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隅》舒兮兮

1、巷口的晚风 夏末的

　　夏末的风卷着潮湿的热气，吹过青石板铺就的老巷，带着墙根青苔的腥气，和远处烧烤摊飘来的孜然味，混在一起，是独属于南城老城区的味道。

　　许绥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沿着墙根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根被拉长的线，脆弱得一碰就断。她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巷子里的宁静，也像怕被什么人注意到。

　　巷子里的光线很暗，两侧的楼房大多老旧斑驳，墙面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窗户里飘出饭菜香，夹杂着大人的训斥声、小孩的哭闹声，喧闹又真实。

　　许绥习惯了这样的环境，也习惯了躲在人群的边缘，像个透明人一样，不被注意，也不被打扰。

　　她的家在巷子最深处，一间小小的出租屋，墙皮剥落，光线昏暗。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很少回来，电话里也只有冰冷的叮嘱和不耐烦的询问。她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也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不跟任何人说。

　　走到巷口时，她停住了脚步。

　　巷口的小卖部前，围了几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染着各色头发，叼着烟，靠在墙上，说说笑笑。其中一个，她认得，是新转来的转学生，江叙。

　　他穿着南城中学的校服，却没穿好，领口敞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冷白的小臂，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疤痕。他靠在墙上，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夹着烟，烟雾缭绕里，侧脸冷硬，眼神桀骜，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他和旁边的男生说着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痞气，偶尔抬眼，目光扫过巷口，漫不经心，却带着压迫感。

　　许绥的脚步顿住了，下意识往墙根缩了缩，脊背微微绷紧，只想绕开他们，从巷子的另一边走。她不想和任何人打交道，更不想和这样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男生有任何交集。

　　她低着头，加快脚步，想从他们身边绕过去，却还是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一个男生。

　　男生手里的可乐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可乐洒了一地，溅湿了许绥的帆布鞋。

　　“操！你没长眼啊？”男生皱着眉，语气很冲，伸手就想推她。

　　许绥吓得往后缩了缩，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男生还想说什么，却被江叙伸手拦住了。

　　江叙抬了抬眼，目光落在许绥身上，又扫了一眼男生，淡淡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算了。”

　　男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拦着，撇了撇嘴，没再说话，捡起地上的可乐瓶，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许绥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紧，不敢抬头，只觉得后背发凉，像被什么东西盯着一样。她知道，江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带着玩味，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只想快点离开，于是匆匆说了句“对不起”，低着头，快步往巷子里走。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男生的哄笑声，还有江叙漫不经心的声音，带着一点调侃：“怂成这样，也不怕被吓哭。”

　　许绥的脚步顿了顿，指尖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逃也似的冲进了巷子深处，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才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大口喘着气。

　　心脏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脸颊发烫，眼眶也微微泛红。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胆小、懦弱、怕事，连一句大声的反驳都不敢说，只能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只会躲。

　　她知道，江叙只是随口一说，却还是被那句话刺得心口发疼。

　　回到出租屋，她把书包扔在椅子上，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眼底一片死寂。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巷子里传来的喧闹声，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离她很远，又很近。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消息，通讯录里也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她点开聊天软件，翻了一圈，最后还是关掉了，重新锁上屏幕，扔在一边。

　　她习惯了孤独，也习惯了沉默，可有时候，还是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太窒息了。

　　第二天上学，许绥特意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出门了，就是为了避开巷口的那些人。她背着帆布包，沿着墙根走，脚步很快，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走到巷口时，小卖部前空无一人，江叙他们已经不在了。她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快步走出了巷子。

　　南城中学的早读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朗朗的读书声。许绥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有些走神。她的同桌是个话很多的女生，一直在和前后桌聊天，她却始终低着头，看着课本，一言不发。

　　班主任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人。

　　“同学们，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江叙。”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门口的少年身上。

　　江叙站在门口，依旧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校服穿得松松垮垮，单手插兜，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教室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了许绥旁边的空位上。

　　“江叙同学，你就先坐那里吧。”班主任指了指许绥旁边的位置。

　　许绥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脊背瞬间绷紧，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江叙抬步走了过来，脚步声很轻，却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一步步靠近。他走到她旁边的位置，放下书包，拉过椅子坐下，动作散漫，带着一股痞气。

　　教室里的读书声又响了起来，可许绥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少年的气息，清冽，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巷口那天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得飞快，指尖紧紧攥着课本的边角，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江叙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紧张，拿出课本，却没翻开，只是单手撑着下颌，望向窗外，眼神淡漠，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整整一节早读课，许绥都没敢抬头，也没敢说话，连翻书的动作都放得极轻，怕惊扰了身侧的少年，也怕被他注意到。

　　下课铃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前后桌打闹的声音、讨论题目的声音、传纸条的窸窣声，混在一起，喧闹不已。

　　许绥依旧低着头，看着课本，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忽然，一张纸条被轻轻推到了她的桌沿。

　　她愣了一下，抬眸，撞进江叙的视线里。

　　少年侧过头，看着她，眼神依旧淡漠，却没了巷口那天的戾气，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昨天，吓傻了？”

　　许绥的脸颊瞬间红了，下意识低下头，摇了摇头，小声说：“没……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叙看着她泛红的耳尖，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点玩味，却没再追问，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许绥看着桌沿的纸条，上面只有一个简单的笑脸，字迹潦草，带着少年人的桀骜。她的心脏跳得飞快，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轻又麻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伸出手，把纸条收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课本里。

　　这是江叙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也是第一次，没有用那种带着压迫感的眼神看着她。

　　她不知道，这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只知道，那个巷口的少年，那个桀骜不驯的转学生，好像，和她想象中的，有一点点不一样。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夏末的热气，吹得课本的纸页轻轻晃动。许绥看着夹在课本里的纸条，又看了一眼身侧的少年，他依旧望着窗外，侧脸冷硬，却没了往日的戾气，阳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

　　她的心底，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情绪，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沉寂已久的湖面，泛起一圈又一圈温柔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