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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门后的怪物与选择 三人献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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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下去的时候,丹君最后看见的,是天空的颜色。
不是暗金色雷云的颜色,也不是雨后初晴的蓝色,而是很多年前,他还叫刘鼎君的时候,实验室窗外那种干净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灰白色。妹妹躺在病床上,脸色和床单一样白,握着他的手说:“哥,别做傻事。”
但他还是做了。
他做了所有能想到的傻事:研究禁术,拿活人实验,布下七星聚煞阵,甚至试图打开那扇不该开的门。三十年了,他以为自己离成功很近,近到能闻到门后“真理”的味道。
直到刚才,符临渊的血洒在那面铜镜上,晏守真的剑气斩向门扉,祝清商的铃声震荡魂魄,殷无咎手腕的银色符文炸开白光——四股力量,四种血脉,三十年前就该完成的“钥匙”,在这一刻,以他未曾预料的方式,强行打断了门的开启进程。
丹君倒在地上,后背撞碎了实验台的一角。玻璃碎片扎进肉里,不疼,只是有点凉。他咳了一声,暗红色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来,里面混着金色的颗粒——那是“金液”丹药反噬的征兆,他的身体早在多年前就开始崩坏了,全靠药物和阵法吊着。
视野开始模糊。他看见符临渊和晏守真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祝清商扶着殷无咎,四个人站在那道正在缓缓闭合的门扉前,背影像某种古老的、坚不可摧的阵型。
真像啊。像三十年前的林素、祝清音、殷静。不,比她们更坚定。因为她们之间,没有猜忌,没有保留。
“呵……”丹君低低地笑了,血沫呛进气管,引发剧烈的咳嗽。他想抬手擦,但手抬不起来。身体里的力量在飞速流逝,像沙漏的最后一捧沙。
脚步声走近。晏守真蹲下身,看着他。
“刘鼎君。”晏守真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恨,也没有怜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门要关了。你失败了。”
“我知道。”丹君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但你们……也关不上它。门一旦开过缝,就永远关不严了。它会一直在这里,吸收地脉煞气,吸收怨念,吸收所有‘不甘’……直到积蓄足够的力量,再次开启。到时候,出来的就不是刚才那种程度的东西了。”
符临渊也走过来,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那就彻底毁了它。总有办法。”
“办法?”丹君笑了,笑得很惨,“有啊。用三个心甘情愿的灵魂,献祭给门,用纯粹的‘善念’中和门后的‘恶念’。但谁去?你们四个,谁愿意为了这座城,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四人沉默。
丹君看着他们的表情,突然觉得有点滑稽。他毕生追求“真理”,追求“超越”,最后发现,真理可能就是“人心里那点可笑的、脆弱的、却又怎么也打不破的执念”。
“其实……”他慢慢说,每个字都像在往外掏东西,“我妹妹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哥,如果真有门,那门的后面,应该是每个人最想见、也最怕见的东西。对我来说,是爸爸妈妈。对你来说,是什么?’”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胸口很闷,像压了块石头。
“我当时没回答。现在想想,对我来说,门的后面……”他看向那道正在缓缓闭合的门缝,暗金色的光芒从里面透出来,映着他灰败的脸,“是她的笑脸。健康地、好好地活着的,她的笑脸。”
“但你做了相反的事。”祝清商轻声说,“你用别人的命,去换一个幻影。”
“是啊。”丹君闭上眼,“所以我是疯子,是罪人,该死。但你们……你们还有机会。门现在很虚弱,刚才的冲击耗尽了它积蓄三十年的能量。如果现在,有一个足够强大的灵魂自愿进入,以自身为‘楔’,从内部堵住门扉的缝隙……也许能封它一百年,两百年,甚至更久。”
“然后呢?”殷无咎问,“进去的人会怎样?”
