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歌遗恨》南方清华

29、第 29 章 公共工程刀

　　幼治不上班，整天呆在家里，感到沉闷，又不知如何打发日子，就玩起手机，开始网购。

　　长辈住二楼，年青人住顶层十二楼。有时闷了就看电视。站在顶楼天台上，可以看得很远。溪美和新和就在眼底下，看着很近。但她尽量不去想这里的人和事，因为这对谁都不好。也能看到她出生的地方，但却让她感到希望的渺茫。看到她的养父母家，尚有一点值得回忆的地方。有些人事近在咫尺，却已是属于她回不去的世界。家声发现她坐在窗前的意向，干脆把窗户锁死，她也不反对。

　　郁玲来看过她一次。她结婚没几个月就生孩子，虽然速成法不违科学规律，却招来熟人的笑话。公婆感到奇怪，没怪自己的儿子，只怪起儿媳来。但因是婚内所生，到底比非婚生的声誉要好些，且谁播种施肥双方都没有异议，因此也就不影响她在家庭中的地位待遇。对于这些未婚先孕的女性来说，婚前与婚后没什么不同，就是说没有新鲜感，把婚前家庭的烦恼带进初婚里面。

　　她开一辆女版长安车来。在楼下，家声的父母看她样子不象什么良人，问了好久才让她进门。

　　两位真心朋友一见，就有说不完的话。

　　“有了孩子是个拖累。但我要上班，我要潇洒。孩子一扔，二老必须接住，他们不敢不理自己的孙子。”她看起来有些家庭主妇的憔悴。“也经常为些无谓的事情吵架。什么情啊爱啊，一结婚，尽是些鸡毛蒜皮的杂事，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真后悔。”末了补充一句，“不过他胆小，也不敢怎样。”

　　幼治还是原来的样子，喜欢静静地听她说。

　　看到幼治的这种生活状态，郁玲直摇头，养在金丝笼中的鸟，这日子哪里是个头啊。她还是什么都要抓的姿势，伸出五指，慢慢收拢，作擒拿状。“那你要抓紧家中的财权，有了钱就什么都不怕。”他以家庭问题专家的口吻说，“他要拈花惹草，那是男人的本性，不管，有钱就不亏。”

　　幼治嘻嘻笑着。“在这些方面，我不及你。”

　　郁玲捶着幼治的肩头说，“我要是有你的美，还不使些手段把男人拿捏。不难，象放风筝一样，收放自如。”

　　这让在笼中的幼治大开眼界。“我不行。只有羡慕的份。”这不是幼治的强项，她做不来。

　　“人总有软肋，点穴功夫必备。”她故做神秘地说，“你要攒钱。每月必须有工资收入。他的账目你要管管，不然他财产转移了，你到时还要和他一起负债。”她说现实很残酷，让幼治又是一场胆战心惊。

　　很快又到了分别时刻。“现在见一次也不容易啊。”两人相互凝视着，似乎要看穿彼此深藏的隐忧，但最终都静下来，没有去触碰那深层的痛。临别时候相拥抱，两个人都哭了。

　　幼治拿了些补品送给她。在楼下，站在红色的轿车旁，郁玲说，“不开心的时候告诉我，我带你兜风。”幼治呆呆地站着，直到她的车去远。叹了一口气。望一眼高楼，再看看邻居低矮的楼房。她先不回家，朝邻居走去。

　　幼治沿着楼后面的巷子走，那里居住着众多邻居，她热情地与人打招呼，可是邻居们不冷不热，凤仪婶也不拉家常。她们似乎并不看好她，对她有成见。她感到无趣。没办法，幼治一来就如此。

　　她再往前走，就是农田了。沿着田间小路走去，就能看到一大片菜园，一位老伯头戴竹笠，手拿镰刀，在收割芥蓝，这是潮汕人最喜欢吃的菜，“厚劳猛火三下捞。”还得下鱼露才好吃。她帮老伯收菜，给菜园浇水。老伯说，“我这菜不喷农药的，没毒，最好吃。”

　　老伯很随和，原来老人孩子在深圳工作，他住不惯大城市，就回家养老。“你也会种菜？”幼治感到轻松愉快。“我娘家也种菜，自给自足。”“你象城市人。”“我是地道的农村人。”幼治诚实地说，“我还会养猪。”老伯打量着她，摇头说，“看不出。你种花一定行，种菜好象还得学习。”幼治拿起镰刀割芥篮，割得很快，老伯认同了。“真的会种菜啊。”

