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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 大雪已经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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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已经连下了七日。
苍梧城外的官道上,积雪堆了足足一尺有余,马蹄踩上去“噗嗤”一声便没到马腹,商旅断绝,连平日里在城门口讨生活的乞丐都躲进了破庙里。可城东那座废弃的土地庙实在太小,十几个乞丐挤在一处,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便总有那么一两个人被挤出来,不得不回到街上去讨生活。
墨渊便是被挤出来的那一个。
他蜷缩在苍梧城东市最角落的一根廊柱下,身上的单衣打了十几个补丁,补丁的颜色深浅不一,最大的那块是从别人扔掉的丧服上撕下来的,白得刺眼。他没有鞋子,光着的脚趾冻得发紫,脚背上还有几道冻裂的口子,血已经凝成了黑色的痂。他把身子缩成一团,两只手插在腋下,下巴抵着膝盖,试图用这种方式留住身体里最后一点热气。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不敢睡,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天气里睡着的人,十有八九是醒不过来的。于是他强撑着睁开眼,看着面前那条空荡荡的街道,希望能等到一个行人,哪怕只是一个,能丢给他一文钱也好。
可这样的天气,谁会出门呢?
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牙齿打着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今年十二岁,可瘦弱的身体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模样,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污垢,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明亮,黑漆漆的,像两颗被污泥包裹的墨玉。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父母是谁。有记忆以来,他就在苍梧城的街头流浪,跟着一群老乞丐学怎么讨饭,怎么在寒冬里找避风的地方,怎么在狗嘴里抢食。老乞丐们说,他是被人丢在城门口的弃婴,被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捡回去养了两年,老头死后,他便又回到了街上。
他叫墨渊,这是老头给他取的名字。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好听,每次听到别人叫“墨渊”,他就觉得自己的存在是被确认的。
“小渊,今天有吃的没?”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墨渊抬起头,看到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乞丐拄着拐杖走过来,正是平日里对他多有照顾的王老。
“王爷爷。”墨渊的声音沙哑,他已经两天没喝过一口热水了,“没有,今天一个人都没有。”
王老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硬邦邦的窝窝头,掰了一半递给他:“吃吧,我早上在天香楼后门捡的,他们倒掉的,还新鲜。”
墨渊接过窝窝头,没舍得吃,先揣进了怀里。王老看在眼里,摇了摇头:“你留着也没用,这种天,说不准明天就……”他没说完,只是又叹了口气。
墨渊知道王老想说什么。这种天气,说不准明天就死了。死了之后,城隍庙的周老头会来收尸,卷一张破席子拉到城外的乱葬岗埋了,连个木牌都不会有。
他不想死。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自己不能死。他总觉得,自己这辈子不该是这样子的,他应该做点什么大事,去到哪里,见到什么人。这种念头没什么来由,却一直盘踞在他脑子里,让他一次又一次地从濒死的边缘挣扎回来。
“王爷爷,这天什么时候能停?”墨渊问。
“谁知道呢,”王老抬头看了看天,“今年这个冬天邪门,我从出生起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听人说,是天上的神仙在打架,打得太厉害了,把天都捅了个窟窿,所以才没完没了地下雪。”
墨渊不知道天上是不是真的有神仙,但他觉得如果有的话,那些神仙大概也没什么用,因为如果有用,怎么会连一场雪都管不了?
正想着,一阵脚步声传来。
墨渊耳朵一动。在街上讨了十年饭,他对脚步声极其敏感——普通人的脚步声沉重而杂乱,练过武的人脚步声轻而稳,富贵人家的脚步声因为衣料摩擦会有细微的“沙沙”声。可这阵脚步声,他从未听过。
那脚步声极轻,轻得像雪落地的声音,却又极清晰,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节奏缓慢而从容。墨渊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风雪之中,一个人正缓缓走来。
那人穿着淡青色的长衫,衣料柔软,在风中轻轻飘动,像笼着一层薄雾。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被一根简单的木簪随意束起,几缕发丝落在脸侧,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墨渊看不清楚那人的脸,只看到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眼睛,浅灰色的瞳仁,像是被稀释的墨,又像是冬日清晨的薄雾。那双眼睛看人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情,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超越了一切情感的了然与悲悯——仿佛他看见了世间所有的苦难,却无力去改变,于是只能用目光去拥抱。
墨渊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他等了一辈子,就是在等这双眼睛看向自己。
那人走到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风雪忽然小了一些,好像连老天都给这人让路。墨渊仰起头,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皮肤白得像瓷,五官精致却不显女气,眉目之间有一种超脱凡俗的气韵,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的声音也轻,轻得像风拂过琴弦,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墨渊耳朵里。
“墨……墨渊。”他回答,声音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墨渊。”那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然后微微点了下头,“伸出手来。”
墨渊犹豫了一下,把藏在腋下的手伸了出去。那双手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指甲里全是黑泥,手背上布满了冻疮和裂口,有些地方还在渗血。
那人看了一眼,没有嫌弃,伸出手握住了墨渊的手腕。
那只手凉凉的,却不是那种冰凉的凉,而是像玉石一样的微凉,触感细腻得不可思议。墨渊浑身一僵,他没有被人这样握过手,老乞丐们不会,路人更不会。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手腕传来,像是有一丝温热的东西顺着那人的手指钻进了他的身体,在他体内游走了一圈,又从另一处离开了。
墨渊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但他看到那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骨骼清奇。”那人松开手,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像是在荒原上发现了一株异草。
他又看了看墨渊的脸,目光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墨渊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跟我走吧。”
跟我走吧。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墨渊的心口上。可那片雪花太重了,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去哪里”,想问“你是谁”,想问“为什么”,可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个字:“我……”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墨渊看到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的神情——他后来用了很多年去理解那种神情,才明白那叫“怜悯”,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而是一个人看透了世间悲苦之后,依然愿意为之动容的怜悯。
