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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银杏 非喜勿喷 ...

  •   池未济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收到那张照片的。

      不是苏晚发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栝苍。照片拍的是那口井。井沿上坐着一个穿深绿色毛衣的女人。她的脸被头发遮住了,看不清是谁,但池未济知道是苏晚。不是因为他认出了她的毛衣,是因为井沿上放着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的那两个字在照片里模糊成一团黑,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字。

      照片没有配文字。他盯着看了半分钟,然后拨了过去。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黑暗里,那口井还在。井沿上的苏晚还在。她在等他打电话。但她知道他会打给一个空号。每一次都一样。

      天亮得很慢。

      池未济到图书馆的时候,苏晚已经在了。她坐在修复室窗边的那把旧椅子上,腿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听到门响也没有抬头。她的头发是湿的,像刚洗过,又像刚从雾里走出来。他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把那根头发——枕头上的那根——放在手机旁边。

      “你昨天来过我的房间。”他说。

      苏晚终于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你枕头上的头发不是我放的。”

      “那是谁?”
      “你。”

      池未济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你每次回来,都会在自己枕头上放一根头发。不是我的。是你的。以前的你的。”她的声音很轻,像窗外的雨丝,落在地上就化了,“你怕自己忘了你曾经来过。所以你给第二天的自己留一个记号。那根头发离你最近的地方是你的嘴唇。你醒来的时候它会碰到你的嘴。你看到它就会知道——昨天的你来过。”

      他拿起那根头发。末梢分了九股。九。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不,不是想起,是他口袋里的那把钥匙告诉他了。钥匙在发烫。那把已经报废的旧钥匙,在他口袋里烫得像刚从火里拿出来。

      “这根头发是你的。”苏晚说,“是你上一次下井之前从自己头上剪下来的。你把它放在枕头上的时候说了句话。”

      “什么话?”

      “你说,‘明天的我,对不起。我又要让你从头开始了。’”

      池未济把那根头发放下,放回手机旁边。他没有碰它,但他知道那根头发有多长。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身体别的什么地方。他的手记得那根头发的长度。他的嘴唇记得。它搭在他嘴唇上的时候,凉凉的,滑滑的,带着他自己的味道。不是他现在的味道。是以前的他的味道。一个他已经不记得的人,通过一根头发,在跟他说:你来过这里,你不记得,但没关系。我替你记得。

      雨还没有停。

      苏晚把那本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银杏树叶被打落了很多,地上铺了一层湿漉漉的金黄。她的手指点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圆。不完整的圆。起笔和收笔之间留了一道缝。

      “你知道这个符号叫什么吗?”

      “未济。”他说。

      她摇了摇头。“这是井的井口。从上往下看,井口是圆的。但圆不完整,因为缺口是你下去的地方。你每次都是从那个缺口下去的。你回来之后,缺口还在。”

      她用手指把那个不完整的圆从中间划开,变成了两个半圆。“你下去的时候,井口裂开了。你上来之后,它又合上了。但它合上的时候,会夹住一样东西。”

      “夹住什么?”

      “你的名字。”苏晚转过身看着他,“你下去之前叫池未济。你上来之后,这个名字还在。但这个名字下面的那个人,已经不是你了。你每次下去,都会在井底留下一点什么。一点点。少到你自己感觉不到。但井口记得。它每一次闭合,都会夹住你落下的一点碎片。时间久了,井下面有了很多个你。他们都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他们以为自己是你。”

      池未济想起镜子里的那个人。那个更高、更年轻、嘴角带着他永远不会做的弧度的人。那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掉在井底,没有上来。

      苏晚把窗户上那两个半圆用手指抹掉了。玻璃上只剩下水汽和指纹。

      “我今天要下井。”她说。

      池未济看着她。

      “你不需要跟着。你跟着,你会再掉一次。掉下去的那个你,已经够多了。井底装不下了。”她走到门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新的、齿纹锋利的黄铜钥匙,放在门框上方的横梁上。“这把给你。如果我上不来,你就用它来找我。”

      池未济取下那把钥匙。握在手心。烫的。新的钥匙,应该是凉的。但它烫得他手指发麻。不是因为钥匙本身烫,是因为它是从她口袋里拿出来的,她的体温还留在上面。她在用自己的温度告诉他一件事:这把钥匙不是用来开门的。是用来找到她的。

      “多久?”他问。

      “不知道。”苏晚推开门,走廊里的灯隔一盏亮一盏,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影子前端已经碰到了走廊尽头的墙壁,她自己还在门口。“你等过我。这次换我下去。”

      门关上了。

      修复室里只剩下池未济一个人,一把滚烫的钥匙,一扇关着的门。他走到窗边。雨还在下。银杏树下没有人。那把钥匙在他手心里慢慢变凉。变凉的速度很快,快到像是她走进那口井之后,体温就开始下降。他在等它凉透。

      凉透的时候,他就去找她。

      雨落在银杏叶上,声音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有她的那一页,停下来。

      那一页写着:“她下去了。他在等她上来。他等过很多次。这是第一次他不记得自己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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