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曝》牙买加番石榴

3、随你 姜濯翻到那

　　姜濯翻到那期杂志专访的评论区，是刊出的当晚。
　　照片拍得很好，他知道。评论区也很热闹，几万条，他随手翻了几下，全是他的脸——妖，美，好看。没有别的。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评论，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对这件事的感觉说不上厌倦，更像是一种很平静的确认——这个世界对他的兴趣，始终只到那张脸为止。
　　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她的名字。

　　林鹤存。

　　搜出来的东西不多，没有微博认证，没有商业合作，只有一个更新很不规律的账号，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一张照片，没有配文，拍的是某个城市的街角，天色将暗未暗，路灯刚亮，地上有积水，把灯光和对面楼的轮廓倒映出来，倒映出来的比真实的更清晰。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往下翻。
　　发的都是照片，没有文字。偶尔有几条转发，不是她转别人的，是别人tag了她——Aperture的账号转过她一组，还有一次是某个联展的宣传，名单里有她，位置不显眼，但能被放进那张名单里的人，姜濯大多认识。
　　他停在一组人像上。
　　拍摄对象他不认识，是些普通人，各种年纪。有个中年女人坐在某个店门口，低着头在剥什么东西，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还有一个年轻男人站在窗边，侧对着镜头，眼神飘在某个地方，光从窗外透进来，把他的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在阴影里。
　　这些人都没有在看镜头。
　　但每一张照片里都有一种东西，像是林鹤存等到了某个瞬间，等到那个人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样子，然后她按下快门，把那个瞬间留下来了。
　　他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到胸口，看着天花板。

　　他在想，如果是他站在她的镜头前，她会等到什么。
　　周淮说，闭着眼睛都知道，那次不一样。
　　"那次不一样。"
　　"不一样的时候，拍到的才是你自己。"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他上一次在镜头前不知道该管理自己什么表情，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了。

　　第二天开会结束，沈青叫住了姜濯。
　　"你现在这条路走下去会越来越窄，"她说，"我想趁现在做一次突破，打开另一块资源。"
　　她打开平板，给他看了两个案例。一个是某个男演员，做了一组私人影像之后，被一个一直不拍商业片的导演注意到，后来拿到了一个国际电影节的提名。另一个走的是品牌路线，同一张脸，做完那组东西之后接到的代言完全不同层级，从快消品变成了有分量的艺术联名。
　　"不是换形象，"她说，"就是让别人看见你还有别的东西。私人影像，不对外发布，建立一个基础。"
　　姜濯把平板推回去。
　　"你找人，"他说，"我看看。"
　　沈青整理了几个摄影师的资料，隔天发过来，最后一个是林鹤存。她附了一句：
　　"就是那天酒会上周淮说的那位，我查了一下，风格挺特别的，你看看合不合适。"
　　姜濯把几份资料翻了一遍，不耐烦地在最后一页停了一下，把平板推回去。
　　"就这个吧。"
　　沈青收起平板：“好，我联系。”
　　姜濯站起来去倒水，背对着她，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窗外是这个城市白天的天际线，远处有一栋楼正在施工，塔吊转了半圈，停住，又转回来。
　　他把水杯放下，去拿外套，还有下一个行程。

　　沈青的助理打过来的时候，林鹤存正在整理文件。
　　她接了。
　　"您好，请问是林鹤存老师吗？我是星图文化这边，我们有个项目想跟您聊聊——"
　　"什么项目。"她没等对方说完。
　　对方顿了一下，继续说："私人影像，不对外发布，艺人本人的意思是风格上不做限定——"
　　"艺人是谁。"
　　"姜濯。"
　　林鹤存没有说话。
　　窗外有车经过，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然后散掉。
　　"档期发给我，"她说，"我看一下。"

　　确认档期之后，沈青建了个微信工作群，把助理和林鹤存都拉了进去，附上项目说明，写得很笼统——想做一组区别于商业路线的私人影像，风格上不做限定，交给摄影师自己判断。
　　沈青发完，在群里补了一句：
　　"摄影师这边有充分的发挥空间，我们对结果是开放的。"
　　她做这行十几年，知道有些东西规定死了反而出不来。这个项目她有大方向——让某些人看见姜濯不一样的东西——但那个不一样具体是什么，她自己也没有答案，所以她需要一个不一样的镜头去探。
　　林鹤存在群里看到这条消息，回了一个收到，然后问：
　　"姜濯本人有没有什么想法？"
　　这条消息发在群里，看起来是问姜濯的。
　　但姜濯不在群里。
　　沈青截了个图，私信给姜濯，问他对这组照片有没有什么要求。

　　姜濯在另一个拍摄现场，这组片已经拍了一上午，现在在补细节。
　　助理把沈青的消息推过来，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化妆师正在给他补唇色，他侧过脸配合着，用另一只手打了两个字，发给沈青。
　　“随你。”
　　手机还给助理，他重新坐正，闭上眼让化妆师补妆。
　　沈青把姜濯的回复截图，发进了工作群。
　　“随你”
　　林鹤存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她把手机放下，打开项目说明，从头看了一遍。写得很笼统，风格上不做限定，交给摄影师自己判断。
　　她盯着最后那句话想了一会儿。
　　不限定风格，然后一句随你——说明他要么真的没有想法，要么有想法但懒得说，把球整个踢过来了。

　　她拍过太多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也拍过太多以为自己知道、其实并不知道的人。前者好拍，给他们空间，他们自己会填满。后者麻烦，因为后者会在看到成片之后告诉你这不是我想要的。
　　姜濯是哪种，她还不知道。
　　但她接了这个单子，毕竟报酬不低。
　　她在群里回了消息，“档期可以，下周四上午十点没问题。”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重新开始整理设备。
　　镜头、镜头盖、滤镜、备用电池，每一样放进该放的位置。
　　窗外天色沉下来，便利店的灯亮了。
　　林鹤存合上电脑，去冰箱拿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