着这个旁人眼中与世无争的二皇子的顺从。今日自己逆了他的意思本是想挑开这层藏了十四年的表象,然而齐煜会与他口径一致,反而让他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最终齐颢眼角余光望见父亲拿起狼毫判笔蘸了些墨,重重在名册上画了一个圈,早已等候着负责宣旨的宫人也被叫过去叮嘱良久,才捧着册子退至一旁高声宣读。
齐颢心里的那根弦,倏地绷紧了。
先前齐煜仿若无心般与他说起的比较欣赏秦暮楚这类的话,放在此刻看,倒更像是两人间的一场对弈。
就像两族党羽的斗争,在殿下的两个人还未明白局势的时候,已经心照不宣的划归好了阵营。
而当故意拖长了尾音的结果宣读出来的时候,齐颢的那根弦,终究还是绷紧到了极致,然后啪的一声断裂了。
第一名果然是秦暮楚,官拜中书令。
第二名是许潋夜,赐了个内阁的虚职,然后像齐煜预料的那样,在宣读完无关紧要的第三第四后又下了一道旨,拜许潋夜为二皇子之师,明日起在南书房任教。
宣读完后是礼节性的谢恩,皇帝咳嗽不止,先行回了后宫。齐颢失落地靠在椅背上,齐煜仍旧是镇定如常的样子,丝毫不提先前发生的谈话。
还是败了他一筹。无论是看人还是论事。
父皇偏爱自己又怎样,今日殿试跳过齐煜直接来问自己的意思又怎样。纵然父皇对齐煜有再多身为太子的不满,至少他在百官面前,在自己面前总是做得滴水不漏。
殿试结束,齐颢有些颓然地叹气,齐煜靠过来问他:“怎么了?”
齐颢勉强一笑敷衍过去:“想到张学士告老还乡,总有些舍不得。”
齐煜于是直起身子劝慰了几句,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行离去。齐颢拉着狐裘披风走下台阶正值许潋夜起身,两人擦肩而过时,许潋夜突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齐颢便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望见了许潋夜的眼睛。
瞳孔是深沉却清澈的黑色,不带一丝情绪,不起一丝波澜。只是永远那么安静、仿佛是认真凝视般看着他。
齐颢烦躁失望的心,倏地平定下来了:“我该叫你老师了,许公子。”
许潋夜低声道:“虚长几岁而已。”
齐颢停下脚步转过身:“今日殿试你不是状元,失望么。”
许潋夜闻言微微仰起下巴,颈项上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父亲死后我便再也没有上过朝。皇上欠许家的不仅是人情,还有下马威。既是必然,谈何失望?”
齐颢微讶。他不是没有想过这样的可能的,然而真正听许潋夜如此淡然事不关己地说出口,还是小小地吃了一惊。许潋夜是聪明人,他对他自己的才华惊艳有足够的自信,并且心安理得的接受。
原来齐煜所说的不只是空谈。
只要许潋夜有心辅佐他,他未必就成不了帝王。
许潋夜看向齐煜的目光傲然而通透。
心下虽然有几分被齐煜猜中一切的不自在,更多的却是在思虑着如何笼络这个远离朝廷已久的定远王之子。齐颢挑起眉:“许公子倒是坦然。”
许潋夜微笑:“说实话罢了。若是无事,潋夜先行告辞。”
齐颢颔首,一转眼望见朝歌台外风雪不歇,复又唤住许潋夜,解下自己的狐裘披风系在他身上。许潋夜有些意外,向后退了几步。齐颢道:“我回南襄居不过几步路,你若是冻出了风寒,明日第一天上课便要去吏部请假了。”
许潋夜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多谢。”
朝歌台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此刻两个人站在殿里倒像是成为师生前礼节性的交谈。齐颢伸手将披风拢了拢,似是无意般凑在许潋夜耳边:“我想要的是什么,你一定清楚。”
对一个初次谋面的人阐述自己的野心,换在以前齐颢是决计不会做这种事的。然而或许是被齐煜动摇,他竟然莫名却坚定地相信眼前这个清秀美好的男人。
许潋夜道:“你拿什么和我换?”
齐颢怔住。
许潋夜家境富裕,他那样的人不会贪财。对美色的态度他亦不知。齐颢想开口说许他一世富贵荣华,却又觉得太过玷污了许潋夜身上那股若红莲般清高孤傲的气息。
许潋夜在齐颢出声之前开口:“你定当为皇。倘若有朝一日你龙袍加身,我要的是你半壁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