“会留在门里。门是‘边界’,不是‘空间’。留在里面,就是永远被困在‘已知’和‘未知’的夹缝里,不生不死,不存不灭。比魂飞魄散……好一点,但也只是好一点。”
丹君说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咳出了大口的、暗金色的血,血里包裹着几颗完整的、米粒大小的金色丹丸——是他体内“人元丹”的残骸。丹丸落地,滚了几圈,表面的金光迅速黯淡,最后变成几颗灰扑扑的石头。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皮肤从指尖开始,寸寸碎裂,露出下面暗金色的、像金属又像骨骼的结构。那是长期服用丹药和阵法反噬的结果,他早已不是完整的“人”了。
“我要死了。”丹君平静地说,甚至笑了笑,“也好,该死了。但死之前,我想做件……算是赎罪的事。”
他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食指中指并拢,点在眉心。那里,有一个极淡的、暗金色的符文印记——是他毕生修为的“丹心”所在。
“我这一生,修的是外丹,炼的是外道。内丹一窍不通,魂魄孱弱不堪。唯有一点‘丹火’,还算纯粹。”丹君说着,指尖亮起一点暗金色的、温暖的光,“我用这缕丹火,为你们……开条路。通往门核心的路。进去之后,是堵是封,你们自己选。”
话音落下,他指尖的光骤然炸开,化作一道暗金色的光桥,一端连着他眉心,另一端,直直刺入那道即将闭合的门缝。
门缝剧烈震动,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击。暗金色的光芒疯狂涌动,但光桥极其稳固,硬生生撑住了即将闭合的缝隙,甚至……将缝隙,撑大了一线。
“快……”丹君的声音已经开始飘散,“我撑不了多久……十息……最多十息……”
晏守真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转身,看向另外三人。
“谁去?”
“我去。”符临渊几乎是同时开口。
“不行。”晏守真一把抓住他手腕,“你血脉特殊,进去可能会引发不可控的反应。而且你伤势最重——”
“那你去?”符临渊反问,“你是护法,是我们四个里唯一能稳住大局的人。你进去了,外面怎么办?”
晏守真一滞。
“我去吧。”祝清商说,语气很平静,“我修的是度魂安神,魂魄最稳。而且我有阴阳眼,能看清门内的能量流动,知道该堵哪里。”
“我也去。”殷无咎上前一步,握住祝清商的手,“我的血脉和门有感应,能帮你定位。而且……我妈妈的银戒指虽然碎了,但里面的契约还在。如果真需要献祭,我是最合适的‘钥匙’。”
“殷老板——”
“就这么定了。”殷无咎打断符临渊,看向丹君撑开的那道光桥,“时间不多了。祝老板,我们走。”
祝清商看着她,几秒后,重重点头:“好。”
两人不再犹豫,手拉手,冲向光桥。踏上光桥的瞬间,她们的身影变得模糊、透明,像融入了光里。光桥微微震动,载着她们,飞快地滑向门缝。
“祝老板!殷老板!”符临渊下意识想追,被晏守真死死拉住。
“相信她们。”晏守真说,声音很低,但很稳,“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外面稳住门,给她们争取时间。”
他看着那道门缝,又看向身体已经崩解到胸口的丹君,突然说:“刘鼎君,你妹妹如果还活着,不会希望你这样。”
丹君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只剩下一颗头还算完整,眼睛半睁着,看着门缝的方向。听见晏守真的话,他眼里似乎闪过什么,然后,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下一秒,他整个人彻底崩解,化作无数暗金色的光点,顺着光桥,涌向门缝。
那是他最后的力量,最后的“丹火”。光点融入门缝,原本剧烈震动的门扉,突然静止了一瞬。
然后,门缝,被强行撑开了。
不是很大,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但足够了。
晏守真和符临渊看见,门后的景象。
不是黑暗,也不是暗金色的眼睛。而是一片……混沌的、流动的、像无数记忆碎片拼凑成的“海洋”。碎片里闪过一张张脸,有年轻的林素在实验室记录数据,有祝清音在道观月下练剑,有殷静穿着旗袍坐在窗前写信,有无数陌生的、在实验中死去的人最后的眼神,还有……丹君的妹妹,躺在病床上,对他微笑。
那是三十年来,所有与“玄牍之门”相关者的记忆、执念、遗憾、不甘,汇聚成的“意识之海”。门后的“怪物”,就是这片海本身。
