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年长风》湫冬

2、转校生

　　“明远？”门外传来一道洪亮的女人声。

　　周明远收回思绪，“来了来了！”拾起地上的练习册，三下五除二塞进书包里，快步朝门外跑，脚尖撞到门框发出“哐”的一声。

　　李辉伸头朝外看一眼，喃喃道：“这孙子谁啊？”

　　“不认识。”陈青回答。

　　事实上，那人让他感到有些熟悉，可反感大过于熟悉，他最讨厌别人用这样近似于怜悯的眼神看他，他讨厌任何形式的同情，这样的眼神不如给他一拳来得痛快。

　　隔着帘布传来啪嗒啪嗒的高跟鞋脚步声。

　　声音由远及近，“唉，人呢？”

　　帘布被掀起，“药拿出来了人倒走了，”红姐从外走进来，拿着一卷绷带，“伤口清理好了，待会包扎完就可以了。”

　　停顿了一下，又说：“少吃辛辣刺激的东西，这几天先别洗澡。”

　　伤口包扎很快，陈青穿好衣服站起身，往外走，问道：“多少钱？”

　　“先不收你钱了，还跟之前一样，等哪天一起给。”红姐说着，从柜台下拿出一瓶碘伏，递给他，“别光顾身子不顾脸了。”

　　陈青只好接下碘伏，对方又开口：“下次要再伤成这样，我可就不收你了。”

　　“知道了。”陈青转身往外走，“哎哎等一下”对方又把他叫住：“多吃点饭，身上都没什么肉。”

　　玻璃门一推开，喧闹声瞬间灌进耳朵，陈青打开手机——已经五点四十了。

　　李辉伸了个懒腰，“你说咱一天没去上课，老班应该不会发现吧。”又说，“青哥，咱现在去哪啊？”

　　“还能去哪，回家呗。”

　　陈青家住县城最东边的西桥村，距离三中只有二十分钟的车程。

　　到家时天已经昏昏暗下去，李辉把他送到村口就离开了，陈青嘴里夹着一根烟，手里拎着一小个塑料袋东西，走几步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往家里走。

　　西桥村这几年变化很大，政策跟着好起来，许多村民家都盖起了楼房，青灰色的小平房已经变成了少数。

　　越往村里走房子就越旧，走了好一会儿，陈青终于在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

　　“吱呀”一声推开木门，是一间十几平米的院子，院子虽然不小，两边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旧自行车、旧锅碗瓢盆都有——像是在一片废墟中长出的房子。

　　天虽是昏黑的一片，陈青却觉得和平时看到的没什么不同。

　　四周安静，除了房屋里的一点暖光，环境里的一切都是冷灰色。陈青把烟摁灭，缓缓朝着暖光的方向走。走进房间，掀开一面粉色床单做成的门帘，就看到灯光下坐着个小姑娘。

　　“哥，你回来了！”陈佳兴奋地朝他喊道。

　　两人面前隔着一面衣柜，这是隔开两个房间的一面“墙”。陈清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房子，房子总共也没几个房间，他爸陈华立一间，几年前陈奶奶一间，陈奶奶过世后，陈青说什么也不愿意动那间房，最后只剩一间房留给两兄妹。妹妹年一天天长大，陈佳上初中后，陈青就从别处买了个旧衣柜放在房间中央，衣柜没隔住的地方又挂上了布帘，房间隔成两片区域，里半边的留给妹妹，陈青则睡在外半边。

　　“吃饭没有？”陈青问。

　　陈佳摇摇头。

　　“给，”陈青随手提起一个白色塑料袋。

　　陈佳接过袋子，发现是两根竹筒粽子，眨巴着一双眼睛：“哥，你对我也太好了！”

　　“就你会嘴贫，”说着看到门口的一双迷彩鞋，“他回来了吗？”

