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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番外六：花灯长明 长安灯火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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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那日，京城难得放晴。
雪融后的长街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街边早早挂起了彩灯。白日里还只是热闹，等到暮色一落，整座长安城便像被灯火重新点亮。
沈照雪从午后便有些坐不住。
她一会儿去窗边看天色，一会儿翻两页书，一会儿又问青梧：“现在可以出门了吗？”
青梧面无表情：“还早。”
沈照雪叹气。
“青梧，你都回我第三遍了。”
青梧道：“沈姑娘也问了第三遍。”
沈照雪无话可说。
萧令仪坐在案前看折子，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沈照雪立刻看过去。
“殿下笑我。”
萧令仪抬眼，神色平静。
“没有。”
“你有。”
“证据呢？”
沈照雪怔了一下，随即笑道：“殿下现在都会和我讲证据了。”
萧令仪淡声：“跟你学的。”
沈照雪趴在桌边看她。
“那殿下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灯？”
萧令仪翻过一页折子。
“急什么？”
“因为我没看过长安元宵灯会。”
萧令仪一顿。
沈照雪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年几乎都在查案、养伤、奔波与风雪里度过。
虽说后来日子安稳下来，可真正像寻常人一样热热闹闹地过节，还是头一回。
萧令仪放下折子。
“现在去。”
沈照雪眼睛瞬间亮了。
青梧默默退下去备车。
沈照雪起身时，还不忘回头看一眼案上的折子。
“殿下不看了？”
萧令仪拿起披风。
“你不是急？”
沈照雪笑着走到她身边。
“那折子明日看？”
“嗯。”
“殿下现在真是越来越懂得休息了。”
萧令仪替她披上斗篷，系好带子。
“因为有人每日念。”
沈照雪弯着眼。
“念得有用就好。”
元宵灯会在朱雀长街。
马车到街口便行不动了，只能停在一旁。
长街上人流如织，灯火连绵。
有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梅花灯，还有悬在高处的走马灯。灯面一转，便有仕女、山水、花鸟依次浮现。
沈照雪站在人群边，仰头看得眼睛都亮了。
萧令仪站在她身侧，替她挡开来往人流。
“喜欢？”
沈照雪点头。
“喜欢。”
她转头看萧令仪。
“殿下以前来过吗？”
“小时候来过一次。”
“和皇后娘娘？”
萧令仪眸色微柔。
“嗯。”
那时凤仪宫还未出事，先帝也还不是病重模样。
容皇后牵着年幼的萧令仪，带她在灯市里看花灯。
她那时不爱说话，却也记得那夜灯火很亮。
后来很多年，她再也没有来过灯会。
不是不想。
是没有人同她来。
沈照雪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轻轻牵住她的手。
“那今年殿下和我来。”
萧令仪垂眸看着两人相扣的手。
“嗯。”
沈照雪笑着拉她往前走。
“我们去猜灯谜。”
萧令仪眉梢微动。
“你会？”
“应该会吧。”
沈照雪信心满满。
一炷香后，她站在灯谜摊前，陷入沉思。
灯笼下挂着一张纸：
“云破月来花弄影，打一字。”
沈照雪看了半天，皱眉。
“这是什么？”
摊主笑呵呵道：“姑娘慢慢猜。”
萧令仪站在旁边，淡声道：“能。”
沈照雪立刻转头。
“为什么？”
萧令仪道：“云破见月，是‘月’；花弄影，有‘匕’意。合为‘能’。”
沈照雪眨了眨眼。
“殿下好厉害。”
萧令仪看她一眼。
“这不难。”
沈照雪认真道：“对我来说很难。”
摊主摘下一只小莲花灯递过来。
“姑娘答对了。”