而此刻,这片“海”正在沸腾。因为门的开启,因为外界能量的刺激,因为……有“新鲜”的魂魄进入了。
晏守真看见了祝清商和殷无咎。
她们悬在“海”的上方,手还拉着,但身体已经被无数记忆碎片包围、缠绕。那些碎片像触手,又像锁链,试图将她们拖进“海”的深处。祝清商在摇铃,铃声穿透门缝传出来,很微弱,但能勉强震开靠近的碎片。殷无咎手腕的银色符文在发光,光芒形成一个薄薄的保护罩,护住两人。
但“海”太大了。碎片无穷无尽。
“她们撑不了多久。”符临渊咬牙,从工具包里掏出最后几张符纸,“我得做点什么——”
“别乱来!”晏守真按住他的手,“你的血会刺激门,让情况更糟。现在只能相信她们,等她们找到核心。”
“可万一——”
“没有万一。”晏守真看着他,眼神深沉如古井,“相信她们。就像她们相信,我们会在外面守住一样。”
符临渊盯着他,几秒后,重重吐出一口气,放下符纸:“行。那你说,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稳住这道缝。”晏守真看向门缝,丹君用最后力量撑开的缝隙,已经开始缓慢缩小了,“用我们的内息和符法,维持它的稳定。不能让门关上,否则她们出不来。也不能让门开得更大,否则‘海’会涌出来。”
“怎么稳?”
“我以内息为‘柱’,撑住缝隙两侧。你以符法为‘网’,封住缝隙边缘,防止能量外泄。”晏守真快速说,“但记住,不能直接接触门扉,会被反噬。用间接的方式,通过空气传导。”
“明白了。”符临渊点头,立刻开始布符。这次他没用血,而是用特制的朱砂墨,快速在地上绘制一个复杂的阵法。晏守真则盘膝坐下,双手结印,银白色的内息从他体内涌出,化作两道凝实的气柱,虚虚抵在门缝两侧。
两人的配合出奇地默契。符临渊的阵法完成,淡金色的光网升起,贴合在门缝边缘,像给裂缝贴了层透明的创可贴。晏守真的内息柱稳稳撑着,让缝隙不再缩小。
门后的“海”,似乎感应到了外界的稳定,稍微平静了些。但那些记忆碎片,依然在疯狂攻击祝清商和殷无咎的保护罩。
门内。
祝清商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死”了。
不是水,是记忆。无数人的记忆,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意识。她看见林素临死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眼神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释然。看见祝清音兵解时,身体化作光点,嘴角还带着笑。看见殷静锁上研究室的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无声地哭了很久。
她还看见很多陌生人:被丹君当做实验体的人,临死前的恐惧和怨恨;被七星聚煞阵波及的普通人,梦魇中的无助和绝望;甚至还有这座城本身,百年来的变迁、战火、新生,无数人在这里活过、爱过、恨过、死过……
这些记忆太沉重了。祝清商的阴阳眼在剧痛,不是生理的痛,是灵魂被太多不属于自己的“看见”撑满的胀痛。她死死咬着牙,握紧殷无咎的手——那是她现在唯一的锚点。
殷无咎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她手腕的银色符文在发烫,那是殷家血脉与“门”的共鸣。无数关于殷家、关于她外婆、母亲、甚至她自己的记忆碎片,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涌向她。
她看见外婆殷静年轻时,和祝清音、林素在实验室里激烈争论,最后三人割腕滴血,结下血契。看见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阿咎,对不起,妈妈不能陪你长大了”。看见自己二十岁那晚,站在胭脂盒前,被门后的声音诱惑,差点迈进去。
还有更多……属于殷家先祖的记忆。几百年前,殷家曾出过一位惊才绝艳的方士,参与过“玄牍之门”的最初研究。那位先祖留下手札,警告后人“门不可开,亦不可绝。守中道,方为长久”。但手札在后世遗失,只剩只言片语传下来。
“殷老板!”祝清商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很急,“你的保护罩在变薄!”
殷无咎猛地回神。她手腕的银色符文,光芒确实在减弱。那些记忆碎片的攻击太密集了,符文的力量在快速消耗。
“撑不住太久……”殷无咎咬牙,“必须找到核心,堵住门缝。可核心在哪?”