　　陈佳嘴里塞的鼓鼓囊囊，连忙摇摇头。

　　“吃吧，我去下碗面。”说着，口袋里的手机一震——是李辉发来的消息。

　　李辉：【完了青哥，逃课的事儿被老班知道了！】

　　李辉：【肯定是姓杨的那群王八蛋告诉的】

　　李辉：【青哥，你明天还去学校吗？】

　　陈青低头打字。

　　陈青：【去啊】

　　陈青：【我烟还在抽屉里呢】

　　八点，陈青醒来，慢悠悠洗漱，磨蹭到将近九点才走出家门。

　　走到校门口时刚好九点十分，陈青算了算时间，绕到食堂后方的围墙边，抬手就要抓住墙头翻过去，半空中肩膀猛地一痛——他忘了昨天的伤，一个脚步没踩稳，“嘭”的一声仰面摔倒了地上。陈青撑地缓缓从地上做起，伤口处一片粘腻——估计是伤口有开裂了。

　　来到教室时已经是九点四十，正好卡在了下课时间，陈青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刚走到后门，还没进去，就看到自己座位旁一个陌生的背影。

　　教室里两人一座，班级人物是奇数，陈青座位靠后，人缘又不太行，所以旁边座位常年空着，而今天，座位上却多了个人。

　　这人谁？难道走错了？陈青想，不过这背影好像在哪里见过。说着就朝座位走过去。

　　“喂。”陈青站在对方身后，朝他喊道。

　　对方身体一顿，缓缓回过头来，接着扶了一下眼镜。

　　是他——昨天诊所里的男生。

　　男生皮肤白净，一头清爽短发，白色上衣一尘不染，鼻梁上是一副银色细框眼镜，妥妥一副好学生样子。

　　好学生怎嘛，陈青想，好学生也不能坐我旁边！

　　“新来的？不知道这里坐的是谁吗？”陈青问道。

　　“知……”对方又摇头，“不知道。”

　　“你到底知不知——算了，我告诉你，你旁边的座位是我的，没经过我的允许谁让你坐我旁边的？”

　　“昨天你不在。”对方回答。

　　“昨天我——跟你讲话怎么这么费劲呢，反正无论如何，任何人都不能坐我旁边！”

　　“谁不能坐你旁边啊？”杨玉玲从门外走来，“还没到门口就听见你的声音，来，别给明远讲了，有什么话都说给我听听吧”

　　杨玉玲双手抱胸，“周明远这座位是我调的，你要是有什么不满，随时可以来找我，但是欺负同学，门都没有！”

　　陈青朝周明远瞪一眼，心想，我欺负他？

　　接着又说，“还有，昨天逃课的事儿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说着看了眼他脸颊上的擦伤，“下课来我办公室！”

　　话音还没完全收回，又换了另一只种口气，用接近于哄孩子的语气说：“明远啊，有什么问题要及时和老师反应，尤其是遇到同学矛盾。对了，待会儿记得来我办公室拿一下课本啊。”

　　接着收回目光，“我杨玉玲最讨厌欺负弱小的行为，如果让我发现，我绝不轻饶，只要一天在我班，就要服从班级里的规矩，如果你想做刺头，”说到这瞥了眼陈青，“那不好意思，立马给我滚蛋。”说完转身走出教室。

　　陈青回到座位，抬脚把椅子踢过来，铁制的板凳腿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呲”声，这无疑是在告诉周明远：我现在很生气，这件事情，没完！

　　接着坐下就要往桌子上趴，后面还有两节课，不睡觉的话实在难熬，结果胳膊还没完全碰到桌子，肩膀又是一阵疼痛，陈青暗骂一声，只好将左胳膊放下，头枕右臂，面朝墙面趴下，只留给对方一个漆黑的后脑勺。