　　老伯指着远处说，“原来家声他们分的田地在那边，后来不种了，抛荒，尽长杂草。哎，现在想种也种不成了。老毛时代的水利让人破坏了。没水种不了水稻蔬菜。”“你这样有个事做，最清心。我要请我公婆过来帮你。他们在家常没事做。”老人羡慕地说，“你公婆现在享清福了。”老伯呵呵地笑了。临行的时候老伯硬要拿一把大的芥蓝给她。“自家种的不用钱。”“那就谢了。”“我自己吃不完，你们以后要的话，就来拿。”

　　她从另一个方向回家。走到一处老房子前，遇到落神婆，苍白的脸象是阴间的使者。她招呼着幼治，“你要不要进来，娘娘很灵的。”“是的。我听说娘娘很灵验。等我有事就来找你。”“你近期会有不好的事。”幼治一听到这些就怕，因为他们代表着命运，而她命一直不好，要少惹这等麻烦。她逃亡般走，心跳心虚。

　　婆婆在厨房做饭，见到幼治拿着上好的芥蓝来，很是开心。“我正愁没菜呢，你就带来了。”“是天剑老伯，你们有空可以帮他，摘些菜回来。”

　　幼治在房间里休息，突然听到楼下传来很大的吵闹声，她到阳台一看，是五位民工来讨要工钱，她赶忙下楼。民工的理由是近期没事做了，几个月没领工钱了，家里老父生病没钱医病了，孩子读书缴费问题，家中靠这个收入安排生活，都快饿死了。你一言我一语，故而吵杂。

　　家声倚在石柱上，说，“那个老板跑路了，我有什么办法？”

　　“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只能找你。”“我们只和你要。他跑了，那是你和他的事，不关我们事。”

　　“我的工程款不来，我也只能等。这年头没有这样要钱的。我做工程，都是自己带钱去，工钱最后结。做工也得等。”“你是首富，你一句话都比我们身重。我们小鸡啄米，点点赚钱，没了工钱，我们活不成。”

　　他们还在吵，家声叫来阿诚，阿诚虎视耽耽，只等老板一声令下，就要出手驱赶。民工哭了。幼治站了出来。“阿诚，你回屋去，我来。”幼治说，“现在做工程拿不到钱，是常有的事。老板难。我也知道大家不容易。老板真的也没钱了，不是不还。”她拿出了自己包里的钱。这是前些天家声给她的，说是让她去买个意大利蛇皮包，可以带着上社交场合，幼治还没买。她不要那些高档的挎包。“这里五千元，先发给大家，等有钱了再结。”五名工人高兴，“谢谢老板娘！”他们千恩万谢走了。

　　家声甩着一根藤条说，“你别对他们太好。哪有这样给钱的。好象你是好人我是坏人。他们一得手，就会有更多的人跟他们学样。必须统一管理，有制度 ，不然就乱了。天天来人，你处理得来吗？”

　　“我就是看着他们可怜，大人那样哭，真心不忍。”阿诚紧随在他身边，急难时用得着的一个青年。

　　“你真是一个大好人。”太婆站起身到楼上，“可惜好人命不长。”又要发什么玄机了，家声听了脸色骤变。

　　回到客厅，家声还有些不高兴。幼治问，“你最近在哪里做工程？”家声眼睛一亮，“你也来关心我的工程？”站起来拉着她就走，开车直奔城里护城河边。他指着那一线江景说，“这里要建个工程，是八百米的石护栏。”这条护城河是自然和人工挖的，只砌了石坝，退休老人每天来这里锻炼，岸边是稀疏的几棵风景树。今年以来，已经有三人从岸上掉到河里了，差点死了人，非治不可了。

　　“这个工程总费用得多少？”“你猜。”“我猜不到。”

　　“建筑费用不到两百万，政府竞标价三百万。”

　　“为什么要加一百万？”

　　八百米的距离，是怎么来的，其实真实的造价两百万就够了。那为什么可以标三百万呢？其实成本和造价都不是这样算的。还有一些隐形的必要的开支。

　　首先是公平公开公正的投标。有十家公司参与投标，真正想竞标的两三家，其他的是凑数乘机赚一把的，他们只要在竞标者名单上，你就得给钱，他们只需按格式做一份标书，费用不到一万，把名挂在竞标会上，就能得到这笔钱。每一位给三万，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参与竞标白赚钱。