“在那里。”祝清商指向前方。
“海”的深处,有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能看见一扇“门”的虚影——和外面那扇门一模一样,但更小,更凝实,像是“概念”本身。无数记忆碎片从四面八方被吸入漩涡,经过“门”的虚影,转化为纯粹的能量,然后从门缝泄出,维持着外面那扇“实体门”的存在。
那就是门的“核心”,也是阵法能量流转的中枢。
“要堵住门缝,必须破坏那个漩涡,或者……堵住那扇‘虚门’。”祝清商说,“但靠近的话,会被直接吸进去,魂飞魄散。”
“我有办法。”殷无咎突然说。她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枚几乎裂成两半的银戒指。
“这是我妈妈留下的,里面有她的一滴血,和殷家的血脉契约。”殷无咎看着戒指,眼神很静,“如果用这滴血,激活契约,以我为‘引’,应该能暂时‘污染’那个漩涡,打断能量流转。但之后,我可能会被反噬,困在这里。”
“不行!”祝清商立刻反对,“肯定有其他办法——”
“没有时间了。”殷无咎打断她,看向周围。记忆碎片的攻击越来越猛,保护罩已经薄得像层纸,“而且,这是我家的债。我外婆,我妈妈,都因为这道门受苦。该由我来结束。”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债。”祝清商握紧她的手,很用力,“是我们四个的。而且,你答应过我,要一起回去。你不能食言。”
殷无咎看着她。祝清商的眼睛在记忆碎片的荧光映照下,亮得惊人,里面有不退让的固执,还有更深层的、殷无咎不敢细想的东西。
“祝老板……”
“叫清商。”祝清商说,声音有点哑,“你不是一直这么叫的吗?私下里。”
殷无咎怔住了。然后,很轻地,笑了。
“好,清商。”她说,“那你也别叫我殷老板了。叫无咎。”
“嗯。”祝清商点头,然后说,“无咎,听着。我有另一个办法。用我们两个的魂魄之力,加上这枚戒指里的血脉契约,做一个‘双向锚’。一端固定在漩涡里,另一端,连在外面晏教授和符临渊身上。这样,我们既能干扰漩涡,又能通过他们的力量,保持和现实的连接,不至于被彻底吸进去。”
“可行吗?”
“理论可行,但风险很大。”祝清商说,“需要我们俩的魂魄高度同步,信任度达到百分之百。而且,外面的两个人,也必须绝对信任我们,愿意用他们的内息和符法,做我们的‘缆绳’。一旦任何一方动摇,四个人都会魂魄重创,甚至被扯碎。”
殷无咎沉默了几秒。她看向漩涡,又看向祝清商,最后,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也相信他们。”
“好。”祝清商深吸一口气,松开殷无咎的手,但手指依然虚虚搭着,保持魂魄连接。她另一只手拿出摄魂铃,咬破指尖,将血抹在铃身上。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双魂共鸣,阴阳相济——结!”
铃声荡开,不是攻击,而是某种柔和的、扩散的波动。波动扫过殷无咎,两人的魂魄频率开始缓慢地、艰难地同步。痛苦,但能忍受。
殷无咎也将血抹在银戒指上。戒指发出微弱的、银红色的光。她将戒指按在眉心——那里是魂魄的“天眼”所在。
“殷氏血脉,甘为锚点。内外相牵,不断不离——定!”
