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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红妆十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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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长安城里炸开了锅。
大理寺少卿之女和丞相独孙要大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这桩婚事,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这是皇上亲自赐的婚,有人说这是江姜两家早年间定下的娃娃亲,还有人说姜家姑娘在街上被江家公子看了一眼,两人一见钟情非君不嫁非卿不娶……
丞相府迎亲的队伍天不亮就出发了,吹鼓手开道,八抬大轿居中,仪仗队殿后,红彤彤的一片,从朱雀大街一路铺到姜府门口,像一条艳红的绸缎。
沿途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的爬上了两旁的酒楼,有的站在凳子上伸长脖子,连屋顶上都趴着人。
“这是谁家办喜事?排场这么大!”
“丞相府和姜府!江丞相的孙子和姜少卿的女儿!”
“江家?姜家?这两家什么时候定的亲?没听说过啊。”
“谁说不是呢,前几日还一点风声都没有,忽然就要成亲了,也太仓促了些。”
“仓促什么?人家说不定早就定了亲,只是没往外说罢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好奇的,有疑惑的,有替新人高兴的,也有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
但这些声音混在唢呐和鞭炮声里,都成了热闹的背景。
江清澜骑在马上,一身大红喜袍,金冠束发,腰系玉带。晨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孔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忽然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哎哟,这新郎官生得好俊!”
这一嗓子像捅了马蜂窝,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马上的江清澜。
方才还在议论其他的百姓们,此刻纷纷住了嘴,开始认认真真地打量起这位素未谋面的新郎官来。
“还真是,我看看,眉目如画,气度不凡,倒是难得一见的俊俏人物。”
“这身量也好,骑在马上那个挺拔劲儿,像是练过武的。”
“江丞相的孙子嘛,家学渊源,能差得了?”
“可别说,长安城里那些世家公子,还真没几个比得上这一位的。”
方才那个说“新郎官有什么好看的”的大婶,此刻也改了口,伸长脖子望着江清澜的方向,啧啧称奇:“哎呀,方才没细看,这一瞧,还真是一表人才,这才能配得上姜家姑娘嘛。”
旁边的人打趣她:“大婶,您方才不是说新郎官没什么好看的?”
“我那是没看清!”大婶理直气壮,“看清了不就改口了么。”
众人一阵哄笑。
江清澜骑在马上,将这些议论一字不落地收进了耳朵里。他面色不改,脊背却似乎比方才更直了几分。
陈昭跟在后面,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了,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公子,您听见没?夸您呢。”
江清澜没理他,耳尖却微微泛红。
陈昭识趣地闭了嘴,退到后面去,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他跟了公子多年,头一回见公子被人夸到害羞。
姜府的大门已经遥遥在望了,门楣上挂着大红绸花,两盏写着“囍”字的灯笼高高悬着,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他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了片刻,微微收紧了一下缰绳。
到了。
姜府大门敞开着,里面挤满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姜家的仆人们进进出出,忙着招待客人,一个个脸上都挂着喜气洋洋的笑。
门房老刘头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来了来了,迎亲的来了!”
姜山奈和云苓坐在正堂的主位上,姜落钰站在一旁,三个人面上都是得体的大方笑意。
云苓手边的茶几上藏着一小碟切好的洋葱,这是她准备的道具,等会儿落葵出门的时候,用的上。
“娘,程松溪今天怎么没来?”姜落钰小声说。
云苓嘴角微微一翘:“我昨儿去找了顾夫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省的他闹起来。”
姜山奈捋了捋胡须,没有接话。
外头的鞭炮炸响了,噼里啪啦震耳欲聋。唢呐声、锣鼓声、鞭炮声混在一起,将整个姜府的门前闹成了一锅粥。
江清澜翻身下马,长腿跨过,大红喜袍在晨风中扬起一角,引得人群中又是一阵惊叹。
“这身段,啧啧啧——”
“瞧瞧人家下马的姿势,干净利落,跟戏台上的武生似的。”
“什么武生,人家这是真功夫!”
江清澜将缰绳递给身后的陈昭,整了整衣冠,大步流星地跨进了姜府的大门。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宾客们说说笑笑,见新郎官进来,纷纷让出一条路。江清澜一路走到正堂,姜山奈和云苓已经端坐在主位上,姜家族亲分列两旁。
内堂传来脚步声,姜落葵由沈禾扶着走出来。大红嫁衣,红盖头遮面,看不清表情,但脚步稳稳当当的。她在蒲团前跪下,朝父母磕了三个头。
“爹,娘,女儿走了。”声音轻轻柔柔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云苓眼泪汪汪地点头,帕子捂住了嘴说不出话。姜山奈清了清嗓子:“去吧,好好过日子。”
姜落钰从旁边走过来,蹲下身。姜落葵趴到他背上,大红嫁衣的裙摆垂下来。兄妹俩一个背着一个趴着,朝大门口走去。
“哥,你慢点走,颠得慌。”姜落葵趴在他背上小声说。
姜落钰脚步一顿,没好气地说:“你哥又不是马,颠什么颠?”
