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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 赵祯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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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祯坐在空荡荡的慈寿殿里,已经很久了。
殿内还是刘娥生前的样子。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案上的茶盏还搁在老位置,窗前的绣墩上搭着一件半旧的绛色披风——她怕冷,每年春秋都要披着它坐在廊下晒太阳。赵祯伸手摸了摸那件披风,指尖触到粗糙的绸面,冰凉。他攥紧了,又松开。
他在想一件事。
皇叔赵元俨说,他的生母李宸妃在这座皇城里活到了四十六岁。四十六年。她在宫里住了二十四年,从父皇朝住到仁宗朝,从一个年轻的侍女变成了沉默的宸妃。她住的地方,离慈寿殿不过隔了两道宫墙。
赵祯闭上眼睛。
二十四年。他在这座皇城里跑了二十四年,从蹒跚学步的幼童跑到束发戴冠的少年。他跑过御花园的每一条小径,跑过东西六宫的每一道长廊,跑过太庙、文德殿、垂拱殿、延和殿。他跑过无数的地方,见过无数的人,听过无数的声音。他一定见过她。在某一天,某一个时辰,某一个转角,他们一定擦肩而过。她一定看见过他,而他——
他想不起来。
他拼命地想。把记忆翻了个底朝天,像翻一只倒扣的碗,想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一样一样地看。幼时的、少年的、最近的。哪些地方他去过,哪些人他见过,哪些面孔他记得——他记得很多人。奶娘、宫女、太监、老师、大臣、侍卫、画师、医官。他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的声音,记得他们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记得他们说话时喜欢用什么样的手势。但那些人里面,没有她。
没有一张陌生的、四十多岁的、温柔地注视着他的脸。
他想不起来。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还是刘娥的披风。那件绛色的、洗得发白的、搭在绣墩上的披风。他忽然觉得胸口很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站起来,走出慈寿殿,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身后的内侍不敢跟太近,远远地坠着,脚步声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了御花园。
冬日的御花园没什么好看的。树是秃的,花是枯的,池塘结了薄冰,冰面上落了一层灰。他站在一株老梅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他想起有一年冬天,也是这样的天气,他在这棵树下堆雪人,手冻得通红,刘娥蹲下来,握住他的两只手,捂在她温暖的手掌里。
“冷吗?”她问。
“不冷。”他说。其实冷,但她的手掌太暖了,暖到他忘记了冷。
她笑了一下,把他的两只手拢在一起,低头呵了一口气。白雾从她唇间升起,在冷空气中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走吧,”她牵起他的手,“回去喝姜汤。”
他跟着她走。她的手很暖,很稳,牵着他走过御花园的长廊,走过垂拱殿的台阶,走过慈寿门的门槛。他不用看路,只需要跟着那只手走。
现在那只手不在了。
赵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已经比刘娥的宽了一倍,骨节分明,能握刀,能执笔,能批阅奏章。但它空着。
他继续走。
他走到了文德殿。这是他小时候读书的地方。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殿内空无一人,桌椅蒙了一层薄灰,窗纸破了一角,冷风灌进来,把案上的书页吹得哗哗响。他走到靠窗的那张书案前,坐下来。那是他的位置。桌面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他小时候用小刀刻的,“赵祯”两个字,笔画歪斜,像蚯蚓。他那时候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得意得不行,非要刻在桌上。刘娥知道后罚他抄《论语》二十遍。
“字是写在纸上的,不是刻在桌上的。”她说。
他哭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二十遍太多了。他抄到半夜,手酸得抬不起来,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刘娥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把汤放在桌边,站在他身后,看他抄。
“母后,”他头也没抬,“您去睡吧。”
“等你抄完。”
他抄完了最后一笔,把笔搁在砚台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刘娥把汤端到他面前,他喝了一口——是姜汤,甜的,放了蜂蜜。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却看到刘娥的眼眶微微发红。
“母后?”
“没事。”刘娥笑了一下,“喝完了去睡。”
他喝完了,去睡了。第二天早上醒来,那碗空碗还在桌上,刘娥已经去了前朝。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朝堂上有人弹劾刘娥“专权”,说她“久居宸极,不肯还政”。她在前朝被大臣逼了一整天,回来后又陪他抄书抄到半夜。她什么也没说。
赵祯坐在那张书案前,伸出手,摸了摸那刻歪了的“赵”字。木纹粗糙,刻痕已经被岁月磨得浅了,但还在。
他站起来,又走。
他走过了御厨——小时候他偷吃点心被刘娥逮到,罚他一个月不许吃甜食。他走过了太医局——有次他发烧,刘娥整夜坐在榻边,用温热的帕子敷他的额头,敷了一夜。他走过了天章阁——他在这里第一次读到《贞观政要》,刘娥问他:“读了什么?”他说:“读了唐太宗。”刘娥说:“唐太宗是好皇帝,但你知道他最好的地方是什么吗?”他摇头。刘娥说:“他听得进劝。”
他走过了整座皇城。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他走过了每一道长廊,每一座殿宇,每一处他曾经驻足过的地方。他在每一处停下来,闭上眼睛,试图从记忆里打捞出一丝不属于刘娥的、关于另一个女人的痕迹。一点模糊的影子,一个温柔的声音,一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什么都没有。
他的记忆里全是刘娥。
罚他抄书的刘娥。给他端汤的刘娥。牵着他走上大殿的刘娥。在冕旒后面低声说“别怕”的刘娥。他生病时彻夜不眠的刘娥。他闯祸时板着脸的刘娥。他考校功课答对时笑着摸他头的刘娥。
全是刘娥。
他站在皇城最高处的阙楼上,俯瞰着整座宫殿。夕阳西沉,金色的光洒在琉璃瓦上,把整座皇城照得像一片燃烧的火海。他眯起眼睛,看着那片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小的时候,大概三四岁,他问过刘娥:“母后,我是从哪里来的?”刘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她膝上,说:“你是母后从月亮上摘下来的。”他信了。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是一个谎言。但现在他忽然想到——也许那个谎言里,藏着一句真话。也许她真的曾经站在某个月圆之夜,仰头看着月亮,心里想着:这个孩子,是我从另一个女人手里接过来的。我要对他好。要比亲生的还好。
因为那是她欠那个女人的。
赵祯站在阙楼上,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
“回宫。”他说。
他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