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年长风》湫冬

3、女友

　　教室里空无一人，陈青座位旁的窗帘被拉住，整个教室昏暗暗一片。

　　窗帘缝隙穿过来柔缓的黄光，蒙蒙覆在面前男生的脸上，周明远听到动静，缓缓从桌上直起身，“你醒了？”

　　“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好好地睡觉，离我这么近干嘛。”陈青没好气地说。

　　“我……”周明远一时想不出解释的理由，“我看你睡着了。”

　　“我睡着你就趴我脸上啊？一睁眼给老子吓一跳。”顿了一下，试探性问道，“你认识我？”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对方的眉眼就给他一丝熟悉的感觉，总觉得过去在哪里见过，昨天李辉问他认不认识，他下意识否决，现在想一想，他还真不太确定，不如趁着这个机会问个清楚。

　　周明远抬眼看了他一眼，又飞速移开眼睛，缓缓道：“不认识。”

　　我就知道，陈青想，这人一脸欠揍样，怎么能和他认识，转念一想，又试探性问道：“你喜欢男的？”

　　周明远慌忙摇头，赶忙说：“我不是。”

　　陈青更生气了，“那你离老子这么近——我知道了，你就是还因为昨天的事，我骂了你，你就反过来膈应我是不是？”

　　对方又赶紧摇头。

　　“怎么问你什么你都跟个拨浪鼓似的，那你说，你——”

　　“我就想多看看你。”

　　一阵安静，虽然教室和周围除了他们俩就没其他人，但此刻的时间更像是冻住了，空气停止流动，血液在身体里凝住，大脑也没反应过来，他刚刚说什么？想看谁？看我？陈青飞速思考，转念想到，这不就是挑衅吗！昨天在诊所陈青骂了他，转头今天就趁着自己睡觉，盯着自己一顿看，这不是挑衅是什么？陈青暗自脑补了一番对方的心理活动，抬手就揪住周明远的衣领。

　　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陈青。”

　　两人回头望去，陈青松手，“你来干嘛。”

　　李千宜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缓缓朝教室里走来，“怎么，我还不能来看你啊？”转头看一眼陈青身旁的男生，声音突然软起来，“陈青哥哥，我听李辉说，你受了很重的伤，人家就买了两杯奶茶，里面有你最爱喝的红糖珍珠哦。”

　　说着已经走到了陈青的座位边，周明远突然从座位站起，立在两人中间，坐着平平无奇，站起来才发现这小子竟然这么高，陈青屈腿靠在床边，刚好能看到对方的下巴。

　　在两人疑惑的目光中，周明远慢吞吞地把书本放进书包，最后“嘶”地一声拉上拉链，往身后一甩，抬眼朝李千宜说：“麻烦让一下。”

　　李千宜往右挪出一小步，对方侧身从他身旁走过，书包硬挺，直直擦过她的胳膊。

　　对方刚走出教室，李千宜指着门口问道：“这小子谁？”

　　“老班安排的新同桌。”

　　“这小子是不是故意的，有后门不走，非走离得远的前门，一脸别人欠他几百万的眼神。”

　　陈青不搭理，伸手拿过她手中的袋子，“你真买了奶茶？”

　　“那还有假？”李千宜清了清嗓子，嗲声嗲气说“陈青哥哥，我的奶茶你喜欢吗？”

　　陈青笑了一下，“滚，装的可真够像的。”

　　李千宜捅开一杯奶茶，“你知道五班那小子怎么说咱俩的吗？说咱俩从高一就开始搞对象，给我和李辉乐了半天。要不是知道你喜欢男的，我自己都信了。”

　　陈青低头喝着奶茶，只是笑笑，不说话。

　　见对方不说话，李千宜转头看他一眼，从嘴里放下奶茶，“我听李辉说，昨天那帮孙子又堵你了？这帮人可真记仇，就因为上次辉子没好气的一句话，你把他们教训一顿，转头就叫几个人把你给堵了，还是趁一个人的时候，可真够阴的。”顿了一下，说：“哎，你背上的伤怎么样了，听李辉说还挺严重的。”

　　“我没事，你别听他瞎吹牛。”

　　李千宜轻笑一声，“我信明天世界末日都不信你说的‘我没事’，认识你多少年了我还不知道你什么德性，什么事情都自己藏着，除非烂在里面，能闻到味儿了，才肯说出来。”

　　说到他的伤，陈青忽然想起一件事，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盒，问她：“这你买的？”

　　李千宜接过纸盒，原来是一盒布洛芬。“我靠，我可没往你抽屉里塞过这个药，倒是想你的哪个小迷妹能做出的事儿。不过这人心真够细的，知道你受伤，特意给你买一盒布洛芬，我都没往这方面想。”接着又说，“你可要好好想想，别辜负了哪个小迷妹小迷弟的。”