　　左手搭在桌洞边缘，指尖忽然碰到一个棱角分明的东西，再往前摸，像是一个盒子。陈青起身，拿出来一看，是个红白相间的盒子，盒子翻过来，正面写着“布洛芬释缓胶囊”。这谁放的？难道放错了？陈青想，知道他受伤的也就李辉和徐志成，徐志成不可能，难道是李辉？他连忙甩走这个想法，难道是覃悦？除了他也没别人了，李辉这孙子，又把自己的事儿告诉别人！
　　陈青立马拿出手里，打开李辉的好友对话框，低头一顿打字。

　　陈青：【李辉你死了】

　　陈青：【下次再把老子事情告诉别人我跟你没完！】

　　消息发出去没一分钟，对方就回了消息。

　　李辉：【？】

　　下午第一节课上课之前，陈青如约来到了杨玉玲的办公室。此时走廊没什么人，周围安静极了，陈青往门边走，还没有走到，就听到里面虚虚的谈话声。

　　“你的情况我大致都了解，你姑姑也给我看了你之前学校的成绩单，但我建议，以你这么好的成绩，还是换个氛围好的班级比较合适，趁现在刚转来，还可以改变主意，要不要转我们班，还是要考虑清楚。”

　　是杨玉玲的声音。

　　“嗯。”一道低沉的男生，有点熟悉，这人谁？陈青歪身一看，又是他！听杨玉玲说他叫什么来着？好像叫什么周什么明远。

　　“我知道，你这刚转过来不适应也是正常的，我也会让老师们多照顾照顾你。”又说，“行，那就这样说，你要是没什么事情就先回教室吧。。”

　　“老师，”周明远突然说，“我想换个座位。”

　　陈青竖起耳朵，换同桌？我还没来得及抱怨，你就先给老师提要求了！陈青想着，一把拉开办公室房门，直勾勾盯着周明远，说：“你最好是赶紧搬走，我巴不得旁边没人呢！”

　　“陈青！”杨玉玲朝他喊一嗓子，转头朝周明远说：“明远，你先回去。”

　　周明远转身面朝陈青，像是有话要说，最后还是侧身从他身旁走过。

　　周明远刚走，杨玉玲就喊道：“陈青，你要气死我啊，人家明远刚从外地转过来，哪有你这样跟人家说话的！”

　　陈青往桌子后面一靠，“我可不管，我就觉得这人说话挺欠儿。”

　　“那我说话欠不欠啊？我看人家哪点不比你好。”杨玉玲停顿了一下，又说：“昨天的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昨天一天跑哪去了？脸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跟人干架去了，伤也是干架弄的。”陈青坦然说道。

　　“都已经高三了，你能不能有个正形，三天两头不来上课，以后拿什么考大学？再这个样子下去，你给我趁早转班，我可不要像你这样的学生！”

　　陈青一脸无所谓，“转就转，我还不稀罕在这个班呢。”说完转身就朝外走。

　　“你这孩子——”杨玉玲一口话没说完，对方就已经消失在门外。

　　回到教室，周明远正在桌前低头写作业，全然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陈青越看越不爽，径直走到座位，冷哼一声，把桌子往后一拉，和对方前后隔开一段距离，桌子移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对方闻声朝他看一眼。陈青理也不理，埋头躺进臂弯里睡起了大觉。

　　下午没有杨玉玲的课，这一觉睡得够沉，朦朦胧胧半醒未醒时，感到像是有人用羽毛轻轻刮蹭自己的脸颊，让他有些不想醒来。

　　“咚……咚……咚”几道打球声把陈青吵醒，他一脸烦躁地挣开眼睛，随着视线清晰的还有一张少年气的脸，对方也在沉沉睡着，原来刮蹭脸颊的不是羽毛，是对方的呼吸。少年皮肤白净，额前碎发斜斜地覆住眉毛，眼睛紧闭，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估计是在睡觉途中，陈青掉换成了面部朝外的姿势，此刻两人正脸朝着脸，呼吸缠着呼吸，一起趴在桌子上。

　　突然反应过来，陈青一瞬间腾空而起，“你有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