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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刑队长 非喜勿喷 ...

  •   骆征是第三天来的。

      池未济在修复室里听到了敲门声。不是那种“咚咚咚”的敲门,是很有节奏的两下,停一下,再两下。他放下镊子,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蓝色羽绒服的男人,四十出头,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睛下面有一层不太明显的黑眼圈。不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黑,是那种——连续很多天都睡不踏实,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被什么东西叫醒的那种黑。

      “池未济?”那人问。

      “嗯。”

      “我叫骆征。刑警队的。”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池未济让开了门。骆征走进修复室,扫了一眼工作台、书架、窗台、墙上的镜子。他在镜子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然后移开了视线。

      “你在查苏晚?”

      池未济没有回答。

      “我不是来审你的,”骆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放在工作台上,“我是在查一个叫林知行的人。你认识他吗?”

      照片里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戴眼镜,瘦,头发很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站在一个池未济不认识的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的封面朝外,字看不清。池未济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那张脸。不认识。但他的手指告诉他,他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不是眼睛见过,是指尖见过。这张照片的纸质,他摸过。同样的纸,同样的厚度,同样的纹理。在某一个他记不清的副本里,他摸过一张同一种纸印出来的照片。

      “林知行失踪五年了,”骆征说,“五年前,他去过一个地方。栝苍县。一口井。”他看着池未济的表情,捕捉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惊讶,是确认。“你也去过。”

      池未济把照片放回桌上。“我最近经常听到这口井。”

      骆征收起了照片,但没有合上笔记本。他翻到另一页,上面贴着几张便利贴,字迹潦草,只有他自己能看懂。池未济注意到了其中一张便利贴的角落里写着两个字。不是骆征的字迹。比骆征的字更小,更挤,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苏晚来找过我。”骆征说。

      池未济的手指停在了镊子上。

      “三天前。她说如果有人来找她,就来找你。”他看着池未济。池未济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件事——他不是因为苏晚的话才来的。他是先看到了别的什么,才想起来苏晚的话,然后才来的。

      “你看到了什么?”池未济问。

      骆征从笔记本里抽出那张便利贴,放在桌上。上面写着一段话,字迹像一只手在发抖。“池未济。如果有人问我去了哪里,把这封信给他。不要说给。要他自己来找你。——苏晚。”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加的。“他来找你的时候,他已经看到过了。”

      “看到过什么?”池未济问。

      骆征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你的影子。”

      池未济低下头看自己的影子。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影子在他脚下,缩成很小的一团,看不出任何异常。

      “不是在这里,”骆征说,“是在栝苍县。那口井旁边。我去过那里。五天前。苏晚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她要去一个地方,如果三天后她没有消息,就让我去那口井找她。我去了。她没有在井边。但你的影子在。”

      池未济抬起头。“我不在那里。”

      “你不在。”骆征点头,“但你的影子在。它站在井边,低着头往井里看,像在等什么东西从井底上来。我在旁边站了大概五分钟,它没有看到我。后来它走了,不是往村口走的,是往井里走的。它直接走进了井里。”

      池未济的手心在出汗。不是害怕,是那枚黄铜钥匙在口袋里发热。那把旧钥匙,苏晚给他的那把已经报废的钥匙,在骆征说出“它直接走进了井里”这句话的时候,忽然烫了一下。像一颗很久没有跳过的心脏,忽然跳了一拍。

      骆征注意到了他脸上的变化。他合上笔记本,装回口袋。“苏晚说过一句话。她说你知道影子为什么会离开人。”

      池未济没有接话。

      “因为人去过太多回不了头的地方,”骆征说,“影子跟不上。它就不跟了。但它没有消失,它留在最后那个地方等你。”

      修复室里很安静。窗台上的绿萝一片叶子都没有动。

      骆征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手心里有数字,对吗?”

      池未济攥紧左手。数字在掌心,17:11:02。17:11:01。他不用看就知道。

      “我也有。”骆征伸出自己的左手,翻过来给他看。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不是给他看掌心。他给他看的是手腕。手腕上有一圈很浅的淤青,像被人用力握过。

      “这是那天在那口井边留下的。你的影子握的。它力气很大。”他没有说疼。但他的手腕在收回口袋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

      门关上了。

      池未济一个人坐在修复室里,左手手心贴着桌面。数字在走,一秒一秒地走,走到归零的时候,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以前他从来不觉得害怕。那是他自己的数字,他自己的倒计时,他自己的时间。现在他不确定了。那个数字可能不是他的。可能是那个站在井边的影子留下的。他活在自己的时间里,影子活在影子的时间里。它们偶尔同步,偶尔错开。错开的时候,他去影子该去的地方,影子来他该待的地方。

      他拿起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骆征来过了。”

      她回得很快。“他跟你说影子的事了。”

      “嗯。”

      “你不要怕。”她打了这几个字,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不是你的影子。那是你的底稿。”

      池未济看着“底稿”这两个字。他在很多个副本里听到过这个词。底稿是这个世界最初的样子。是所有副本的母本,所有规则的发源地。如果他的影子是底稿,那么他不是影子离开了人,是底稿在每一个副本里都留下了一个痕迹。那口井边的那个影子,不是他在那里的证据。是他被写在底稿里的证据。他是被写出来的。在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就已经被写进了这本书里。

      苏晚又发了一条消息。“骆征的手腕上会留疤吗?”

      池未济想起他刚才缩手的那个细微动作。“会。”

      “那就没事。”她写道,“影子握过的地方会留疤。但不是伤疤。”

      “那是什么?”

      她没有再回复。但池未济在她打字的那段时间里,自己想到了答案。不是伤疤。是签名。影子在每一个它来过的地方,都留下了签名。骆征手腕上那圈淤青,褪了之后不会消失。它会变成一行字,很小,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旧伤。

      那行字写的是:“池未济到过这里。”

      池未济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书架前,取下那本《未济卷·甲》。翻开。空白。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接近末尾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有一页不是完全空白。纸张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墨点,不是印上去的,是写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水渗进了纸里,洇开了一小片。他把那一页对着光看。墨点不是随便点上去的,它的形状是圆的,完整的圆。不是句号。是零。是底稿上的第一个字。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窗外开始下雨了。秋天的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打在银杏叶上,声音不像雨声,像很多人在一起小声翻书。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再翻回第一页。永远读不完。

      池未济走到窗边,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但窗外的银杏树是湿的。树下站着一个人。不是苏晚。是一个男人,深色衣服,个子很高,站在雨里没有打伞。雨水从他的头发上往下淌,他看着修复室的窗户,看着池未济。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五官。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笑。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只有雨和银杏树。

      他再抬头的时候,树下没有人了。

      池未济把那张照片发给苏晚。“你知道这是谁吗?”

      她的回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他等了很久,久到掌心的数字从17:03:44走到了16:58:12。屏幕终于亮了。一个字。

      “我。”

      池未济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不是“他”。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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