　　真正想做这个工程的也就两三家。你必须和这少数几个竞争者谈判，这次这个工程是我的，下次的工程是你的，不要争。多给些钱。这是良性竞争。一位给五万，先拿三十万给同行，你才可能最后摆平竞标者。

　　你要中这个工程，先出血三十万。不能记在账上的。但必须入成本的。

　　所有的竞标者都得城建同意，也就是要让谁中标，其实是城建的意思。但是要城建局盖印，你又得放血。收点头是百分之十，这是业内的公开秘密，我们叫他百分之十郝先生。工程未建你已先付了百分之二十的六十万。还没完。

　　造价三百万，财局先给你的预付款一百万。财政要拨款，你先得付百分之十返利金，才会拨给你，不然，永远只是纸上的数字。第一次象打哑谜一样，你猜不对，等到失望之后问别人就知道了，下一次就不用废话，直接给百分之十了，把钱打到负责拨款的财头指定的账户上。不是按一百万预付款基数，而是按三百万的基数先付。他们胃口很大，一点也不小气。他还没给你全额，你就得按全额的比例给百分之十的返利。百分之十是三十万。

　　工程还没开工，你已先垫付九十万了。这九十万是不能记在账上的。开工前按合同他要预付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四十，是一百万。

　　开工后就不按进度给钱了，你得一步一步自己找钱投进去。你工程做下去，按进度要给付款，但是政府没钱，每天都说在压缩各部门的开支，这是真的。他不给钱。你没有他的钱，还得做下去。有的工程资金断了，一拖几年，也没人管，成为烂尾。对谁都不好。

　　做完了，他该给的进度款还没给，你就得厚着脸皮向政府讨要。每讨一次，他象羊拉屎，一点一点给。不讨要，他从不主动还你。欠钱的理直气壮，讨钱的低声下气。没人敢曝光，没人敢大声讨要，如果主官换了，出事了，下届就不认账，这些钱只能当死钱，无法当活钱用，除非市县领导是自己人。所以有的政府工程做完了，工程款一拖三年五年，这时你，你计无所出，只能自认倒霉。

　　在有两个口的人眼里，做工程的人就象乞丐一样可怜。政府的公共工程最后是赢是亏，你可以想象，就象做股一样，不亏就万幸了，能赚的一定是少有的高手。

　　“现在政府还欠着你钱吗？”

　　“政府还欠我两百万。已经两年了。”说到这，家声哀声叹气。“为官一任，他调走了，下一任来了，你就得准备放弃债权。你欠政府的钱，他日收千分之五滞纳金，他欠你的钱，从来不用算利息。政府把一些不还钱的老板定为老赖，其实大家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老赖。”

　　幼治这样的小女子听了也感到不平。她觉得这个农村青年真不简单，没有背景，没有资产，要靠个人拼搏，做政府工程，如同虎口夺食，弄不好要破产的。他真的很不容易，这恐怕不是读书读出来的，是聪明的头脑才能做到的。她不由对他另眼相待。

　　还让她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这些是闻所未闻，这个世界难道是个魔鬼世界，必须有虎的凶残蛇的毒狠才能生存？书本上的那些知识到底有什么用，有些只会把人教傻，难怪有人看不起读书人。“秀才金换不来，智商只配显摆。”

　　“你做工程如果他要收回，他马上就说你竞标不公，重来，如果你没钱发工资，他就会叫来媒体围攻，停了资质，如果工程出了人命案，他就要张开吃人的大口。”

　　“有个人今天决定着我的命运，我不能得罪他，但我也有办法扼住他，哪天急了，我也会来个鱼死网破。以后我就退出城建了，只做私人的工程，未做先拿钱，从没有欠款。老百姓比政府更讲信用，更遵守法律。”

　　八百米工程造价三百万。我一定要拿下。

　　为什么要做这个工程，建筑队不能没有事做。要继续，必须有工程。

　　幼治她沿着那石路走，家声说，“你小心点。”不说还好，一说她差点掉了下去，他赶紧把她抓住。她起来后看前后还有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奇怪，刚才好象有谁推了她一把，让她跌跤。想不通为什么小心走着还会跌跤。看河里，石石墙下露出水面的是一些尖利的石头，带着凶相，人要是掉下去，凶多吉少。