“我……我没有钱。”墨渊说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话。
那人听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只是嘴角的弧度有一瞬间的改变,却是墨渊见过的最温柔的表情。
“我不要钱。”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向前走去。
墨渊愣在原地。他看着那人淡青色的背影在风雪中渐渐远去,像一片即将被白色吞没的青叶。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上去,他甚至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可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
他从廊柱下一跃而起,酸麻的腿差点让他摔倒在地,他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然后赤着脚踩进雪里,朝着那个背影追了过去。
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他感觉自己的脚趾像是被刀子一片片割开,但他顾不上了,他用尽全身力气跑了起来,跑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跑过积满雪的台阶,跑过摇摇欲坠的酒旗。
他追上了那人,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
墨渊跟在他身后,赤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低着头,看着那人的青色长衫下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得太远。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东市,穿过鼓楼,穿过城南的石桥,向着苍梧城外走去。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墨渊是被一阵香味惊醒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温暖的屋子里,身上盖着一床厚实的棉被,身下是松软的床铺。他这辈子没有睡过这样舒服的地方,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来到了传说中的极乐世界。
香味是从门外传来的,是食物的香气,热腾腾的,让他空了两天的胃剧烈地绞痛起来。
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脏衣服已经被换掉了,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中衣,虽然大了些,但暖和极了。手上的冻疮也被处理过,涂了一层清凉的药膏,已经不疼了。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不大的客房,陈设简单却很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壶茶和一只茶杯。窗户半开着,透进来的空气清冽而新鲜。
墨渊四处看了看,没有找到自己的鞋子——他原来就没有鞋子,现在连那双磨得快要烂掉的破布鞋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崭新的棉鞋,就放在床边。
他穿上棉鞋,正合适。
他在地上走了几步,感受着脚下的柔软,鼻子忽然一酸。他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穿过鞋子了,也许是三年,也许是五年,也许从他记事起,他就没有好好地穿过一双鞋。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墨渊赶紧坐回床上。
门被推开了,那人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粥里加了红枣和枸杞,冒着热气。
那人看到他醒了,也没有多说什么,把托盘放在桌上,说:“先吃点东西。”
墨渊看着那碗粥,口水止不住地分泌,可他不敢动。他这辈子被人骗过太多次了,有些人是看他可怜,给他吃的,然后把他卖掉;有些人是把他当成畜生,丢给他一点残羹剩饭,然后让他去偷东西。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目的。
那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微微侧了一下头,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没有毒。”
说完,他拿起粥碗,自己先喝了一口,又放回桌上。
墨渊脸上一热,觉得自己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端起粥碗,也不顾烫,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粥很稠,红枣的甜味和枸杞的清香融在米粥里,每一口都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他喝得太急,呛了一下,眼泪都呛出来了。可他没有停,他怕停下来就没有了,他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醒来之后还在那根廊柱下蜷着。
那人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就是安静地看着他吃。
等墨渊把粥和馒头都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了一遍,那人才开口:“你今年多大?”
“十二。”墨渊擦了擦嘴,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大概。”
“大概?”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生的。”墨渊低下头,“王爷爷说,我被捡回来的时候大概是两三岁,所以应该是十二吧。”
那人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你走了多少路?”那人又问。
墨渊愣了一下,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人伸出一只手,握住墨渊的右手腕,将他的手翻过来。墨渊低头看去,看到自己的手指上全是老茧,那是常年乞讨时在地上撑出来的,掌心粗糙得像沙石。
那人又看了看他的脚,虽然穿上了棉鞋,但走路时微跛的样子逃不过那人的眼睛。
“赤脚在雪地里跑了三里多路,”那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两只脚都冻伤了,右脚更严重些,但没有伤到骨头。”
墨渊不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这个人把他从街头捡回来,给他吃的,给他穿的,给他上药,他应该道谢的。可是“谢谢”两个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他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说不出口。
“你不用谢我。”那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不是白养你的。”
墨渊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
“你的骨骼和经脉,百年难得一遇。”那人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而平静,“我要收你为徒。”
墨渊张了张嘴:“你……你是谁?”
“叫云尘。”那人说,“清虚宗修士。”
墨渊不知道清虚宗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修士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直直地看着云尘,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一个脏兮兮的小乞儿,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污垢,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一团微弱的火。
“你为什么选我?”墨渊问。
云尘想了想,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最后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因为你在看我。”
墨渊不懂。大街上那么多人,每个人都在看他,乞丐、路人、小贩、狗,都在看他,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偏偏是这个人在看他?
云尘没有解释,只是说:“你的东西都在桌上。”
说完他便离开了。
墨渊走到桌前,看到桌上除了茶壶茶杯,还有一个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淡蓝色的,料子摸起来又滑又软。衣服旁边是一把木梳,一小袋碎银子,还有一双干净的布鞋。
墨渊拿起那把木梳,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