萧令仪接过，却递给沈照雪。
沈照雪抱着莲花灯，笑道：“这是殿下赢的。”
“给你。”
“那我收下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莲花灯，眼底笑意温软。
接下来几盏灯谜，大多是萧令仪猜的。
沈照雪一开始还努力参与，后来干脆理直气壮地站在旁边收灯。
一连收了三盏后，摊主都忍不住笑。
“这位姑娘好福气。”
沈照雪点头。
“是，我也觉得。”
萧令仪耳尖微红，拉着她离开灯谜摊。
沈照雪抱着灯，笑得很开心。
“殿下害羞了。”
“没有。”
“有。”
“灯太多了。”
“殿下转移话题。”
萧令仪停下脚步，看向她怀里的三盏灯。
“要不要？”
沈照雪立刻抱紧。
“要。”
萧令仪眼底浮出一点淡淡笑意。
“那便别说了。”
沈照雪忍笑：“好。”
走到街心时，前方忽然热闹起来。
有人在搭高台放天灯。
台边站着不少年轻男女，手里拿着写好愿望的灯笺。
沈照雪一看便走不动了。
萧令仪道：“想放？”
“嗯。”
“你不是花信节放过？”
“那是江南，这是长安。”
沈照雪抬头看她。
“每个地方的愿望都不一样。”
萧令仪无奈，却还是让青梧去买了两盏天灯。
沈照雪拿起笔，想了想，挡住纸面。
“殿下不能偷看。”
萧令仪道：“不看。”
沈照雪低头写得很认真。
萧令仪也在另一盏灯上写下几个字。
等两人同时放灯时，沈照雪偷偷往萧令仪那边瞄。
萧令仪似有所觉，看她一眼。
“不是不偷看？”
沈照雪立刻望天。
“我看月亮。”
萧令仪看向被云遮住的夜空。
“今夜无月。”
沈照雪：“……”
她咳了一声。
“那我看灯。”
两盏天灯慢慢升起。
灯光穿过人群、檐角、长街的喧嚣，往夜空里飘去。
沈照雪仰头看着，眼里映着暖光。
萧令仪问：“写了什么？”
沈照雪道：“殿下先说。”
“岁岁平安。”
“这么简单？”
“嗯。”
萧令仪看她。
“你呢？”
沈照雪笑了一下。
“我写的是，愿殿下每年都陪我看灯。”
萧令仪微顿。
沈照雪转头看她。
“会不会太贪心？”
萧令仪看着夜空中渐远的灯。
“不贪。”
沈照雪眼睛弯起来。
“那殿下答应了？”
“嗯。”
“每年都来？”
“每年都来。”
“就算殿下很忙？”
“嗯。”
“就算灯谜很难？”
萧令仪看她。
沈照雪忍着笑：“殿下要替我猜。”
萧令仪终于明白她绕这么一圈的目的。
“沈照雪。”
“嗯？”
“你是想看灯，还是想让本宫猜灯谜？”
沈照雪很诚实。
“都想。”
萧令仪无奈。
“好。”
沈照雪心满意足。
灯市越夜越热闹。
顾云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身后还跟着陆怀瑾。
“殿下！沈姑娘！”
沈照雪看见她，笑道：“顾将军也来看灯？”
顾云舟道：“来看灯，也来抓陆大人休息。”
陆怀瑾轻咳一声。
“是顾将军硬拽我来的。”
顾云舟理直气壮：“你在大理寺看卷宗看得像要长在案上，不拽你等着你变成案卷精？”
沈照雪忍不住笑。
陆怀瑾无奈道：“沈姑娘莫笑，殿下从前也……”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默默闭嘴。
沈照雪却已经转头看向萧令仪。
“殿下从前也什么？”
萧令仪淡声：“陆怀瑾。”
陆怀瑾立刻道：“从前也勤政爱民。”
顾云舟差点笑出声。
沈照雪看着萧令仪：“殿下，看来我以后还是要多盯着你。”
萧令仪面无表情：“顾云舟，把陆怀瑾带走。”
顾云舟笑得不行。
“遵命。”
她拉着陆怀瑾又挤进人群。
不远处，宋含章也来了。
她被宋知微牵着，手里抱着一只小兔子灯。
见到沈照雪，宋含章立刻跑过来。
“姐姐！”
沈照雪蹲下身。
“含章今日也出来看灯？”
宋含章点头。
“陛下准我和宋姨出宫看灯。”
她又看向萧令仪，小声行礼：“长公主殿下。”
萧令仪淡声：“免礼。”
宋含章举起兔子灯给她们看。
“这是我猜谜赢的。”
沈照雪惊讶：“含章都会猜灯谜了？”
宋含章有些不好意思。
“是宋姨教我的。”
宋知微走近，向二人行礼。
她如今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也不再总是低眉顺眼地绷着。
沈照雪问：“宫里还好吗？”
宋知微道：“很好。陛下待含章很好，凤仪宫也清静。”
