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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爱人终相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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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小听的都是负心汉的故事。
影阁里的师姐们告诉她,男人不可信。今天说爱你,明天就能为了权势娶别人。今天为你写诗,明天就能把同样的诗送给另一个女人。她们举了很多例子,每一个都鲜血淋漓,每一个都让她觉得这世上的男人不过是一种披着人皮的兽,饿的时候温驯,饱了就会露出獠牙。
她听多了,听熟了,听进骨子里了。
所以她接到任务的时候没有多想。慕容家的独子,世家公子,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家族情报上说,他终日流连诗酒,与一帮狐朋狗友厮混,对家中名师的武功绝学不屑一顾。她脑子里浮现出的,是一个浪荡公子的模糊模型,轻浮的,傲慢的,把女人的真心当玩物、把女人的身体当消遣的那种人。
她可以把他临摹成那种模型,然后毫不犹豫地杀了,完成任务回家。
可是她观察了许久。
慕容瑾不是花花公子。
他每天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坐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夜。有时她会想,他在想什么?是诗,是画,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侧影很好看,在烛光里,像一幅她看不太懂的画。
有人来拜访的时候,她是警惕的。那些世家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笑语盈盈,端着茶盏的手白皙纤细,眼神却像钩子。她以为他会像师姐们说的那样,被勾过去,露出那种她想象过的、轻浮的笑容。
他没有。
他客客气气地接待,端茶,倒水,寒暄,语气礼貌疏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然后趁人不注意,他溜了。她看见他溜走的样子,脚步很快,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躲雨的猫。她差点笑出声。忍住了。刺客不能笑。
他回书房,继续吟诗作对。她以为他只是在消磨时光。那些诗句她听不太懂,只是觉得好听。后来才知道,他吟的不是诗,是心法。他比划的不是无聊的手势,是在心里演练武学。他把天地万物的道理融进一招一式,把风声、月影、槐树叶落的轨迹,全部化入内力。
她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他每天深夜都会推开窗,望向院里那棵槐树。他看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发现了什么。但她的气息藏得很好,他不可能发现。
她不知道,他看的不是槐树,是槐树里的人。他听的也不是风声,是风声里她的呼吸。
少年动心,可解?
他不知道自己动心了。他只是每天深夜推开窗,想确认她还在。确认她还在那里,还在看着他,还在呼吸。他听她的呼吸声,从树叶的沙沙声里分辨出她的气息。她在,他就安心。他关上窗,继续练功,继续写诗,继续假装自己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公子。
他不知道她也在听。听他推开窗的声音,听他关上窗的声音,听他偶尔轻声念出的一句诗。她听得懂那些诗。诗里有风,有月,有槐树,有影子。有一个人藏在影子里,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他知道她在。
冷血的少女,为何动心?
不是因为他武功高强,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他武功高强。不是因为他家世显赫,她对门第没有概念。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影阁里好看的男人她也见过,没动过心。是因为他明明是个纨绔,却不沾花惹草。那些世家女子来拜访,他客气疏离,从不多看一眼。他眼里只有书房,只有诗,只有那扇窗,只有窗外那棵槐树,只有槐树上那个藏了许久、她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人。
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他只知道她在,这就够了。
她也被够了。
她第一次觉得,也许师姐们说的不对。也许不是所有男人都是负心汉。也许有一个人,他只看你一眼,就把你记在心里。记一辈子。哪怕他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哪怕他只知道你在那棵树上,在风里,在他推开窗时听见的那一声极轻的呼吸里。
他为那一声呼吸,推了六年的窗,练了六年的功,写了六年的诗。诗里全是她。她不知道那些诗是写给她的。她只知道那些诗真好听,月色真美,他的侧脸真好看。她看着他的侧脸,听着他的诗,从树叶的缝隙里,数他的睫毛。
一根,两根,三根。
数到第六年,她不想杀他了。不是不想,是不舍得。她不舍得这扇窗,不舍得这棵槐树,不舍得推开窗时他脸上那一瞬间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期待。他在等她。她来了,他推开窗,她在。他关上窗,继续练功,继续写诗。她继续藏,继续听,继续数他的睫毛。
数到第六年,她没有完成任务。她不想回去了。她想留在这棵树上,在这扇窗对面,在他推开窗就能听见的呼吸里。留一辈子。
少年动心,可解?
无解。
唯有此解,她动心了。比他更早,比他更深,比他更不敢承认。因为她知道,她是来杀他的。他写诗给她,她杀他;他等她,她杀他;他推开窗,只为听她的呼吸,她杀他。
她杀不了。不是武功不够,是心不够。她的心在听到他第一句诗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刺客的心了。那是一颗少女的心,在听着心上人念诗给自己听。他不知道她听见了,她不知道那是写给她的。他们都不知道,但月亮知道。
唯有天上明月,静静俯瞰人间,看得清清楚楚。
月亮见证了他六年笔墨寄情,替他藏住了未说出口的惦念;也见证了她六年树影蛰伏,替她捂住了不敢外露的心跳。明月不言,只是静静洒落清辉,笼着老槐,笼着书房窗棂,笼着这两个无名相望、早已住进彼此心底,却依旧懵懂未明心意的人。
月化轻纱依附于爱人面庞,云裳流转于二人彼此瞳孔间,世间万象皆悄然褪色,天地万物尽数沦为幻影,眼底仅剩彼此。皆是诗书许下的遥遥之约,星辉熠熠,一如她曾垂落于暮夜的泪点亮晨昏线的那一刻,尽数映入他眼眸深处,酿成化不开的绵长相思,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此心此意此情,此风此月此星,今生命定,天作之合,此情不渝。方知天地仁慈,愿不离不弃,爱人终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