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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星是君意,月是我意 那年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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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舅爹来家里做客,府里大摆宴席,热闹得连槐树上的雀儿都被惊飞了。
慕容瑾站在回廊上,看着下人进进出出,端着果盘酒盏,脚步匆匆。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人太多,太吵,每一张脸上都挂着客套的笑容,每一句话都像提前写好背熟的。他宁愿待书房里,铺开宣纸,对着窗外的槐树发一整夜的呆。但舅爹是长辈,母亲特意叮嘱过,要他亲自去迎。他理了理衣襟,下楼去了。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在拐角处与一个低着头的侍女擦肩而过。
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慕容府里侍女很多,他从不刻意留意谁的面孔。但就在擦肩的那一瞬,他听见了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得不正常。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累。是累到极致、身体还在强撑、心却已经出卖了她的那种累。那种心跳他听过。在每一个深夜,他推开窗望向槐树的时候,从枝叶间的风声里,夹杂着一丝极轻极快的搏动,像雨点落在湖面,像石子投进深潭。他听了几个月,把那个节奏刻进了骨头里。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知道她是谁了。
舅爹的宴席摆了整整一下午。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慕容瑾坐在席间,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酒,目光偶尔飘向窗外。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潮湿的腥气,要下雨了。
宴席散后,宾客陆续离府。慕容瑾站在二楼回廊,看着院子里仆人们收拾残局,忽然瞥见院墙边蹲着一个人。是她。她缩在屋檐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落在她脚尖前,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没有撑伞,没有披蓑衣,身上只一件单薄的青布衣裳,已经被雨雾洇湿了大半,雨点轻落她周身,却不忍惊扰这份亭亭而立的风骨,氤氲的雨雾叠成朦胧光圈将她静静环绕,恍如星月跨越万里奔赴人间,清辉淡淡起伏落于身前,自带一番绝尘风韵。
雨越下越大。她没有躲进走廊,没有跑去厢房,就那么蹲着,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像是习惯了没地方可去,习惯了被雨水淋湿再自己晾干,习惯了不麻烦任何人、不打扰任何人、不让任何人注意到自己。
他站在楼上看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线惨淡的日光。久到她站起来,拍了拍裙角的泥,低头走远了。他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她一直低着头,他站在高处,只看见她瘦削的肩膀和被雨打湿的发顶。但他记住了那个蹲在屋檐下的姿势,记住了雨水溅起时她睫毛颤了一下却没有躲,记住了她站起来时膝盖僵了一下,像蹲了太久、血脉不通,但她没有揉,只是慢慢往前走,走得很稳。他记住了。
她不知道他在看。她以为所有人都没在看。她习惯了不被看见。
后来他每次深夜推开窗,听槐树方向传来的那一声心跳时,都会想起那个下雨天。想起她蹲在屋檐下的样子,想起她瘦削的肩膀和被雨打湿的发顶,想起她站起来时膝盖僵了一下却没有揉。他想起这些的时候,心口会有一点点闷,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更频繁地推开窗,更仔细地听那一声心跳,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没有在那场雨里淋坏身体,没有因为蹲太久而走不动路,没有消失在某一个他没有推开窗的夜晚。他不知道这就是心疼。他只知道他在意。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天她在屋檐下躲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场雨什么时候停?停了之后去哪里?今晚的任务还做不做?她想的全是这些。她没有想过,楼上会有人站在回廊边,看了她很久。她不知道他看见了她最狼狈的样子,湿透的衣裳,蹲麻的膝盖,被雨水打湿黏在额前的碎发。她不知道他记住了。
她只知道那次之后,每次下雨,她再蹲在屋檐下躲雨的时候,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落下来。很轻,像羽毛,像月光,像他看槐树时那不经意的一瞥。她不敢抬头。她怕抬头了,那道目光就会收回去。她宁愿不知道是谁在看,宁愿让那点若有若无的注视,成为她漫长潜伏里唯一的暖。
她不知道那目光往下移过。她不知道他看过她的腰、她的腿、她被雨水打湿后贴在身上的衣裳。她不知道他移开目光是因为不敢再看。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目光是暖的。
他不敢让那目光变烫。烫了就会烧起来,烧起来就会失控,失控了他就藏不住了。藏不住了她就会跑。他不能让她跑。所以他移开目光,他骗自己,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担心她被雨淋坏。他不知道自己在骗自己。他只知道她还在,在就好。
他不知道她知道。她不知道他知道。他们中间隔着那棵槐树,隔着那个下雨天,隔着二楼回廊到院墙之间的距离,隔着各自不敢说出口的在意。但月亮知道。月亮看见了他站在楼上久久没有离去,看见了她蹲在屋檐下假装不知道有人在看。月亮替他们记住了。
此后经年,每逢下雨,他都会不自觉地走到回廊边,往那个方向看一眼。她已经不在那里了。她后来有了更隐蔽的藏身之处,不再需要蹲在屋檐下躲雨。但他还是会看。看一眼,想起她,想起那个雨天,想起她蹲在屋檐下的姿势和站起来时僵了一下的膝盖。然后他转身回书房,推开窗,听槐树方向传来的心跳。心跳还在,她就还在。她在,就够了。
那天下雨的时候,她忽然想:楼上那个人,今天会站在回廊边吗?她不知道答案。她只是把身子缩得更小了一些,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表情。因为那一刻,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暖。是被人记住的暖,是被人看见的暖,是在这冷漠的人间、突然发现自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蹲在雨里的暖。
她不知道他也被暖了。她被雨淋着,他替她心疼。他心疼了,他就是暖的。他们都不知道,他们暖的是同一个人。是对方。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他说不出口,她也说不出口。他们只是隔着那棵槐树,隔着无数个下雨天,隔着彼此的心跳,等待对方先开口。星芒等不及了,替他们说了。她的脸很烫。不是冷,是烫。是知道有人在看的那种烫。她不敢抬头,她怕一抬头,烫就变成了火,火就烧穿了她藏了这么久的壳。她不能烧穿。她还没完成任务。她不能动心。她已经动了。她不知道。
月亮坐不住了。月亮替他们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