宋含章小声道：“莲池里的鱼也很好。”
沈照雪笑了。
“那你要好好养着它们。”
宋含章点头。
她看了看沈照雪怀里的莲花灯，又看了看萧令仪，忽然问：“姐姐，这盏灯是殿下给你赢的吗？”
沈照雪弯眼：“是啊。”
宋含章认真道：“殿下真好。”
沈照雪点头。
“我也觉得。”
萧令仪耳尖微红，别开眼。
宋知微笑着牵走了宋含章。
灯火里，沈照雪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轻声道：“含章现在很好。”
萧令仪道：“嗯。”
“真好。”
那些曾经被毒药与阴谋困住的人，如今也能在灯市里牵着手走过热闹长街。
这或许就是她们查清一切的意义。
夜渐深。
沈照雪走得有些累了。
萧令仪很快察觉。
“回府？”
沈照雪看了眼还未走完的灯街，有点舍不得。
“再走一小段？”
萧令仪没有立刻说话。
沈照雪立刻补充：“就一小段。”
萧令仪看着她。
“累了为什么不说？”
沈照雪眨了眨眼。
“因为太好看了。”
“灯年年都有。”
“可今年是第一次和殿下一起看。”
萧令仪心口微动。
她忽然在街边一盏梅花灯下停住。
“等着。”
沈照雪还没反应过来，萧令仪已经走到旁边小摊前。
片刻后，她回来，手里拿着一只精致的梅花灯。
灯柄细长，花瓣是薄绢做成，灯芯一点暖光透出来，映得红梅像真的开在夜里。
萧令仪把灯递给她。
“今年的灯。”
沈照雪怔住。
“给我的？”
“嗯。”
沈照雪接过梅花灯，忽然鼻尖有些酸。
她小声道：“殿下，你这样，我以后每年都要记得了。”
萧令仪道：“本宫也记得。”
沈照雪看着她。
“记得什么？”
萧令仪望着她手里的梅花灯。
“记得今年元宵，给你买过一盏梅花灯。”
沈照雪心口软得厉害。
“还有呢？”
萧令仪看她。
沈照雪眼睛亮亮的。
萧令仪低声道：“还有你说，第一次和本宫一起看灯。”
沈照雪笑了。
她一手提着莲花灯，一手提着梅花灯。
“那我们回府吧。”
萧令仪微怔。
“不走了？”
“今年已经很圆满了。”
萧令仪伸手牵住她。
“好。”
回府的马车里，沈照雪一直看着那两盏灯。
萧令仪坐在她身侧。
“这么喜欢？”
“喜欢。”
沈照雪轻声道：“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来到这里后，一直在补别人的遗憾。”
“沈家的，容氏的，皇后娘娘的，殿下的。”
“可今日忽然觉得，我自己的遗憾也在被补上。”
萧令仪看向她。
沈照雪笑了笑。
“我也有了元宵灯。”
“有人陪我猜灯谜，放天灯，还给我买梅花灯。”
她抬头看萧令仪。
“殿下，谢谢你。”
萧令仪沉默片刻。
“以后每年都有。”
沈照雪怔了怔，眼睛慢慢弯起来。
“嗯。”
回到长公主府时，府中也挂了灯。
青梧早已让人备好热汤和点心。
沈照雪一进门，就看见院中池边也放着几盏莲花灯。
她惊讶道：“这些是？”
青梧道：“殿下吩咐的。”
沈照雪看向萧令仪。
萧令仪淡声：“灯市人多，若你没看够，回府也能看。”
沈照雪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
她只是走过去，蹲在池边。
莲灯映在水面上，摇摇晃晃，像一池小小星火。
沈照雪轻声道：“殿下，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萧令仪没有否认。
“嗯。”
“若我没有累，还想继续逛呢？”
“那回来再看。”
沈照雪笑了。
“殿下现在准备得真周全。”
萧令仪看着她的侧脸。
“因为你喜欢。”
这句话很轻。
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可沈照雪听见了。
她站起身，走到萧令仪面前。
“殿下。”
“嗯？”
“我现在想亲你。”
萧令仪一顿。
池边灯火微晃。
青梧本想进来送热汤，听见这句，默默退了出去。
萧令仪耳尖泛红，低声道：“在院子里。”
沈照雪眨眼。
“院子里没人。”
萧令仪看向不远处一闪而过的青梧衣角。
“有人。”
沈照雪笑得不行。
“那回屋？”
萧令仪沉默片刻。
“嗯。”
沈照雪反倒怔住。
她原本只是逗她。
没想到萧令仪竟答应了。
她被萧令仪牵回屋时，心跳比灯市人声还乱。
屋中暖炉烧得正旺。
