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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见惊鸿 三日光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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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光阴,在姑苏连绵的烟雨中悄然流逝。
沈清沅终于完成了那幅姑苏烟雨图。
整幅画笔墨清淡,晕染出江南独有的朦胧水汽,乌篷船泊在河畔,青石板路浸着湿意,寥寥几笔,便将姑苏的温婉与苍凉勾勒得淋漓尽致。画角落款处,她只轻轻落了“清沅”二字,字迹纤细,却透着一股韧劲。
她看着这幅画,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心头五味杂陈。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这日午后,天放了晴,暖阳驱散了连日的阴雨,空气里满是湿润的草木清香。
沈清沅换了一身半新的月白旗袍,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长发简单绾起,素面朝天,未施粉黛,却依旧清丽脱俗。她小心翼翼将画卷好,裹上素锦,推门而出。
舅妈早已在厅里等候,见她要出门,连忙上前,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清沅,去督军府可要好好说话,千万别失了礼数,要是能留督军吃顿便饭,那更是再好不过……”
絮絮叨叨的叮嘱,全是攀附的心思。
沈清沅淡淡应了一声,没多言语,径直走出了舅舅家的大门。
她不愿带着家里的算计,去见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督军府坐落于姑苏城最繁华的地段,朱红大门巍峨气派,两侧持枪站岗的士兵身姿挺拔,神情肃穆,周身散发的凛冽气势,让整条街道都透着一股肃穆,往来行人皆不敢多做停留。
不同于巷尾的烟火气,这里是权势与威严的象征,是寻常人不敢踏足的禁地。
沈清沅站在门口,指尖微微攥紧,深吸一口气,才上前轻声对守卫道:“烦请通报一声,我是沈清沅,来给陆督军送画。”
守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衣着朴素,却神色坦然,又听闻是来送画,不敢怠慢,立刻转身进去通报。
不过片刻,守卫便折返,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姑娘,请进,督军在书房等您。”
沈清沅颔首,跟着守卫走进督军府。
院内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极尽精致,却处处透着冷清,不见半点烟火气。石板路干净整洁,两侧栽种着松柏,愈发显得庭院肃穆,连脚步都不自觉放轻。
穿过几道回廊,终于来到书房门前。
“沈姑娘,请进。”
守卫躬身退下,只留她一人站在书房外。
沈清沅抬手,轻轻叩了叩房门。
“进。”
屋内传来陆景渊低沉的声音,沉稳而有威严。
她轻轻推开门,缓步走了进去。
书房宽敞雅致,陈设简洁大气,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多是兵法与史籍,透着浓浓的书卷气,却又因墙上悬挂的刀剑,多了几分凛冽的杀伐之气。
陆景渊正坐在书桌后处理公务,一身深色军装,肩章冷硬,他微微垂着眼,长睫落下一抹浅影,指尖握着钢笔,落笔有力,神情专注而冷峻。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明明是温润的日光,却照不进他眼底半分寒意。
听到动静,他停下笔,抬眸看来。
四目相对,沈清沅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垂下眼眸,轻声道:“陆督军,您要的烟雨图,我画好了。”
她缓步上前,将手中的画卷轻轻放在书桌一角,动作轻柔,态度恭谨。
“放下吧。”
陆景渊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
今日的她,褪去了平日卖画时的素朴,一身月白旗袍,衬得身姿纤细温婉,眉眼清澈,像一朵静静绽放的幽兰,不染俗尘,在这满是冷硬气息的书房里,平添了一抹柔和。
和这府里那些刻意讨好、妆容艳丽的女子,判若云泥。
沈清沅垂首站在一旁,指尖微微蜷缩,能清晰感受到他的目光,心头愈发局促,只想尽早离开这个压抑的地方。
陆景渊却没有让她走的意思,伸手拿起画卷,缓缓展开。
当那幅清冷悠远的姑苏烟雨图完全铺开时,他眸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他见过无数名家画作,或气势恢宏,或精致艳丽,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幅画,笔墨清淡,却藏着万千情绪,把姑苏烟雨的柔与愁,画得入木三分,仿佛能透过纸面,感受到那抹沁骨的凉意。
画如其人,干净,疏离,却又藏着绵长的心事。
“画得很好。”
陆景渊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赞许,这是他极少对人说的话。
沈清沅低声道:“督军过奖了,不过是拙作。”
“你很擅长画烟雨?”陆景渊将画卷收好,放在一旁,抬眸看向她。
“自幼跟着父亲学画,偏爱姑苏的雨,便画得多些。”她轻声回应,依旧不敢抬头看他。
书房里一时陷入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枝叶的轻响,气氛静谧却不尴尬。
陆景渊看着她垂着的眉眼,纤细的脖颈,明明身形单薄,却始终站得笔直,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清高与倔强,在这乱世里,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易碎。
“在舅舅家,过得可好?”
他忽然问起,语气平淡,却让沈清沅猛地一怔。
她没想到,他会过问自己的生计,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勉强扯出一抹淡笑:“还好,多谢督军关心。”
她的闪躲与勉强,尽数落入陆景渊眼底。
他早已派人暗中留意她的动向,寄人篱下、受尽冷眼的日子,他一清二楚。
看着她明明受尽委屈,却依旧强装安好的模样,他心底竟泛起一丝极淡的异样情绪,快得让他抓不住。
“日后若是在姑苏遇到难处,可让人来督军府传话。”陆景渊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在这姑苏城,我能护你周全。”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沈清沅的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
护她周全。
这四个字,是她这两年来,听过最温暖,也最不敢奢求的话。
父母离世后,她尝尽人情冷暖,看遍世态炎凉,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可她更清楚,这份庇护,代价太大。
她抬头,第一次敢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眼眸深邃如寒潭,却透着几分真诚。
沈清沅轻轻摇头,语气坚定却温和:“多谢督军厚爱,清沅心领了,只是我一介布衣,不敢劳督军费心,只求安稳度日便好。”
她依旧在拒绝,拒绝他的靠近,拒绝他的庇护,只想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不卷入权势的纷争。
陆景渊看着她清澈而倔强的眼眸,没有生气,反倒微微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笑意转瞬即逝,却让他周身的寒意散去不少,平添了几分暖意。
“你可知,在这乱世里,安稳二字,最是难得?”
沈清沅一怔,一时语塞。
她怎会不知,如今烽烟四起,兵荒马乱,安稳对普通人而言,本就是一种奢望。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愿依附他人,更不愿攀附权贵,换取一份看似安稳的生活。
不等她再开口,书房外忽然传来副官急促的脚步声,隔着房门沉声禀报:“督军,前线急报。”
陆景渊脸上的淡意瞬间褪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冷峻,沉声开口:“进。”
副官推门而入,神色凝重,递上一份加密急件。
沈清沅见状,知道自己不便再留,连忙躬身道:“督军既有公务要处理,清沅先行告退。”
说完,她不敢多做停留,转身便快步走出了书房,像一只仓皇逃离的蝶。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单薄背影,陆景渊收回目光,打开急件,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弥漫起凛冽的杀气。
而快步走出督军府的沈清沅,站在阳光下,才缓缓松了口气,心口依旧砰砰直跳。
刚才书房里,他那句“护你周全”,还在耳边萦绕。
她攥紧指尖,快步离开这个让她心神不宁的地方。
她不知道,这份她拼命想要避开的牵绊,早已在一次次相遇与交集里,根深蒂固。
乱世烽烟起,她这株柔弱的浮萍,终究还是要被卷入那场名为陆景渊的风雨里,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