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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好朋友就是要一起回家 小禾苗,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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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正盯着课本上的某一行字发呆。
身后的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周末要去哪里逛街,哪个奶茶店的新品好喝,谁和谁好像在一起了。声音从我耳边飘过,像风吹树叶,没有一片落在我身上。
我习惯了。
我低着头,慢吞吞地把课本一本一本地塞进书包。我在等,等人潮散去,等我成为教室里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这样就不用看到别人都有伴儿,而我没有。
“小禾苗,你怎么每次都跟蜗牛似的?”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我拿着书的手顿住了。
我抬起头看向他,谢朝盈斜挎着书包,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微微弯着腰看着我,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他整个人都像镀上了一层金边。
“你……你怎么还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等你啊。”他眼角上扬,“我们一起回家。”
等我?一起回家?
“就你这速度,蚂蚁都搬家三次了。”谢朝盈拉过我前面的椅子坐下来,单手撑着下巴看我,“不过没关系,我愿意等你。”
我顿住了。
等我吗。
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心里那片死寂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为什么要等我?”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你不跟你的朋友一起走吗?”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好朋友一起回家不是很正常吗?”他笑眼盈盈。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好朋友吗,我张了张嘴,我想说“我们才认识一天”,想说“我没有朋友的”,想说很多很多话。可我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我怕我说了,这句话就会碎掉。
“嗯。”我低下头,眼眶有点热。
见我没有了动作,谢朝盈催促到。
“收拾好了就走吧,再不走校门要关了。”他已经走到走廊上,回头看我,“小禾苗?”
小禾苗。
小禾苗,他不仅说我们是好朋友,还给我取了外号。
从来没有人给我起过外号。从小到大,老师和同学都叫我“宋青禾”,三个字,规规矩矩,客客气气,没有人觉得需要给我起一个更亲近的称呼,大概觉得没有必要,也大概觉得……不值得费那个心思。
“你别那样叫我。”我低下头,希望他没发现我的耳朵红了。
“为什么?禾苗多可爱啊,青青的、嫩嫩的,跟你一模一样。”他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在空旷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晰,“而且你不觉得吗?你就像一棵小禾苗,需要阳光。你不喜欢吗?”
当那双充满星星的眸子望向我时,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没……还挺好听的。”
需要阳光吗,我没有再说话,背起书包跟在他身后。他走得很慢,我刚好能跟上。
我们穿过走廊,走下楼梯,傍晚的风吹过来,温热气息拂过我的脸颊。
出了校门,是一条种满丁香树的街道。
四月,正是丁香花开的季节。风一吹,香气扑面而来。
我低着头走路,看着地上的两个影子。谢朝盈一直走在我旁边,步伐懒懒的,书包带子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
他时不时说两句话
“今天数学最后一道题你做了没?”
“数学老师的衬衫标签又翻出来了,你看见没?”
“那只橘猫又在那儿蹲着,我赌它三秒后要打哈欠。”
我很少回答,但谢朝盈好像也不需要我的回答,他只是说着,声音不远不近地传过来,平常漫长的路,今天好像很短,很快就到了小区的门口。
“你……你往哪边走?”我终于忍不住问。
“就这边啊,我也住阳光小区。”谢朝盈理所当然地说。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阳光小区,一个老小区,我不知道小区里一共住了多少个人,但我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在那里见过谢朝盈——这么耀眼的人,我不可能没有印象。
我又问,“你家住哪一栋?”
他低下头,对我笑了一下。
“也在这里。”
“啊?”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从我旁边走过去,走进了那扇单元门。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口,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愣着干嘛?上楼啊。”
我愣愣地跟了上去。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好几个月了,也没人来修。我走得很小心,用脚去探台阶的边缘,怕踩空。
但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谢朝盈走在前面,他的脚步声很稳,踩在台阶上嗒嗒地响。我跟着那个声音往上走,忽然觉得这条路没有以前那么黑了。
“小心点,倒数第二级台阶缺了一个角。”前面传来他的声音。
我怔了一下。
我在这个小区住了也有些年头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倒数第二级台阶缺了一个角,闭着眼睛都能走完这段楼梯。
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提醒我这件事。
“嗯。”我应了一声,脚下很准地跨过了那块缺口。
我们一直走到六楼。
601的门上还贴着今年春节的福字,边角已经翘起来了,被风吹得轻轻动。
我站在自己家门口,没有急着掏钥匙,转过头,看着谢朝盈。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在603门口停下来。
603?
我心里紧了一下。
603那间屋子,已经空了三年了。上次楼下张阿姨还说过,那间房子一直没租出去,房东要价太高,水管也是坏的,修起来麻烦。
但现在,谢朝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很熟练地插进锁孔,一转。
门开了。
门缝里漏出一点点光,橘黄色的,暖的。
“你……住这儿?”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谢朝盈转过身。楼道里很暗,但我还是看清了他的表情——他在笑,那个笑容很暖。
“对啊,最近刚搬过来,虽然水管不好修,但住起来还是很舒服的。”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以后有事就敲我的门,很近。”
刚搬过来吗,我握着钥匙的手紧了紧,轻声说:
“好。”
“小禾苗”,他又叫了我。
“今天很开心认识你。”他说,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说。开心的,不开心的,都行。”
“我们是好朋友嘛。”他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很轻很淡,像风从远方吹来又向远方吹去。
然后又笑着说,“明天见,小禾苗。”
“明天见。”我小声说,小到似乎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谢朝盈像是听见了,轻笑了一声,拉上了房门。
我站在601的门口,手里拿着钥匙。
我看着603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然后才转身用自己的钥匙打开了家门。
屋里和平常一样安静。
妈妈还没下班,餐桌上留了一张字条:“饭菜在锅里,自己热一下,妈妈八点到家。”
我把字条叠好,放进书桌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攒了一叠这样的字条,妈妈的笔迹从清晰到潦草,有时候是“饭菜在锅里”,有时候只写一个“饭”,越来越短。
我热好了饭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收拾好了碗筷,给卧室的花儿浇了水,把挂着的衣服收起。
做完这一切后,我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占满了大部分空间。书桌上堆着课本和卷子,台灯的灯光昏黄,照着墙上我贴的那张便利贴:“期中考试要进前二十名。”
这是我自己写的。
写的时候很用力,笔尖都快把纸戳破了。
如果成绩好一点,妈妈可能会更开心一点。
如果妈妈开心了,家里也许就不会总是那么安静、那么让人喘不过气。
我却老是叫人失望。
我的成绩一直在中游徘徊,上不去也下不来,像我这个人一样,淹没在人群里,既不突出也不算太差。
想到这些,我叹了口气,掏出数学练习册,突然掉出了一张方形标签纸,上面写着:
小禾苗,不要急着成熟,要慢慢长大。
是谢朝盈放的吗,一定是他,可是什么时候。
我猛地抬起头,窗户外面,隔壁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
我笑了,真心的,纯粹的。
这就是有朋友的感觉吗,好像真的很好。
那张写着“期末考试进前二十”的便利贴,旁边,被我用荧光笔写了一个“加油!”
仰望夜空,星星好像有了方向。
我叫宋青禾。
我认识了一个很特别的人。
他现在是我的好朋友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像生生不息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