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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解惑   赵祯回 ...

  •   赵祯回到垂拱殿,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奏章,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抬起头,看着殿外的天色。夕阳已经落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紫,像淤血的颜色。殿内点起了灯,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忽大忽小。

      “吕夷简呢?”他问。

      身边的内侍躬身:“吕相公在殿外候着。”

      “叫他进来。”

      吕夷简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慢,苍老的身体微微佝偻着,朝服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窸窣声。他跪在御案前,叩首,额头贴着砖地,没有起来。

      赵祯看着他。这个老人服侍了三朝皇帝——父皇、刘娥、和他。他知道很多事情。他一定知道。

      “吕卿。”赵祯的声音很平。

      “臣在。”

      “你知道。”

      不是问句。是陈述。

      吕夷简伏在地上,没有动。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好几次,久到赵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到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从砖地上方传来。

      “臣……知道。”

      赵祯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声音。他收回了手。

      “什么时候知道的?”

      “先皇驾崩前,”吕夷简的声音很慢,像在从很远的地方打捞记忆,“召臣等入内,宣示遗诏。太子即位,皇太后权处分军国事。那时候……臣就知道了。”

      “那时候就知道了。”赵祯重复了一遍,“那时候就知道,朕的生母不是皇太后。”

      吕夷简没有回答。沉默就是回答。

      赵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是漆黑的夜,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听到风的声音,从远处吹来,穿过殿宇的飞檐,发出呜呜的低鸣。

      “还有谁知道?”他问。

      吕夷简沉默了一会儿。

      “先帝遗诏,臣等不敢泄露。但……朝中老臣,多半知道。皇叔知道。后宫中人,也多有知晓。”

      “多少人?”

      “臣……数不清。”

      赵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很久没有说话。吕夷简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他不知道年轻的皇帝脸上是什么表情。

      “所以,”赵祯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朕叫了二十四年的母后,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朕的生母。你们看着朕叫她母后,看着她抱朕、哄朕、罚朕抄书、给朕端汤——你们看着,谁也不说。”

      “陛下——”

      “吕卿。”赵祯转过身,看着他。烛光把赵祯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半是金色的,一半隐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朕不怪你。”

      吕夷简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朕只想知道一件事。”

      “陛下请说。”

      “她……皇太后,她为什么这么做?”

      吕夷简伏在地上,沉默了很久。久到赵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到那个苍老的声音,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

      “先帝晚年,龙体欠安,军国大事多委于皇太后。先帝驾崩前,召臣等入内,亲口说——‘太子年幼,刘皇后有才德,可托付。’臣等跪受遗诏,不敢有违。”

      他停了一下。

      “皇太后临朝十一年,未曾还政。但……也未曾称帝。她穿天子衮冕祭天,臣等谏之,她听了。她欲立自己的氏庙,臣等谏之,她也听了。她……”吕夷简的声音更低了,“她本可以。”

      赵祯没有说话。

      “李宸妃之事,”吕夷简继续说,“皇太后不曾亏待。李宸妃在宫中二十四年,衣食无忧,位份从县君进至宸妃。她病逝时,皇太后以皇后礼葬之,辍朝三日,群臣服丧。臣当时奏曰:‘陛下春秋鼎盛,此事不宜使陛下知之。’皇太后默然良久,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好。”

      赵祯的手握紧了御案的边缘,指节泛白。

      “所以是你,”他说,“是你让她瞒着朕。”

      吕夷简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臣……罪该万死。”

      赵祯没有看他。他转过身,又看向窗外。夜更黑了。

      “还有谁?”他问,“还有谁让她瞒着朕?”

      吕夷简没有回答。赵祯也不需要他回答了。他知道答案——所有人。所有人都在劝她瞒着,所有人都在帮她瞒着,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孩子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叫着她“母后”,然后沉默。而她,她说了“好”。

      赵祯忽然想起一件事。刘娥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嘴唇翕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臣妾……去矣。”他当时以为她是说不出话了。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说不出,是不敢说。她答应了吕夷简,答应了那些大臣,答应了所有人,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她守了二十四年的诺言,到死都没有打破。

      她是守信的人。对父皇守信,对朝臣守信,对那个她从未谋面的、躺在棺材里的女人守信。唯独对他,她没有守信。

      赵祯转过身,走到御案前,坐下来。

      “吕卿,你退下吧。”

      吕夷简跪在那里,没有动。

      “陛下……”

      “退下。”

      吕夷简叩首,站起来,倒退着走到门口。他佝偻的背在烛光里显得更加苍老,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皇太后她……她是真心待陛下的。”

      赵祯没有回答。

      吕夷简走了。殿内只剩下赵祯一个人。他坐在御案后面,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孤独的,像一个问号。

      他叫来内侍。

      “把慈寿殿的老宫人叫来。那个……从四川跟着太后入宫的,还在不在?”

      内侍愣了一下,躬身道:“回陛下,在。薛婆婆还在,只是年纪大了,走不动了。”

      “抬也要抬来。”

      不久,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被两个小太监搀进了垂拱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膝盖弯着,背驼得像一张弓。她的脸上全是皱纹,像风干了的橘子皮,但眼睛还亮着,浑浊的、湿漉漉的亮。

      她跪下去,赵祯说“免了”,她就颤巍巍地站着,两只手绞在身前,指甲发黄,骨节突出。

      “你是薛婆婆?”赵祯问。

      “奴婢是。”她的声音沙哑,像嗓子眼里含着沙砾。

      “你跟了太后多少年?”

      薛婆婆抬起头,想了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奴婢……从太后在蜀地的时候就跟着了。算下来……快五十年了。”

      五十年。比赵祯的年龄多了一倍。

      “你见过李宸妃吗?”

      薛婆婆的手绞得更紧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见过。”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薛婆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很久,久到赵祯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李宸妃……是个安静的人。不爱说话,不爱走动,整日待在偏殿里,绣花,抄经。她绣的花很好看,牡丹像活的,蝴蝶像要飞起来。太后……太后常去看她。”

      “太后去看她?”赵祯问。

      “嗯。”薛婆婆点头,“每月都去。有时候带些点心,有时候带些布料,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和她说话。奴婢在外面等着,听不清说什么,只听到太后笑。太后在别处不怎么笑,但在李宸妃那里,会笑。”

      赵祯没有说话。

      “李宸妃病重的时候,”薛婆婆的声音更低了,“太后去了。奴婢在门外守着,听到里面……里面有哭声。不是李宸妃的,是太后的。”

      赵祯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太后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她对奴婢说:‘薛婆婆,我这辈子,欠她的,还不清了。’”

      薛婆婆说完,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赵祯坐在那里,很久。

      “你退下吧。”

      薛婆婆被两个小太监搀着,一步一步地走出垂拱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赵祯。

      “陛下,”她说,“太后她……她是把陛下当亲儿子的。”

      赵祯没有回答。

      薛婆婆走了。

      殿内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御案后面,烛火又跳了一下,灭了。黑暗从四面涌来,把他吞没了。他没有叫人点灯。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垂拱殿,朝龙图阁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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