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曝》牙买加番石榴

4、等 拍摄的工作

　　拍摄的工作室在城东，一栋旧厂房改建的，外墙还留着原来的红砖，进门是一段很长的走廊，两边挂着其他摄影师的作品，林鹤存路过，扫了几眼，没有停。
　　她早到了二十分钟。
　　助理在门口迎她，带她进去看了一遍场地。空间很大，层高够，自然光从北侧的大窗打进来，这个时段的角度很好，再过一个小时会偏，她心里记了一下。
　　她把器材包放下，开始布置。
　　不需要太多东西，她从来不堆设备——一机一镜，备用一个焦段，反光板靠在墙边，用不用到时候再说。助理站在旁边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说不用，你去门口等就行。
　　助理出去了，工作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那道光。
　　光是活的，一直在动，你以为你掌握了它，它已经走了。她喜欢这种东西，喜欢那种必须在对的时候按下快门、否则就什么都没有的紧张感。
　　她举起相机，对着空的房间试了一张。
　　取景框里什么都没有，就是光和影，和那面落满灰尘的红砖墙。
　　她看了一眼，把相机放下。

　　姜濯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七分钟。
　　不是很晚，林鹤存看了看手机。
　　他进来的时候身边跟着助理和造型师，造型师拎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姜濯自己只拿了一个水杯，走进来扫了一眼工作室，目光在林鹤存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去看那面红砖墙。
　　"就这里？"他问，没有特别在问谁。
　　"对，"林鹤存说，"光线好。"
　　他没有再说什么，跟着造型师去旁边的换衣间了。
　　林鹤存重新检查了一遍相机设置，把反光板挪了一个角度。
　　二十分钟后姜濯出来，造型师跟在后面做最后的细节。他走过来，在林鹤存划定的位置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标记，抬起头，对着她。
　　林鹤存举起相机，看着取景框里的他。
　　她没有立刻按快门。
　　她在等——不是等光线，光线已经很好了。是等他放松，等他忘记自己在被拍，等那套他用了很多年的东西稍微松一点。
　　但他没有松。
　　他站在那里，姿势很随意，表情也不是绷着的，但林鹤存透过取景框看他，感觉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是关着的，关得很紧，她的镜头在外面，进不去。
　　她按下快门，又按了几下，放下相机看了一眼屏幕。
　　技术上没有问题。但她不满意。

　　"换个位置，"她说，让他走到窗边，侧对着光。
　　他走过去，站好，重新看向她。
　　林鹤存蹲下来调整角度，取景框里他的脸在光和阴影的交界上，她往前移了一步，镜头和他的距离很近。
　　他低头看着她。
　　"你看人的方式很奇怪。"
　　林鹤存没有放下相机。
　　"什么地方奇怪。"
　　"就是一种感觉，"他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等你出丑。"
　　林鹤存按下快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他一眼。
　　"出丑的人，"她说，"才有意思。"
　　姜濯没有说话，但他看她的方式变了一点——不是很明显，就是那种角度稍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
　　林鹤存已经把相机举起来了，他的那个细微变化被她收进了取景框里。
　　她按下快门。
　　这张她有点满意。

　　拍摄继续。
　　她让他坐到地上，靠着那面红砖墙。他没有犹豫，直接坐下去，把水杯放到旁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撑着地，偏过头看她。
　　林鹤存蹲下来，让镜头和他保持在同一个高度。
　　他低头看着她，说：
　　"你拍照之前一直在等，等什么。"
　　林鹤存没有放下相机。
　　"等你忘记我在这里。"
　　姜濯停了一下。
　　"如果我一直记得呢。"
　　林鹤存按下快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就麻烦了，"她说，"对你来说。"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鹤存已经转过身，去换下一个角度了。

　　工作了将近两个小时。
　　她换了几个角度，换了几次光线，拍了大概两百张，她知道里面真正有用的不超过二十张。
　　收工的时候将近中午。
　　造型师去收东西，助理在门口等，林鹤存蹲下来整理器材包，把镜头一个一个放进保护套。
　　"今天拍出来什么了。"
　　姜濯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是疑问的语气，更像是陈述。
　　林鹤存没有抬头。
　　"还不知道，"她说，"要回去看。"
　　"你拍的时候没有判断吗。"
　　"有，"她说，"但判断不等于结果。"
　　她听见他在旁边站了一下，没有说话。
　　然后他说："那今天你等到你想要的了吗。"

　　林鹤存把相机包的拉链拉上，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你藏得很好，"她说，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所以还没有。"
　　姜濯没有说话。
　　那一秒他的表情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林鹤存几乎没有捕捉到，然后他又恢复成那个样子，平静，中性，说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林鹤存背上器材包，往门口走。
　　在门槛那里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下次放松一点。"
　　她走出工作室，阳光打在外面的红砖墙上，把砖缝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濯把水杯递给助理，往门口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沈青发来的消息，问今天拍得怎么样。
　　他没有回，把手机放回口袋。
　　出门的时候阳光很亮，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下次放松一点。”
　　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