“你这背比马背还硬。”
“那你下去自己走。”
“不行,规矩说了脚不能沾地。”
姜落钰气得哼了一声,脚步却放慢了几分。
到了花轿前,姜落钰蹲下身,沈禾赶紧把姜落葵扶下来。喜娘掀起轿帘,姜落葵弯腰钻进去,坐稳了。
“起轿——”
花轿晃晃悠悠地抬起来,唢呐声吹得震天响。姜落葵坐在轿子里,手里捧着苹果,听着外头百姓的议论声,嘴角弯了弯。
江清澜就在轿子旁边,马蹄声不紧不慢的,稳稳当当地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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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河东矿场。
秦王坐在临时搭建的行帐中,面前摊着一张矿场地形图,手里把玩着一块灰扑扑的矿石,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就是你说的铁矿?”他将矿石往桌上一扔,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抬眼瞪着跪在地上的矿场管事,“就这?”
管事的身子伏得更低了,声音都在发颤:“殿下息怒,这矿脉……矿脉还在往下挖,目前出的矿石品相是不太好,但底下……”
“底下底下底下,你说了八百遍了。”秦王不耐烦地打断他,站起身来,负手在帐中踱步。他来这鬼地方已经三天了,山高路远,吃不好睡不好,原以为能捞到一块肥肉,结果挖出来的全是渣滓。
他心里已经隐隐觉得不对劲了,可面子上下不来,总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长安。
“殿下!”帐外传来侍卫的声音,“长安有人来了,说有紧急情报。”
秦王脚步一顿,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大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来人一见他便扑通跪下,声音压得极低:“殿下,不好了,姜家小姐和江丞相独孙江清澜今日大婚!”
秦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咯吱作响,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今日?”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谁准的?太后还没回宫,谁准他们成婚的?”
“说是皇上默许的,江丞相点了头,两家今日一早就开办了喜事。殿下,您得赶紧回长安,晚了就来不及了!”
秦王猛地转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桌,桌上的茶杯、矿石、地形图哗啦啦撒了一地。帐外的侍卫们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进来。
“备马!即刻回长安!”他冲着帐外吼道。
“殿下且慢!”
帐帘一掀,周维走了进来。他不慌不忙地弯腰将地上的矮桌扶起来,又将散落的茶杯一一捡起,动作不紧不慢。
秦王看着他这副从容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更旺了,正要发作,周维忽然开口了。
“殿下,您不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吗?”
秦王一怔:“蹊跷?”
“姜家与江家素无深交,虽然姜山奈是江玄章的学生,但两家平日里走动并不密切。”周维直起身来,目光沉静地看着秦王,“怎么忽然就成婚了?而且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太后娘娘即将回宫,殿下又在城外。这个时机,太巧了。”
秦王的怒气渐渐被这一番话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疑虑。
他皱着眉,在帐中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向周维:“先生的意思是?”
“假成亲。”周维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三个字,“殿下想想,姜家若不想把女儿许给殿下,最直接的法子是什么?就是在太后娘娘下旨之前,先把女儿嫁出去。仓促之间上哪儿去找合适的人家?找江家,是最聪明的选择。江家门第够高,又是皇上信得过的人,两家结了亲,太后娘娘就算回来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秦王的脸色变了几变,他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目光阴冷地盯着周维:“就算是假成亲,只要他们拜了堂、入了洞房,外头的人可不管真假,那就是真夫妻。到时候我还能怎么办?强抢人妇?”
“殿下不必忧心。”周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老谋深算的意味,“假成亲最怕什么?最怕被人抓住把柄。只要殿下能证明这桩婚事是假的,是欺君之罪,那姜家也好,江家也好,谁都跑不掉。”
秦王眯起眼睛,似乎在消化这番话。
周维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殿下不必亲自回长安。您现在回去,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他们巴不得您回去闹,一闹,理就在他们那边了。不如这样,殿下派个得力的手下,趁着新婚之夜潜入江府,抓他们的把柄。假成亲的夫妻,新婚之夜必定分床而眠,只要拿到这个证据,殿下去皇上面前一告,就是欺君之罪。到时候姜、江两家吃不了兜着走,姜家那姑娘,还不是乖乖送到殿下手上?”
秦王沉吟了片刻,脸上的怒意渐渐被算计取代。
他走到案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他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