银红色的光从戒指涌出,融入她的眉心,然后顺着魂魄连接,流向祝清商。两人之间,出现了一道极细的、银红交织的光线,像脐带,将她们紧紧相连。
做完这些,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向漩涡。
门外。
晏守真和符临渊同时感觉到了变化。
门缝突然剧烈震动,然后,两道极细的、银红色的光线,从门缝深处射出来,一道连向晏守真的眉心,一道连向符临渊的胸口。
两人身体同时一震。
晏守真感觉到,一股温暖、坚韧、带着祝清商特有气息的魂魄力量,顺着光线涌来,和他的内息连接在一起。符临渊则感觉到,殷无咎那股沉静、内敛、又带着决绝的血脉力量,和他的心跳产生了共鸣。
不需要解释,四人通过这道魂魄连接,瞬间明白了彼此的计划。
“她们要进去了。”晏守真沉声说,“我们需要稳住光线,做她们的‘锚’。符临渊,用你的符法加固光线连接。我以内息维持门缝稳定,同时分担她们承受的压力。”
“明白。”符临渊立刻行动。他咬破指尖——这是今天第几次了,记不清了——用血在空中快速绘制符文。符文化作淡金色的光点,附着在银红光线上,让光线更加凝实、稳固。
晏守真则调整内息输出。银白色的气柱不再只是撑着门缝,而是分出一部分,顺着光线回流,反向注入门内,分担祝清商和殷无咎承受的记忆碎片冲击。
四人之间,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双向的能量循环。
门内,祝清商和殷无咎感觉到了。那股从外界涌来的、温和但坚韧的力量,像一双大手,托住了她们即将被漩涡吸走的魂魄。压力骤然减轻。
两人不再犹豫,加速冲向漩涡中心。
越靠近,记忆碎片的攻击越疯狂。但此刻,那些碎片在碰到她们身上的银红光线时,会被轻微弹开——光线里融合了四种力量:晏守真的内息,符临渊的符法,祝清商的度魂之力,殷无咎的血脉契约。四种力量交织,形成了一层薄薄的、但异常坚韧的防护。
终于,她们冲到了漩涡边缘。
巨大的吸力传来,几乎要将她们扯碎。祝清商摇铃,铃声化作实质的音波,在漩涡边缘撕开一道口子。殷无咎趁机将银戒指投入漩涡中心。
戒指没入漩涡的瞬间,异变骤生。
整个“海”,突然静止了。
不是平静,是死寂。所有记忆碎片停止流动,所有声音消失,连漩涡的旋转都缓慢下来。然后,漩涡中心,那扇“虚门”的轮廓,突然清晰了百倍。
门开了。
不是实体门的打开,是“概念”层面的敞开。门后,涌出的不是暗金色的眼睛,也不是记忆碎片,而是……光。
纯粹的、温暖的、像初生太阳一样的光。
光中,走出三个人影。
是林素、祝清音、殷静。她们看起来和三十年前一样年轻,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手拉着手,像当年结下血契时一样。
“清商/无咎。”她们同时开口,声音重叠,温柔得像风,“辛苦了。”
祝清商和殷无咎呆呆地看着她们。
“妈……”殷无咎喃喃道。
“外婆……”祝清商也低声唤道。
“我们时间不多。”林素走上前,虚虚摸了摸殷无咎的头——她的手是半透明的,碰不到实体,“这道门,是‘执念’的显化。我们的执念,丹君的执念,无数人的执念,汇聚成了这片‘海’。但执念本身,没有善恶。看怎么用它。”
“用‘善念’中和‘恶念’,用‘放下’化解‘执着’。”祝清音说,她看向祝清商,眼神欣慰,“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好。”
“但还不够。”殷静接口,她看向漩涡中心那扇敞开的“虚门”,“要真正封印这道门,需要一道‘纯粹的、心甘情愿的牺牲’。不是献祭灵魂,是……献祭‘执着’。放下心中最深的执念,让它化作门的‘锁’。”
“什么意思?”祝清商问。
“意思是,”林素温柔地说,“你们当中,需要有人放下心里最放不下的东西。可能是对某人的愧疚,可能是对过去的悔恨,可能是对未来的恐惧……总之,是那份让你夜不能寐、一想起来就心口发疼的‘执念’。把它留在这里,化作封印的一部分。从此,你再也感觉不到它,但门,会被它锁住。”
祝清商和殷无咎对视一眼。
“谁来?”殷无咎问。
“我来吧。”祝清商说,“我对前世的事,一直有愧疚。觉得是我拖累了外婆,拖累了祝家。这份愧疚,压了我很多年。”
“不,我来。”殷无咎摇头,“我对妈妈的死,一直无法释怀。总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才让她那么早就离开。这份自责,比愧疚更沉重。”
两人争执着,外面,通过魂魄连接感知到这一切的晏守真和符临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让她们决定。”晏守真在意识中对符临渊说,“这是她们的选择。”
“可万一——”符临渊急道。
“相信她们。”晏守真重复了这句话,但这次,声音里也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门内,林素、祝清音、殷静看着两个后辈争执,突然笑了。
“你们啊,”林素摇头,“还是没明白。‘执念’不是负担,是力量。你们能走到这里,能扛住这么多记忆碎片的冲击,靠的就是心里那份‘放不下’。放下它,你们会轻松,但也会失去一部分力量。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殷静和祝清音。三人相视一笑,然后同时说:
“谁说,只能放下一份?”
