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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朝歌台殿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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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出了朝歌台也不过是片刻的事情,然而数九严寒时节,大雪裹挟着细碎的冰碴打在脸上的感觉实是不好过。齐颢站了一会,眼见齐煜冻得脸色发白,回身又望见父皇已经先行回殿,只有文武百官和几个皇子撑着面子仍旧立在高台外,心放下了八九分,拉着齐煜也回了座。
齐煜呵着手唤宫人送暖壶,不由得感慨:“这种天气,要那些考生一路迎风冒雪的走过来,实属不易。”
齐颢笑道:“一朝受寒,以后若是得了势,享的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谁还会记得今日的苦?”
许是觉得齐颢的话不假,齐煜颔首,沉默了一会才开口:“父皇说从贡生中挑选老师,你真的信得过?”
齐颢漫不经心玩着手上的玉扳指,是前几日皇帝命人送到南襄居的。成色极好,据说是南疆进贡的上品:“有什么关系,不过是比内阁的学士少几年阅历罢了。日后执掌江山的不是我,政论纲常之类,学点皮毛也就够了。”
齐颢本是想看齐煜的反应。深宫里有关皇位的继承流言无数,有点风声传到他耳边亦是理所当然。齐煜却只是略一沉吟:“也是。”复又微笑握住齐颢的手,“话是这么说,但毕竟也是你的老师么,今日的殿试有戏看了。”
齐颢笑笑,低头看被齐煜握住的左手。齐煜却似毫不在意的样子翘首望着朝歌台外的雪景。
过了片刻,齐颢慢慢将手抽出来。齐煜亦不看他,只是顺势拿起桌上的名册,不着痕迹的掩饰了过去。
一切平静如初。
齐颢喝下一杯茶,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沿。此时百官挟着风雪一拥而入,各回其座,朝歌台内一时间静默无声,只剩下父皇偶尔的咳嗽。
齐煜回过头,声音几不可闻:“开始了。”
饶是齐颢也不由得正了正身子,望向空无一人的朱红色雕花沉香木门口。
先是宫人躬着身子慢慢倒退进来,行至离殿门三步时转身侧开退向一边。紧接着便是数十名学子随在他身后入殿。
殿试的新科贡生并无任何服饰的要求,看起来亦不似清一色身着补服的百官一般整齐。齐颢先前已听说这些人大都出身名门,眼前只望见一片花花绿绿织锦刺绣,环佩叮当,颇有一番纨绔子弟进宫朝见的意思,一边的齐煜也不禁低声:“天,这些人真的不是花钱买进来的么。”
齐颢皱眉不语。
龙椅上的皇帝显然是不急着开始,只叫宫人宣新科贡生每人赐姜茶一碗。齐煜直起身点了点人数,又拿起名册看了几眼,自言自语道:“少了一个?”
齐颢嗯了一声,再看父皇不紧不慢的样子,两人的目光又一起投向王公公去了。
王公公只得硬着头皮低声道:“还是许潋夜。殿试前几日给内阁递了书,说是自己的妹妹风寒在家,他要熬了药再过来。”
齐煜不禁笑道:“定远王府这么有钱,还要他这个公子哥来熬药?也亏得父皇能准奏。”
王公公眉角一挑,眼里闪过一丝八卦的光芒:“殿下有所不知,许潋夜宠妹妹在江南是可是家喻户晓的事情,殿下在宫里有人随时伺候着自然觉得不可思议,放到许潋夜身上就是理所当然了。”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何况定远王战死沙场,皇上欠许家一个……”
耳语被身后皇帝不自然的咳嗽打断。齐颢和齐煜会心一笑,挥手让吓得战战兢兢的王公公退下了。
齐颢喝了口茶,刚一抬头边望见朝歌台外漫天飞雪中闪过一抹绯红色的人影,在一片苍茫中若隐若现,却挡不住的耀眼。齐颢生于皇室,大大小小的礼宴上见过无数人穿过红色的喜服,却没有任何一种能如眼前这般来得摄人心魄。
这是许潋夜?
像是要印证他的猜想,身后金銮座上的人难得地低笑了一声:“能穿成这般公然进宫的,想必就是定远王之子了。”
齐颢回头看齐煜,目光亦是锁在飞雪中的红色身影上。齐煜轻声道:“许家最开始的生意是布庄,布料的染色有一种是秘传,只传女不传男,还不许给外姓用…相传染出的便是盛夏红莲之色,今日许潋夜莫不是穿了它来殿试?”
齐颢一笑:“如此说来,也确实不适合和殿里这群庸脂俗粉一同前来了。”
高台下的人影愈发地近了,宫中的宦官已经急急忙忙出去引路。齐颢饶有兴趣地倚在座上等待着许潋夜进殿。百官与贡生亦是交头接耳,窃窃之语不绝。
然而等到殿门前红色衣角一闪,高挑清瘦的人影矫首入了殿内,各处的声音却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停下来了。齐颢也呼吸一窒,有些微讶地望向听闻已久的那个人。
此刻若要说风华绝代,除了眼前的许潋夜,不作第二人之想。
古人说濯清涟而不妖,许潋夜却是妖过了头,反倒有了一番旁人难以企及的韵致风流。艳绝倨傲,恰似盛夏池中一枝红莲,缤纷零落,迷醉了人的眼。
红衣黑发上落满了白色的雪,许潋夜微笑着一一拂去,缓缓跪下:“草民许潋夜。”
身后的皇帝似乎是喝水时被呛到,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许潋夜也不急,眉目隐在漆黑的长发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齐颢侧过身子去看父皇,他的气息终于稳了下来,挥手让许潋夜平身,又加了一句:“你妹妹风寒如何了?”
