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好》觐逾晚

2、讲台上的少年 陆老师的侄

　　第一学期过半的时候，一个消息开始在初一（一）班流传：班主任陆老师的侄子要转学到我们班。

　　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没有人记得了。可能是某个去办公室交作业的女生听到的，也可能是陆老师自己无意间透露的。总之，在陆时寒出现在教室里之前，他的名字已经被很多人念过了。

　　“陆老师的侄子？那陆老师是他姑姑？”

　　“从哪个学校转来的？”

　　“好像是二中。就是咱们县下面那个镇的中学，教学质量一般。”

　　“乡镇来的啊？那成绩能跟得上吗？”

　　女生们对这件事的讨论热度明显高于男生。苏晚在课间听到沈栀跟方婷婷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不太理解的兴奋。沈栀的眼睛亮亮的，好像要转来的不是一个新同学，而是某个重要人物。

　　“你猜他长什么样？”沈栀问方婷婷。

　　“陆老师的侄子，能长什么样？说不定跟陆老师一样——方脸，短发，戴眼镜。”方婷婷做了一个夸张的想象，把脸拉长，眯着眼睛，学了一个陆老师上课时的表情。沈栀被她逗笑了，但笑完之后又凑过去，压低声音说：“我听别人说，他在二中成绩挺好的，年级前十。”

　　“那为什么转到我们这儿来？”

　　“不知道。可能是想考更好的高中吧。”

　　苏晚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兴趣。她的兴趣点在另一件事上——学校门口的早餐店新出了一种肉松面包，她连着买了一周还没吃腻。她正在计算今天中午要去食堂抢哪个菜，就听到陆老师走进了教室。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

　　苏晚正低着头往嘴里塞第三颗奶糖。奶糖是喔喔的，黄色包装纸，奶味很浓，她每次都含很久，含到糖变软了再咬。她的腮帮子鼓着一块，唇角沾了一点融化的糖浆，整个人在这个场面里显得格外不严肃。

　　她含着一嘴甜腻腻的糖浆抬起头来。

　　他站在讲台上。

　　苏晚十二岁的人生里，还没有哪个词能准确形容她看到陆时寒时的感觉。多年以后她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大概只是觉得“这个男生跟其他人不太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她说不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埋在领口里，只露出一截清晰的下颌线。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半个手背，但指节露在外面，骨节分明。他的个子在同龄人中算高的，但瘦，肩膀还没完全长开，像一棵还没抽条就被栽到新土里的树苗。他站在讲台上，姿态不像是被推上去的，也不像是急着想下来，就是站在那里，两只脚分开站定，像他本来就该站在那里。

　　“大家好，我叫陆时寒。”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没有怯场，也没有过分的自信，语气很淡。

　　有人举手问：“从哪个学校转来的？”他顿了一下说：“二中。”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乡镇学校啊”，语气里带着一点城里孩子惯有的优越。但陆时寒好像没听见，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在苏晚的方向停了一瞬。

　　苏晚后来反复回想那个瞬间。他看的是她吗？还是她身后那扇窗外的樟树？还是因为她腮帮子鼓着的样子实在有点好笑？她不知道。她只是在他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条件反射地把嘴里的奶糖咽了下去。

　　陆老师补了一句：“陆时寒是我侄子，你们多照顾他。”

　　教室里的气氛立刻变了。刚才那几个小声议论的男生马上热情起来，喊着“坐这儿坐这儿”，后排有人甚至站起来招手。陆老师笑着把他安排在了中间靠后的位置，那里有一张空桌子，上面还放着上一届学长留下的刻字。

　　陆时寒走下讲台。经过苏晚座位旁边的时候，他走得很近。苏晚低着头装没在看，但她注意到他的鞋子——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系法很规整，像是量过鞋带的长度一样。

　　有一种人就是这样，连鞋带都系得比别人认真。

　　陆时寒坐到座位上之后，苏晚就没有再看他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真的没有特别大的兴趣。她低下头，把那颗奶糖嚼碎咽下去，心里转了一个念头：班主任的侄子啊，怪不得能中途转进来。

　　她翻开课本，继续刚才没看完的那篇课文。

　　但她不知道的是，沈栀在她身后盯着陆时寒的方向，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从那天开始，沈栀嘴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三个字变成了“陆时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