话音落下,三人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她们手拉手,走向那扇敞开的“虚门”。
“妈!外婆!”殷无咎和祝清商同时喊道。
“别过来。”林素回头,笑容温柔而坚定,“三十年前,我们没能完成的事,今天,该了结了。我们的执念——对家人的牵挂,对未竟事业的遗憾,对彼此的情谊——就留在这里,化作第一道锁。”
“剩下的,交给你们。”祝清音说,“用你们的‘放下’,加上我们的‘留下’,足够封住这道门,至少百年。”
“百年后,如果门再有异动,”殷静最后说,“那时候的你们,或者你们的后人,会比我们更强,能找到更好的办法。现在,去吧。去过你们该过的日子。”
说完,三人转身,踏入了“虚门”。
门内光芒大盛。然后,那扇“虚门”,开始缓缓闭合。
随着门的闭合,整个“海”开始剧烈震动。记忆碎片疯狂翻涌,但不再攻击祝清商和殷无咎,而是涌向那扇即将关闭的“虚门”,像飞蛾扑火,融入其中,成为封印的一部分。
“走!”祝清商反应过来,拉着殷无咎,顺着银红光线的牵引,飞快地朝门缝外冲去。
门外,晏守真和符临渊也感觉到了变化。门缝在剧烈震动,但震动的方向不是闭合,而是……向内收缩。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在“吞咽”门扉。
“她们要出来了!”符临渊吼道,“加把劲!”
两人全力输出。晏守真内息狂涌,银白光柱几乎凝成实质。符临渊又咬破已经伤痕累累的指尖,用最后一点血,在门缝周围画了个“引”字诀,强行稳固空间。
终于,两道银红光线猛地一颤,然后,祝清商和殷无咎的身影,从门缝中倒飞出来。
晏守真和符临渊同时伸手,接住了她们。
四人跌坐在地,浑身冷汗,脸色惨白,但都还活着。
而那道门缝,在她们出来的瞬间,猛地向内一缩,然后“轰”的一声,彻底闭合。
不是消失,是“愈合”。像伤口长出新肉,那道裂缝从边缘开始,迅速弥合,最后,墙上只剩下一道淡淡的、暗金色的痕迹,像一个闭不上的眼睛的轮廓。
门,关上了。
虽然留下了印记,但确实,关上了。
四人都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过了很久,符临渊先开口,声音沙哑:“所以……我们成功了?”
“暂时。”晏守真说,他侧头看向祝清商和殷无咎,“你们……放下了什么?”
祝清商和殷无咎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她们的眼神,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失去了什么,而是……释然了什么。
“不重要了。”祝清商轻声说,“反正,门关上了。”
“对。”殷无咎点头,然后看向晏守真和符临渊,“谢谢你们。没有你们在外面撑着,我们回不来。”
“彼此彼此。”符临渊咧嘴想笑,但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行了,赶紧起来,这儿不能久待。老陈的人估计快到了,得在他们来之前,把现场处理一下。”
四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晏守真检查了一下那道暗金色的痕迹,说:“封印很稳固,但需要定期维护。以后,这里得列为禁区,定期检查。”
“嗯。”符临渊点头,然后看向满目疮痍的实验室,苦笑,“这烂摊子,够老陈头疼了。”
“他会处理好的。”祝清商说,她扶着殷无咎,两人脚步都有些虚浮,但眼神很亮,“走吧,回家。孩子们该担心了。”
“对,回家。”符临渊说着,看向晏守真,“晏教授,还能走吗?”