许潋夜从容退至两侧的贡生人群中,低头淡淡道:“不碍事。”
皇帝手中握着贡生的名单,看了一眼笑道:“许青滢女扮男装一路考至殿试,算得是奇女子。可惜了这才情,竟是女儿身。”
座下百官点头称是,许潋夜仍旧是波澜不惊的样子:“家妹顽劣,还望皇上海涵。”
齐颢的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
贡生之中不是没有长得清秀好看之人,然而他往这群人中一站,眉目如画,自是一抹别意的出挑孤傲。
皇帝似是会心般微一颔首,随即道:“开始吧。”
如同一锤定音般的威严,殿内顿时愈发地安静了。
齐颢望着父皇看似随意地翻开名册,手指点上一个名字:“王禹轩。”
人群中便有一个身着墨绿长袍的青年走出来,低头叩拜。皇帝一挥手道:“都像你这般行大礼,考上三天三夜也考不完。”
叫王禹轩的青年有些尴尬地起身应道:“草民在。”最后一个在字是拖了颤音的。齐颢微笑,饶是这些王公贵胄家的子弟,也会有紧张的时候。
皇帝显然是对他没什么好感的样子,目光投向在座的百官,随口道:“今日殿试考对对子。刘学士,你出个对联来考他。”
齐颢再去看那个王禹轩,抖得更厉害了。头上的玳瑁闪着光,颤悠悠晃得厉害。
刘学士咳了两声,放下手中的温酒起身道:“今日殿试的均是天下文人之中佼佼者,不如以二十四史为题,微臣便出‘斗酒纵观廿四史’为上联,请王公子对下联。”
那王禹轩额上都沁出了些冷汗,迟疑了半晌才道:“策……策马笑看…笑看多少山?”
贡生的队伍里有人嗤笑,有人好心低声提醒:“十二山。”
王禹轩立刻得了消息,迅速道:“策马笑看十二山。”
齐颢不由得微皱了眉头与齐煜耳语:“气势不错,就是对得不工。看来也是个腹中空的。”
齐煜道:“你别急,皇上肯定还会再叫人对的。”
皇帝显然是不满意,低头拿过宫人呈上的朱笔毫不掩饰地在名册上打了个叉。那厢王禹轩在殿下望着皇帝的动作抖得更甚,脸色由白转青。齐煜看不下去,转身吩咐后面侍奉的小太监:“把他扶下去,温杯酒给他压惊。”
王禹轩很快被太监领着带走了,皇帝一挥手:“赏他点银子,不必再来了。”又将名册翻了一页道,“秦暮楚,你来对刘学士的对子。”
“在。”人群中随即有个人朗声应下,声如洪钟,“草民在。”
齐颢先前的目光都在静默不语的许潋夜身上,此刻才注意到这个声音听上去气宇轩昂的人。剑眉星目,一袭蓝衣颇有君子之风,也是镇定如常见惯了大场面的样子,生得让人不由得平添几分好感,连齐煜也忍不住道:“这个秦暮楚,有希望。”
齐颢挑了挑眉:“就是名字起得不好,朝秦暮楚。”
齐煜笑道:“是你不知道,秦暮楚是湖南秦门出来的人。”
齐颢听得耳熟,思虑了片刻才想起来:“湖南振寅书院的少公子么?这么说来,倒确实有机会折桂了。”
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向后仰着靠在了龙椅上:“可有下联?”
秦暮楚道:“炉香静对十三经。草民愚昧,还请刘学士指教。”
刘学士又出一上联:“五风十雨梅黄节。”
秦暮楚静思了片刻道:“二水三山李白诗。”
齐煜啧了一声赞叹:“无情对,对得好。”这话恰巧被刘学士听见,顺水推舟道:“古来能对无情对的少之又少,太子殿下也说对得好,微臣便多谢秦公子赐教了。”
齐颢再看人群中的许潋夜,头微微抬起了一点,眉目间依旧是平静从容的。秦暮楚小出风头,他也并不着急,只噙着一分清浅笑意。
皇帝大概也是对这个书院少主甚为满意,秦暮楚过后接连又试了十几个人,其中不乏对仗工整的,却都不如秦暮楚那两联来得精妙。有些与王禹轩境况相同的,便直接赏了些银子,差人领走回家了。
齐颢等了许久才听见父皇念出许潋夜的名字。齐煜轻声道:“难保会是个绣花枕头。”
齐颢微笑:“你以为他今天来是给我们看衣服,拉动许家布庄生意的么。”
齐煜也笑出声:“一试便知。”
许潋夜站在殿中,镇定如常,苍白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皇帝问:“先前秦暮楚对了个无情对,你可会?”
许潋夜道:“略懂。”皇帝于是随口出了个上联:“水发千支终入海。”
许潋夜随即接下去,竟不带片刻犹豫:“风流万种尽归天。”
齐颢忍不住抚掌:“比秦暮楚那个好,可惜太过消极了。”
皇帝显然也是来了兴致,咳嗽了数声笑道:“和秦公子不分伯仲,不如同出一上联,你们二人各对下联如何?”
许潋夜微一颔首,秦暮楚上前一步:“自当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