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雷山根

1、转学生 我叫宋青禾

　　我叫宋青禾，高二，成绩中下游，没有一个朋友，是个透明人。
　　遇见谢朝盈，是在高二的第二个学期。
　　高二的第二个学期，开学第三天。
　　这是我在三班待的第四个学期。
　　没有人欺负我，也没有人在意我。
　　我认识班上每一个人，知道谁成绩好，谁人缘好，谁说话声音总是很大声，谁笑起来声音很尖。但这些人里，没有人会在放学后等我一起走，没有人会在课间递给我一包零食，也没有人记得我的生日。
　　我不是没有努力过。高一的时候，我试着在别人说话的时候接话，结果话题在我这里冷掉了；我试着主动帮别人做值日，对方说谢谢的时候，眼神早就飘向了另一个人。
　　有的人天生就得不到友情，有的人天生就可有可无。
　　走廊里那些结伴去小卖部的笑声，与我无关。
　　后排女生讨论周末去哪逛街，与我无关。所有人，都在有条不紊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只有我，卡在原地，连呼吸都觉得用力。
　　我妈昨晚在饭桌上说的话，在我的脑子里循环播放。
　　“高二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我有数。我当然有数。
　　手机上发来爸爸的消息。
　　“不要太累，也不要松懈。”
　　我不知道这两件事怎么同时进行。
　　我缩在座位上，盯着面前那张数学卷子发
　　呆。昨晚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脑子像一团浆糊，导数大题的题干看了五遍，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烦。
　　真烦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子里，四面八方都在挤压你，你喊不出声，也喘不上气。
　　“同学们，给大家介绍一位转学生。”
　　班主任李冉拍了拍手，声音从前门传来。
　　“从邻市转来的，谢朝盈同学。大家欢迎。”
　　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没有抬头，新同学当然也与我无关。
　　突然，那个声音响起来了。
　　“大家好，我叫谢朝盈。”
　　他的声音不大，清清亮亮的，像是山涧里淌过的溪水，淌过教室，把那些沉甸甸的，发霉的空气净化了一下。
　　我捏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
　　“谢朝盈，”他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然后笑了一声，“朝阳的朝，盈满的盈。我妈说生我的时候刚好是早上六点，太阳当空照，所以取了这么个名字。听起来像天气预报对不对?”
　　“明天早晨，多云转谢朝盈。”
　　底下有几个同学笑了。
　　我忍不住抬起了头。
　　男孩儿站在讲台上，校服穿得松松垮垮的，领口两颗扣子没系，露出一小截锁骨。他头发有点长，额前碎发搭下来，被窗外日光映成浅浅的栗色。
　　橙红色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格外炽烈。
　　班主任李冉也跟着大家伙儿笑了起来，“朝盈同学很幽默啊，希望你能在三班过的开心!”
　　他朝全班笑了一下，歪着脑袋说：“好啊!以后请多关照，不过我这个人比较笨，你们别欺负我。”
　　全班哄堂大笑。
　　谁信啊!长着一张聪明脸说这种话。
　　紧接着，李冉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我旁边那个空位上：“朝盈同学，你先坐在宋青禾旁边吧，那边正好空着，期中考完试后会重新排座位。”说着指了指我旁边的空位。
　　我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我旁边那个位置，从高一起就是空的。没有人愿意和闷葫芦做同桌，那个座位永远没有人坐。
　　每次班里排座位或者有插班生进来，我都以为会有人来坐，但阴差阳错的，那个位置始终空着。我早已习惯，右边是一面墙，左边是一张空荡荡的课桌，桌面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可是现在，那个位置要有人了。
　　他从讲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是宋青禾同学吧?请多关照!”他站在我的面前，对着我笑，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右边歪一点点，露出一点白牙。
　　他站在我面前，我看清了他的长相，他生了一副极干净的眉目，像是春天里，刚刚洗过的山色。眉眼纤长，瞳仁清亮，像是装下了漫天的星星，右眼角那颗泪痣，格外惹眼。
　　我愣了一下，他真好看啊，笑起来更好看了，我从没见过像他一样明艳的人。
　　那个笑容落在我的眼睛里，格外耀眼。
　　“你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有点干，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我赶紧把堆在他桌上的参考书扒拉过来，塞进桌兜。
　　“宋青禾，”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像在琢磨什么，然后忽然转头看向我，"你这个名字，青禾，是青色的禾苗还没熟的意思对吧?"
　　我愣愣地看着他，他知道我名字的意思。
　　“宋青禾”这个名字，是我爷爷给我取的，意思是“青色的禾苗，要好好成长。”
　　这么多年，爷爷早已过世，连我自己都快要忘记它还有这层意思了。
　　回过神来，我又听见他一本正经地说："那咱俩挺配的。你是还没熟的小禾苗，我是天气预报。没有我你这小禾苗怎么长?"
