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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周易 第三十七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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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上的甜点一点儿没动,孟随安一直坐到孟明哲下班,打了电话叫他过来。
晚上正是约会的大好时候,咖啡厅里一对一对,孟明哲找到他弟弟的桌子,简直一头雾水:“你又怎么了?”
孟随安还顶着张“韩成彬”的脸,跑神跑得整个人都有点儿发愣。
“小姑娘拆穿你的谎言了?”孟明哲捻了块甜点咬了一口,被甜得打了一个哆嗦,厌恶地皱了皱眉。
他白天累死累活地在他爹手下做牛做马,晚上还得给弟弟当人型树洞、心理医生、人生导师,不能更心累。
“你知道夏之远么?”孟随安视线缓缓转到他脸上,声线发飘,不似韩成彬般平淡,也不像他本音般清澈,“就是夏攸宁的父亲。”
“她父亲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但是这个人我知道。”孟明哲点头,瞬间思维发散,意外道,“她跟你聊她父亲了?你这一脸愁苦的,她该不会是看上你‘韩成彬’这个马甲了吧?”
孟随安更加“愁苦”地斜觑了他一眼。
“那到底怎么回事儿?”孟明哲问。
“她一直在找她的父亲,找了十来年。”孟随安整个人莫名有点儿郁郁寡欢的劲儿,跟他床上那个等人高的泰迪熊被洗衣机搅了一圈,还没晾干似的萎颓,他一字一字缓缓地低声感慨道,“你说我们两个心有戚戚焉,其实也对,她就跟我小时候一样。妈去世之后,你们骗我说她只是迷路了、丢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所以我惦记了那么久,还总想找到她。”
孟明哲闻言一愣,他似乎从未想到孟随安的心结,原来是这个。
“所以,”孟随安垂眸轻声补道,神色恹恹而又略带哀伤,“爸爸再婚的时候,我才那么讨厌他,因为你们骗了我那么久妈妈还活着,我就真得想当她还活着,爸爸另娶,我又怎么能接受呢?”
孟大哥沉默凝视着他们家养出来的不谙世事的小公子,突然就有点儿心疼,孟妈病逝的时候孟随安还太小,他们一心把他当孩子,也只想让他当孩子,不想让他跟忧伤沾到一点点的关系。
到头来,一直到他长大,他反倒还把自己沉在童年的记忆中,拔不出来了。
“然后呢?你想怎么做?”孟明哲说,“你想帮她找爸爸么?”
孟随安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又摇头。
“乖,吃点儿东西回家吧。”孟明哲抬头召侍应生重新换了两杯热饮,低声道,“夏之远的失踪,是姚彩丽当年一手谋划的结果,那是别人的家事,我们不应该管的。”
“我同情她。”感同身受的孟小弟轻声说。
“那就偶尔叫她出来喝喝咖啡,逛逛街,”孟大哥笑着道,“如果是你叫她出来,她妈妈应该会很乐见其成的。”
“姚彩丽那个人你应该还不了解,”孟明哲给一脸茫然的孟随安解释说,“她是一个追逐价值跟利益最大化的人,没有谁比她更合适‘商人’这个身份。”
“而你,脑门上就刻着‘价值’这两个字。”
“哦,”孟随安静静地听完,轻轻点了点头,又抬头实诚地对他哥说,“还是算了吧,我胆儿小,怕死呢。”
孟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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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彩丽本来盘算着,夏攸宁跟孟家小公子喝完下午茶聊会儿天,怎么也得再继续吃顿晚饭吧?
结果不料夏攸宁居然在晚饭前就到了家。
这不就是相亲又黄了的意思?姚彩丽也不知道心里到底是该开心,还是该松了口气。
她让人准备好了晚餐,又遣人上楼叫夏攸宁下来吃饭。
等她母女俩一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整个屋子的气氛就都不对了。
“见到孟二少了,人怎么样?”姚彩丽咽了嘴里的饭,优雅地拿餐巾揩唇角。
孟家小公子简直就是豪门里一朵大奇葩,除了在市里电视台儿童频道每周两天主持个节目,闲了接个商业广告配个音,其他时间一概神龙见首不见尾。
这点儿他跟夏攸宁简直相像,俩人都是不走寻常路,不接管公司学经济,不出席豪门晚宴拉关系型的,自带迷之属性。
“相谈甚欢。”夏攸宁挤出一声冷哼跟她开呛,端着碗继续吃她的饭,“这不正是你喜闻乐见的么?”
“对对!我还得谢谢你。”俩人说不到两句话准掐架,姚彩丽故意笑着刺激她,“孟家多大一靠山呀!你要是能摆平小公子,以后咱家公司还不得靠孟家罩着了?”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夏攸宁斜睨她一眼,瞬间就没了胃口。
“对啊,诶这你就不懂了,孟家企业以后肯定是大公子的,你要是嫁给了二公子,等你接管了公司,孟家怎么也得帮你一帮。再说孟家家大业大,怎么也不会做出吞并儿媳妇家公司的行为,”姚彩丽抬手给自己盛了碗汤,故意偏头问夏攸宁,“你说对不对?”