桌上放着一碗热汤圆。
还有她从灯市带回的梅花灯与莲花灯。
萧令仪关上门，回头看她。
沈照雪忽然有些紧张。
“殿下。”
萧令仪走近。
“不是想亲？”
沈照雪耳尖红了。
“我……”
她话还没说完，萧令仪已经俯身，轻轻吻住她。
这个吻比从前更长一些。
带着灯市糖糕的甜味，也带着夜风里未散的梅香。
沈照雪怔了一瞬，很快闭上眼，抬手攥住萧令仪的衣袖。
灯火静静燃着。
屋外元宵夜人声渐远。
屋内只剩她们靠近的呼吸。
良久，萧令仪退开。
沈照雪脸颊微红，眼睛亮得像映着满城灯火。
“殿下。”
“嗯。”
“这也是元宵灯会的一部分吗？”
萧令仪看着她，耳尖也红，却仍淡声道：
“算。”
沈照雪笑倒在她怀里。
“那我以后每年都要。”
萧令仪揽住她。
“好。”
“殿下不许反悔。”
“嗯。”
“灯也要。”
“嗯。”
“汤圆也要。”
“嗯。”
“吻也要。”
萧令仪静了一瞬。
沈照雪抬头看她，眼底都是笑。
萧令仪低声道：“都给你。”
沈照雪心口一软。
她靠在萧令仪怀里，忽然觉得今晚的灯火像落进了心里。
一点一点，把她曾经所有无人知晓的孤单都照亮。
夜更深时，她们坐在窗边吃汤圆。
沈照雪咬开一颗芝麻馅，甜得眯起眼。
“殿下，甜。”
萧令仪道：“少吃两颗。”
“今日元宵。”
“所以准你吃三颗。”
沈照雪很满意。
“殿下真好。”
萧令仪替她倒了一盏茶。
“慢些。”
沈照雪吃完三颗，果然停手。
萧令仪有些意外。
“今日这么听话？”
“因为要长长久久。”
沈照雪托着腮看她。
“殿下不是说，要我活得久些？”
萧令仪眸光微柔。
“嗯。”
沈照雪看向窗外。
池中莲灯还亮着。
远处的长安城也还亮着。
她轻声道：“殿下，明年元宵，我们还来。”
萧令仪道：“好。”
“后年呢？”
“好。”
“岁岁年年呢？”
萧令仪握住她的手。
“都好。”
沈照雪笑了。
她看着窗外灯火，忽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听过的话。
灯火长明，人间有归。
如今她终于懂了。
灯不是为了照亮所有夜路。
而是为了告诉归人。
有人在等。
她低头看着自己和萧令仪相握的手。
从乱葬岗到长公主府，从凤仪宫到江南水巷，从白骨岭到旧都残宫，再到如今这座满城灯火的长安。
她一路走来。
终于走到一个有人等她回家的地方。
沈照雪轻轻晃了晃腕间银铃。
叮铃。
萧令仪侧眸。
“又在想什么？”
沈照雪笑道：“在想，殿下今年猜了很多灯谜。”
“嗯。”
“赢了三盏灯。”
“嗯。”
“可是我最喜欢这盏。”
她指了指桌上的梅花灯。
萧令仪问：“为何？”
沈照雪看着她。
“因为这是殿下买给我的。”
萧令仪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明年再买。”
“还是梅花灯？”
“你想要什么灯都可以。”
沈照雪眼睛弯起来。
“那我要一盏长明灯。”
萧令仪微怔。
沈照雪靠近她，声音温软。
“放在长公主府。”
“等我们每次从外面回来，都能看见。”
萧令仪沉默片刻。
“好。”
“殿下答应得好快。”
“因为本宫也想要。”
沈照雪怔了一下。
萧令仪看着池中莲灯，低声道：
“从前这府里太冷。”
“如今该有一盏长明灯。”
沈照雪眼眶微热。
她握紧萧令仪的手。
“那我们一起点。”
“嗯。”
元宵过后，长公主府正院果然多了一盏长明灯。
灯不大，放在廊下。
青梧每日添油。
沈照雪亲手在灯座旁刻了两行小字。
一行写：
长安雪。
一行写：
江南灯。
萧令仪看见后，问她：“为何写这两个？”
沈照雪道：“因为我们从风雪里来，也会往灯火里去。”
萧令仪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把第三行补上。
岁岁同归。
沈照雪看着那四个字，笑得眼眶泛红。
后来许多年，长公主府那盏灯都没有灭过。
无论春雨，夏风，秋月，冬雪。
只要夜色一深，灯便亮着。
有人出门查案，有人入宫议政。
有人去江南看花，有人去凤仪宫祭拜。
可无论走到哪里，回府时，远远总能看见那一点暖光。
像一句无声的承诺。
不管今夜多晚。
不管归途多远。
总有人等你。
灯火长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