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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半日闲 林知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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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遥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把钥匙还回去。
她开始每天下班后去书店,帮沈牧整理那些积了几十年的旧书。沈牧话不多,但总在恰当的时候递来一杯茶,或者指出某本书的有趣之处。他读很多书,从民国期刊到当代小说,说起话来有种旧式的文雅,和这家老店意外地相称。
"你为什么要读博?"有一天林知遥问,"读什么?"
"现代文学。"沈牧正在修补一本脱线的《呐喊》,头也不抬,"研究方向是民国时期的书信文学。"
林知遥笑了:"所以你守着这家书店,是为了做田野调查?"
沈牧终于抬头,也笑了:"一开始是。后来……"他看了她一眼,没说完。
后来怎样,林知遥没有追问。但她开始期待每天傍晚推开那扇木门,期待风铃的声响,期待看见那个穿着灰色毛衣的身影从梯子上探出头来,说:"你来了。"
第十天晚上,下大雨。林知遥撑着伞赶到书店,看见沈牧站在门口,没打伞,头发全湿了。
"你怎么不进去?"
"门坏了。"沈牧指了指锁,"钥匙孔锈住了,打不开。"
林知遥掏出那把铜钥匙,插进去,左右转了转,门"咔哒"一声开了。
"看来它认你。"沈牧说。
两人站在门口,雨幕在身后哗哗作响。沈牧忽然说:"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
"关于林知远。我祖父的日记里提到,1936年冬天,他在西安见过林知远最后一面。林知远托他带一封信给苏婉,但他没带到。战乱,交通断了,他辗转到了重庆,再回北平时,苏婉已经南下了。"
"所以那封信……"
"一直在我祖父手里。"沈牧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火漆印已经脱落,"我昨天在阁楼找到的。和画报里那些不一样,这是最后一封,真正要寄出的那封。"
林知遥接过信封,手在发抖。她拆开,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
"婉妹:此身已许国,再难许卿。望自珍重,觅良人,度余生。知远绝笔。"
"他让她忘了他。"林知遥轻声说。
"但他自己没忘。"沈牧说,"我祖父说,林知远牺牲前,身上还带着苏婉的照片。"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林知遥抬起头,看见沈牧正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她熟悉的东西——和那张老照片里,林知远看苏婉的眼神一样。
"月底了。"她说。
"嗯。"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林知遥攥着那封信,忽然觉得胸口很闷。两周太短了,短到她还没来得及问清楚,他为什么总是在她来的时候才点亮那盏台灯,为什么总把最好的茶叶留给她,为什么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等待了很久的答案。
"书店……"她艰难地开口。
"我联系了一个旧书协会,他们会接手。"沈牧说,"或者,如果你愿意……"
"我愿意。"
沈牧愣住。
"我是说,"林知遥深吸一口气,"我愿意守着这家店。不是因为你祖父的遗愿,是因为……"她停顿了一下,"因为我想知道,林知远和苏婉的故事,还有没有后续。"
"没有后续了。"沈牧轻声说,"他们都去世了。"
"但故事还在。"林知遥举起那把铜钥匙,"这家店还在。你……还会回来吗?"
沈牧看着她,很久很久。雨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风铃在门楣上轻轻摇晃。
"每年秋天。"他终于说,"梧桐叶落的时候,我回来。"
"那太久了。"
"是太久。"沈牧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某种下定决心的明亮,"所以我改主意了。"
"什么?"
"我不去读博了。"他说,"至少今年不去。我想先把祖父的日记整理完,还有林知远的信……这些故事,值得被记住,不是吗?"
林知遥感觉眼眶发热。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铜钥匙,忽然想起曾祖父信里的一句话:"待山河重整,必当归来迎娶。"
山河早已重整,故人不再归来。但有些承诺,会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那你要付我工资。"她抬起头,努力让声音平稳,"我帮你整理,不是免费的。"
沈牧笑出声来:"好。管饭,行吗?"
"成交。"
他们站在"半日闲"的门口,雨不知何时变小了。梧桐街的尽头,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像是一个旧梦刚刚醒来,又像一个新故事正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