　　我愣住了。
　　他笑了笑，嘴角歪向右边：“开个玩笑。这名字真挺好听的，比我的高级多了。我那个名字太占便宜了，每次自我介绍完大家都说'记住了记住了明天有雨'，根本没人听我后面说什么。”
　　他突然凑近我，“你呢，你觉得我的名字好听吗？”
　　“好…好听。”说出来这句话的我，脸烫得吓人。
　　“真的吗，还是因为我人帅，显得这名字也很好听了，你是一个很有品味的人。”他眯着眼睛，撩了一下头发，笑着对我说，一脸的自恋。
　　……
　　老班走后，教室里再次陷入了乱糟糟的嘈杂。
　　我把课本从桌斗里抽出来，顺手把笔袋搁在桌角。笔袋是我妈去年在地摊上买的，拉链早就不太好使了，但我一直没换，因为换一个要花钱，而我不想跟我妈开口。
　　谢朝盈在旁边翻我的笔记本，动作异常熟练，就像我们认识了好久，“你这笔记做得也太规矩了，跟印刷体似的。”
　　这个人真是......自来熟得很。
　　我正要回话，胳膊肘不知道怎么就碰到了笔袋。
　　那个拉链半开的，破旧的，装了十几支笔和一把尺子的笔袋，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然后"哗啦"一声炸开了。
　　笔滚了一地。
　　尺子，橡皮，修正带，两支荧光笔，一张叠成方块的便利贴骨碌碌地滚了一地。
　　我僵住了，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耳朵从耳尖开始发烫，烫到后面几乎能煎鸡蛋了。
　　好丢人。
　　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现在要是能原地消失就好了。
　　就在我艰难地弯下腰，准备去捡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头顶传过来。
　　“嚯～”
　　是谢朝盈的声音，带着懒洋洋的上扬尾音。
　　我没敢抬头。
　　“你这欢迎人的方式，”他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还真是挺特别的。”
　　我的脸更烫了。他蹲了下来。
　　“行了行了，你别动了，”他看我还在愣着，摆了摆手，“你坐着去，我来捡。你这姿势蹲得跟个鹌鹑似的，我看着都腰疼。”
　　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
　　我余光里看见他弯腰探到桌子底下，把滚远的笔一支一支捡起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手腕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他把捡起来的笔递给我，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心。
　　很短的接触，不到一秒，手心的温度却烫得吓人。
　　“一般人来当同桌，”他继续说，一边捡一边说，“也就是口头欢迎一下。对吧，你好你好请多关照。你不一样，你直接来个仪式感，全部都倒出来以示隆重。”
　　我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紧张了。我不是那种能跟新同学谈笑风生的人。我连跟人正常说话都要在心里打三遍草稿。
　　他捡起那张叠成方块的便利贴，举到眼前看了看，没有打开，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这阵仗，”他把便利贴放在我手边，“我上一次见到这种级别的欢迎仪式，还是在奥运会开幕式。”
　　我终于忍不住，抬起一点点脸，悄悄看了他一眼。
　　他就蹲在我旁边，两个人隔了不到半米。他嘴角歪着，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完全没有在取笑我的意思。
　　“我没......我不是故意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知道，”他说，“你要是故意的，那得练多久才能练出这效果啊。”
　　他把最后一把笔放进我的笔袋里，笔袋已经拉好了拉链，严严实实的。
　　“给你”他把笔袋搁在我桌上然后往自己
　　座位上一坐，椅子往后一仰，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以后不用这么隆重，你天天这么大阵仗，我心脏受不了。”
　　我低着头把笔袋拢到自己这边，手指摸到笔袋表面，他刚碰过的地方，还有点余温。
　　“那个......谢谢。”我说。
　　“不客气，”他转过头来看我，阳光刚好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下次你也可以试试撒花儿，比倒笔袋优雅。”
　　我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他看到了，眼睛一亮：“你终于笑了，刚才我自我介绍的时候，你就没抬头，这让我很有挫败感啊。不过现在我终于让你笑了，我这个转学生生涯开局不错。”
　　“你笑起来多好看啊，还挺可爱的，以后要多笑笑。”男孩儿的声音更加炽烈了。
　　我把头埋得更低了，耳根通红。假装在整理笔袋，实际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说我笑起来好看，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太阳，四月的阳光薄薄地铺在课桌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草稿纸照得亮堂起来。
　　谢朝盈的手肘撑在桌上，懒洋洋地翻我的英语笔记本，翻了没两页就“啧”了一声："你这笔记......
　　“闭嘴。”我说。
　　他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闭嘴。”他说。
　　安静了仅仅两秒钟。
　　“但你那个笔袋该换了，”他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憋不住的笑意，“拉链都那样了你不换，你是打算让它再飞一次？”
　　我用笔戳了一下他的胳膊。
　　他假装很疼地“嘶”了一声，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我把头低下，嘴角微微上扬。
　　胸口好像裂开了一条缝，有光照进来了。
　　我叫宋青禾。
　　高二。
　　从今天起，我有一个新同桌。
　　他叫谢朝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