“能。”晏守真说,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扶住他一边胳膊,“你也一样。”
符临渊一愣,然后笑了:“行,互相搀扶,谁也别嫌弃谁。”
四人,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出实验楼。
外面,天已经彻底亮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温暖的光。
远处,警笛声、救护车声,由远及近。
但他们知道,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至少,暂时结束了。
回到基地,已经是中午。
三个孩子都没去学校,守在院子里,看见他们回来,立刻冲过来。小晖抱着符临渊的腿,小雅扑进祝清商怀里,安安站在殷无咎面前,抬头看着她,小声说:“殷姨,你脸色好白。”
“没事,休息一下就好。”殷无咎摸摸他的头,然后对祝清商说,“我先带孩子们进去,你扶符临渊和晏教授。”
“嗯。”
进了屋,祝清商和殷无咎安排三个孩子去午睡,然后回到客厅。符临渊和晏守真已经瘫在沙发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先处理伤口。”祝清商拿来医药箱,开始给符临渊包扎。殷无咎则去厨房,熬了一锅药膳粥。
等粥好的时候,四人谁也没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厨房里砂锅咕嘟的声音。
粥熬好了,殷无咎盛了四碗,放在桌上。粥里有红枣、枸杞、当归,香味很浓。
四人慢慢地喝粥。热粥下肚,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全身,疲惫和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
喝到一半,符临渊突然说:“你们在门里,到底放下了什么?”
祝清商和殷无咎动作同时一顿。
过了一会儿,祝清商放下碗,轻声说:“我放下了对前世的愧疚。祝清音是祝清音,我是我。她欠下的债,我承担,但不该成为我的枷锁。从今以后,我只为我自己,和我在乎的人活。”
殷无咎接着说:“我放下了对妈妈的自责。她的死不是我的错,是命运,是选择。我怀念她,但不再怪自己。我要好好活着,活出她希望我成为的样子。”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轻松,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历经风雨后,终于见到的彩虹。
符临渊看着她们,也笑了:“挺好。那我呢?我该放下什么?”
“你放下对自己血脉的恐惧吧。”晏守真突然开口。
符临渊一愣,看向他。
晏守真也放下碗,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的血脉不是诅咒,是馈赠。是你妈妈留给你的,最特别的东西。用它,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做你想做的事。别怕它,也别恨它。”
符临渊怔住了。他看着晏守真的眼睛,在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看到了理解,看到了鼓励,还看到了……别的。
“那你呢?”符临渊问,“晏教授,你该放下什么?”
晏守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放下‘独善其身’的想法。修道不是一个人躲在山里清修,是入世,是担当。以后,我和你们一起。无论是带孩子,还是对付那些‘不正常’的东西。”
这话说得很平淡,但另外三人都听懂了里面的分量。
祝清商笑了:“那太好了。以后咱们基地,就是五口……不,八口之家了。四个大人,三个孩子,一只猫。齐了。”
“还得多赚点钱。”符临渊说,“养孩子很贵的。”
“我有古董店,饿不死。”殷无咎说。
“我有白事铺,虽然赚不了大钱,但够用。”祝清商说。
“我有工资,还有课题经费。”晏守真说。
“我……”符临渊挠头,“我多接点私活。反正,总不会饿着。”
四人又笑了。笑着笑着,眼里都有点湿。
不容易啊。真的不容易。
但还好,他们都还在。
吃完粥,祝清商和殷无咎收拾碗筷,符临渊和晏守真坐在沙发上休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晏教授。”符临渊突然说。
“嗯。”
“你之前说,不准我死。那你自己呢?准不准自己死?”
晏守真转头看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不准。我们四个,谁也不准死。要活很久,看到孩子们长大,看到这座城市安稳,看到……所有该看的事。”
“那说定了。”符临渊伸出小指。
晏守真看着他伸出的手指,顿了顿,也伸出小指,很轻地勾了一下。
“说定了。”
厨房里,祝清商和殷无咎透过玻璃门,看见客厅里这一幕,相视一笑,没说话。
院子里,墨玉跳上石桌,在棋盘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晒太阳。
远处,城市依旧喧嚣,生活依旧继续。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那道门关上了。
比如,四个人,成了一条心。
比如,这个叫“家”的地方,终于有了它该有的样子。
未来还长,危险或许还有。
但这一次,他们准备好了。
一起。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