　　“我们还是不要吧。公家的工程不是那么好赚的。”她感到有不畅，但又说不出原因。

　　“不行。我一定要拿到手。”家声坚定地说，目视河对岸的城堡，一定要攻击的决心。

　　“有难度，但必须努力。工程队需要事情来做，没事的话，人心容易涣散，即使亏了也要做。现在正处于投标阶段。”他手握拳头，胸怀必胜信心。

　　郝局长，决定着家声的命运，如果他说你的公司不规范不合理不够资质，你的投入就会成为死账。当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大家也有对付他的办法。家声的公司有一位女助理，离婚的四十多的女人，性感而妖娆，能喝大酒，语言豪爽，外省来的，让她与郝局的女儿夫人相识，送些女人喜欢的东西，打听到女儿还在读高中，太太想去法国旅游，马上送旅费二万。她们愿意让人认识已是很大的面子了，能让人送礼送钱已是给莫大的面子。只有信得过才拿钱。

　　“你让我看看你们是怎么谈成的。”这些神秘的工程引发了幼治的好奇心。

　　“最后工程的中标要在酒桌上。你要就和我一起去。”
　　“为什么？”“你更重要。”“我能做什么？”“你什么也不用做，坐着就行。”“坐着就听你们说话？”“对，什么也不用你说。”

　　宴设泰安会所三楼。这是家园林餐厅，有绿植假山溪流，他们先逗留楼下观赏一下园林风景，才缓缓上楼去。“没几个食客，这样的园林餐厅能经营？”“平时很少有工薪阶层的人来，来这不是为了吃，而是要吃出一种档次。因为消费高，客源少，才可以谈大宗交易，才能掩人耳目。”

　　一位妖娆女士的女士已先到候着，家声忙作介绍，原来是经理助理龙平。不一会，一位戴着墨镜口罩的男士走了进来，家声立即起身相迎。“郝局长你好！”“这是我太太。这是龙助理。”男人取下了脸上的掩饰之物，现出了大字型的长相，脸大口大手大，高高的额头，头发往后梳，一眼可见，是滚过油打过漆的政府官员，会让人想到那几个成语：老奸巨猾，老谋深算，一手遮天。

　　“都说嘉诚的夫人漂亮，真实不虚啊。”幼治不安地站了起来。他看人死眼盯着，好象要把人吞进去一般。

　　菜上来了，很合幼治的胃口，她不管别人说话，只安心吃饭。龙平经理助理
　　端起酒杯，先敬郝局长，然后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家声拍手说说，“爽快。”“此情此景，不饮非男儿。”也敬郝局长一杯。推杯换盏，气氛活跃。郝局长凑近幼治说，“陈太太也来一杯。”“我不会喝酒。”“太可惜了。”眼睛却紧盯着她看，幼治感到很不自在。龙平经理她伏在桌上，看样子已经喝醉了。家声觉得差不多，可以走了。他拿出一把钥匙给了郝局长，拉起幼治就走。幼治看着甚为疑惑。郝局长站起来，看着幼治走出去，有些失望。

　　幼治挣脱家声的手。“你在伤天害理。为什么要带我来这样的地方场合？”

　　“你提出要我带你一起来，不是我要带你来的。”

　　她很生气。“没想到你会祸害他人。”

　　“别乱说。她是离了婚的女士，她也需要钱。出场费一万。你以为助理是真醉？她是假醉。她喝一斤白酒都没事的。”

　　“你们最后都在这谈成业务？”她迷惑不解地问。

　　家声点头说，“没办法，是他们逼的。要求我们这样付出的。这是行业公开秘密。你以为那个老色鬼只要钱，他要那么多钱干什么？还不是为了多玩几把。不喂饱他，他不会盖公章。都是为了办成事，为了他最后点头。”

　　“你的十二楼做了多少坏事？那等人他很邪魔，不知有多少良家妇女栽在他
　　手里。”

　　“这不用我们操心。世界看似不公，实际上是公平的。你不用担心，他坏事
　　做多了，会得报应的。他坏别人妻，别人也要坏他妻女。谁也躲不了因果系的规律，只是迟早报应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