　　不是李千宜买的，那会是谁买的？陈青想，他身边朋友寥寥无几，知道他受伤的更是少数，难道真有所谓的小迷弟，小迷妹？

　　与此同时，几公里外的另一边，小迷弟周明远正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太阳已经完全落山，车厢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一片霓虹光映在脸上，跟随车辆移动，脸上忽明忽暗，他的内心也跟着起起伏伏。

　　他今天的行为确实有些越界，两小时前，放学后他见陈青还没有醒来，教室里又只有他们两个，他干脆也歪头趴在桌面上，借着一点儿难得的安静，用眼睛仔仔细细描摹对方的脸庞。结果不知不觉间，就趴在课桌上睡了过去。

　　他经常受伤吗？抽屉里的药吃了吗？记得小时候他最怕疼了，连打屁股针都要哭上好半天。七岁时离开西樵，他是他对这片土地唯一的眷恋，可是如今真的见了面，却又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了。他问他认不识认识他，他当然认识，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他在记忆里又把他认识了许多遍。

　　可他却不能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该说认识吗？可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对方甚至有些讨厌自己。说认识他？说他是周明远，小时候他们是最好的朋友，然后呢？对方要是忘记了呢。最后终于说出了那句不认识。

　　“你喜欢男的？”这句话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从前周燕君对他要求非常严格，他一心扑在文化课上，哪有心思思考这些。他仔细回想过去，也没想到让他心动过的某个人，这时，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张怒气的脸——如果对方是陈青呢？他连忙阻止这个冒犯的想法继续蔓延下去，在南城上学时倒是见过身边同学谈恋爱的样子，如果接吻的对象是陈青，让他和陈青拥抱——甚至是更亲密的身体接触，他愿意吗？

　　他现在还真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就算愿意又能怎么样呢，陈青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吗，看样子对方对他也挺不错的。

　　周明远哼笑一声，觉得自己的想法确实挺莫名奇妙。

　　二十分钟的车程，终于到了永和村，这里是他姑姑徐春荣家，半年前周燕君去世，他的抚养权给了徐正峰。徐正峰已经有了新家庭，哪里肯接受突然冒出来的亲儿子呢，说什么也不让住在自己家。于是没过多久，徐正峰就把他送到了这里，并且每月给徐春荣三千块钱，算是当做抚养费。

　　徐春荣的家有一个院子，院门直对堂屋，冷色的屋檐灯下坐着一个女人，院门从外吱呀一声打开，女人抬起头。

　　“这么这么晚才回来？老师留你了？”徐春荣边说边低头搓着一盆湿啪啪的衣服。

　　周明远往里走，“嗯，刚开学，事情比较多。”

　　“看你没回来，我就把饭坐锅里了，现在吃还热乎着呢。”顿了一下，又说，“你姑父今晚不回来吃饭，我和小飞都吃过了，你也赶紧趁热吃吧。”

　　厨房窄小一间，周明远往里走，头顶刚好擦过门框，房间一半的面积被一大一小两口灶锅占据，灶台连接墙面，砌出高度不到半米的泥灰色围栏，里面是一排码放整齐的柴火。周明远掀开锅盖，最先看到的是一大一小两盘菜，大的是红彤彤浓油赤酱的冬瓜烧肉，小的是一盘清亮的扁豆炒肉。紧挨着盘子的是一小碗鸡蛋羹。

　　周明远把饭菜从锅里一一拿出来，门外徐春荣突然开口，“啊对，忘告诉你了，米饭在电饭锅里，就是桌子上白色的那个。”

　　他转头去找电饭锅，掀开锅盖，果然是白腾腾的一锅米饭。像是刚蒸好不久，刚打开就被水扑了一脸。周明远转头朝门外望一眼，他知道，这是徐春荣特意为他蒸的，他前几天刚来这里时，家里顿顿是馒头大饼，刚吃还觉得新鲜，后面越吃越不想吃，索性最后饭桌上就不吃主食了，没想到被徐春荣竟然注意到了，还放在了心上。

　　徐春荣家房子面积有限，周明远只能和秦飞——也就是他表弟一间房。走进房间时，秦飞正靠在床头打游戏，听见开门声，朝他瞥一眼，又快速收回视线。

　　周明远走到自己的床边，从书包里抽出几本习题册，他还有一些作业没有处理，于是借着床边的一张小方桌安静写起习题。

　　“打这么菜还好意思玩游戏，告诉你脸上有人脸上有人，眼睛要是不用你就捐了呗。”

　　“我就说你菜怎么了？打的菜还不让人说了，有你这sb当队友都是我倒了八辈子的霉！”

　　周明远笔尖一顿，抬头朝他瞥一眼，反手用左手捂住一只耳朵。

　　秦飞结束论战，把手机往床上狠狠一摔，怒气还未平息，转头又看到周明远捂耳朵的动作，更是怒从中来，起身“啪”的一声摁下灯光开关，房间顿时陷入黑暗。秦飞一声不吭，转头躺下，把身体埋进被子里。

　　只留下一脸无措的周明远，他只好拿出手机，借着微弱的手电筒光写完了习题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