“我不会要你的公司的,这世上,只有你把它当宝贝。”夏攸宁冷声道,“你醒醒吧,想要接班人就再去找人生一个,别把心思打到我身上。”
“我?我不生,我都这把岁数了,万一生死我了怎么办?”姚彩丽悠悠闲闲捻着汤匙搅汤,“我就等着你跟二公子生了,自家外孙也不错,用着肯定放心。”
夏攸宁闻言,“啪”一声就把筷子拍在桌子上,起身踹了凳子就走。
姚彩丽神色如常地尝了口汤,眼梢微微挑了挑,盯着夏攸宁的背影,嘴里那口汤却一直都没咽下去。
吃完饭,姚彩丽正在楼上的健身房做瑜伽,孟大少的电话又进来了,她接到电话的心情已经不是能用匪夷所思能解释的了。
孟大少一副公事公办的刻板语气,疏离却绅士地在电话那头直接便道:“有件事想麻烦一下姚总裁,我有些私事想找令千金……”
私事?还是私事?!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孟二少下午刚约完夏攸宁,大少晚上就打电话?
姚彩丽拿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让人拿着手机去找夏攸宁,她自个儿踮着脚趴在夏攸宁房门外,竖着耳朵偷听。
夏攸宁也没给尤助理好脸,从他手上夺过手机,摆手示意让他出去。她一边趴在床上玩数独,一边漫不经心道:“喂。”
“夏小姐听说过《周易》么?”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仙气儿,飘渺悦耳,故弄玄虚地笑着问,“《周易》六十四卦?”
夏攸宁闻声精神一振,不可置信地瞪圆了双眼,握在手机上的指头猛然收紧,这声音是——亓官先生?!
夏攸宁急道:“你是亓官先生?!”
“夏小姐还记得我。”
“你……你怎么……你不是孟大少啊?为什么会……”夏攸宁整个人都混乱了,“你到底是谁?”
“我跟孟大少是旧识,今晚在孟家做客,听他聊起昨晚的事儿,便给你打了电话。”亓官先生语速缓慢出了一种个性,他笑着解释道,“夏小姐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知道《周易》嘛?”
夏攸宁:“知道,怎么了?”
她心道事情要不要这么巧,怎么亓官先生也跟孟家扯上了关系?
“我刚才闲来无事,又担心夏小姐近况,便自作主张给小姐卜了一卦,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
夏攸宁:“?!!”
“不——”夏攸宁正想说“拉倒吧我不信这些”,她话刚说出个头,就听见亓官先生气定神闲地抢在她前面说了句:“是第三十七卦:风火家人。”
夏攸宁只闻“家人”两个字,便是一愣,那个“不”字也就顺势被她咽进了喉头里。
“三十七卦,风火家人,异卦,上离下巽,利女贞。离为火;巽为风。火使热气上升,成为风,一切事物皆应发生于内,形成于外。喻先治家而后治天下,家道正,天下安乐。”电话中的亓官先生掐着一股播音腔,字正腔圆,不疾不徐,“只可惜,此卦于小姐身上却正好相反,乃是家人离散之意。”
“夏小姐是在找人——故人、家人,还是一个男人,此人因负气出走,”亓官先生缓了口气,这才问道,“就是之前夏小姐托我找的那个人,对不对?”
夏攸宁手中的笔“啪”一下掉到了数独本子上,她抖着嗓子道:“对,他在哪儿?我……我把你给我的……我的那个文件袋弄丢了,你还有备份的,对不对?”
亓官先生闻言叹了口气,他说:“没有,我的资料都没有备份,所以,我才为小姐卜了这么一卦作为补偿。”
他瞬间就从跟踪调查实事求是,无缝对接转化为了卜算问卦:“此卦吉中带凶,却又有喜乐之象,若为寻人,则为不久便见。”亓官先生在电话那头明显轻笑了一声,嗓音压出了股安慰开导的味道,他用一句颇为治愈的话做了结束语,他说,“夏小姐,请勿急躁,保重身体,耐心等候,祝您心想事成。”
“你——”夏攸宁正要说话,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嘟嘟”的盲音,亓官先生居然已经挂断了电话。
夏攸宁呼吸猛然急促,她喘着气,喘着喘着,眼泪“啪哒”一声落了下来,砸在数独本子上,把一个填好的数字打出了晕影,墨迹一点点散开。
她抖着手按着电话上的键,回拨了孟明哲的号码,电话那边一直没人接通。
夏攸宁锲而不舍地不停挂断重拨,等到那头终于有人接通的一瞬,她将一声哽咽压在喉头,脱口便道:“我不想等,等得太累了,你告诉我,我还能做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