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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番外五:岁岁同归 除夕守岁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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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长公主府比往日热闹许多。
府中侍女在廊下挂起红灯,青梧带人清点年礼,顾云舟隔三差五翻墙送来些“军中好物”。
第一次是一坛烈酒。
第二次是一包风干牛肉。
第三次,她扛来了一只活鹅。
那鹅被她抱在怀里,脖子伸得老长,一进府就嘎嘎叫。
沈照雪站在廊下,看着那只鹅,沉默许久。
“顾将军,这是?”
顾云舟笑得很得意。
“边关送来的大鹅,肥,炖了香。”
那鹅像是听懂了,立刻扑腾翅膀。
青梧面无表情地拔剑。
顾云舟立刻抱紧鹅:“别动手,我送年礼!”
萧令仪从书房出来,看到院中一人一鹅,眉心微动。
“顾云舟。”
顾云舟立刻站直。
“殿下,年礼。”
萧令仪看了那只鹅一眼。
“送厨房。”
那鹅又嘎了一声。
沈照雪忍不住笑:“殿下,它好像不太愿意。”
萧令仪淡声:“那送顾将军带回去。”
顾云舟立刻道:“愿意!它很愿意!”
青梧终于忍不住别开脸。
沈照雪笑得靠在廊柱上,肩膀轻轻发抖。
萧令仪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
“笑什么?”
沈照雪抬头看她,眼里都是笑意。
“觉得府里现在真热闹。”
从前的长公主府冷清得像雪夜。
如今却连一只鹅都能闹出半日动静。
萧令仪看着她笑弯的眼睛,唇边也浮出一点极浅的笑。
“你喜欢?”
“喜欢。”
沈照雪点头。
“很喜欢。”
年节前一日,宫中赐下许多年礼。
萧承璟还亲自写了一封信给沈照雪。
信里说,朝中已渐渐安稳,玄麟台残案清理过半,宁王与萧昱的余党也已伏法。
最后,他写道:
皇姐近来可有早睡?沈姑娘务必替朕盯着。
沈照雪看到这里,差点笑出声。
她把信递给萧令仪。
“殿下,陛下也让我盯着你。”
萧令仪扫过那行字,神色不变。
“陛下如今倒是很闲。”
沈照雪笑道:“这是关心。”
“你少拿着圣旨管本宫。”
沈照雪眨了眨眼。
“这不是圣旨,是家书。”
萧令仪一顿。
家书。
这两个字让她眼底轻轻动了一下。
沈照雪也意识到,笑意柔和下来。
“殿下,陛下现在真的把你当皇姐,不只是长公主了。”
萧令仪垂眸看着那封信。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嗯。”
除夕夜,府中设了家宴。
说是家宴,其实人不算少。
萧承璟微服来了。
顾云舟来了。
陆怀瑾也被顾云舟硬拽来,说大理寺一年到头冷冰冰的,不如来长公主府蹭饭。
宋知微带着宋含章送来了自己做的江南糕点。
楚明棠被沈照雪拉来,说她若不来,自己过年都不敢喝汤,怕被多加药。
楚明棠听完冷笑:“你若再熬夜看案卷,我真会加药。”
沈照雪立刻躲到萧令仪身后。
“殿下救我。”
萧令仪看她一眼。
“楚明棠说得对。”
沈照雪:“……”
这个靠山有时候一点也不可靠。
席间,宋含章坐在沈照雪身边,小声问:“姐姐,过年可以多吃蜜饯吗?”
沈照雪刚要说可以,萧令仪便淡淡看了过来。
沈照雪立刻改口:“可以多吃一颗。”
宋含章眨了眨眼。
“姐姐也只能多吃一颗吗?”
顾云舟在旁边忍笑忍得很辛苦。
沈照雪轻咳一声。
“姐姐比你大,可以多吃两颗。”
萧令仪道:“一颗。”
沈照雪:“……”
宋含章乖乖点头:“那我也一颗。”
沈照雪忽然觉得自己在孩子面前很没有威严。
萧承璟见状,终于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席间气氛便松了许多。
从前人人敬畏长公主,入长公主府也总带着几分拘谨。
如今坐在一处,竟也像寻常人家守岁。
顾云舟喝了两杯酒,脸颊微红,拍着桌子说起边关旧事。
陆怀瑾慢条斯理地纠正她夸张的部分。
顾云舟不服:“你又没去过边关,怎么知道我夸张?”
陆怀瑾淡声:“因为你说自己一刀砍退三百敌军。”
顾云舟理直气壮:“气势上砍退了。”
青梧在旁边补刀:“那日你被马甩下去,确实很有气势。”
众人哄笑。
顾云舟瞪她:“青梧,你到底站哪边?”
青梧面无表情:“真相这边。”
沈照雪笑得差点被茶呛住。
萧令仪把茶盏拿开,递给她一杯温水。
“慢点。”
沈照雪接过,低声道:“殿下今日好温柔。”
萧令仪耳尖微红。
“人多,别胡说。”
沈照雪眨眼:“人多才该夸殿下。”
萧令仪淡淡看她。
沈照雪立刻低头喝水。
萧承璟坐在上首,看到这一幕,眼中笑意更深。
他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皇姐不再总是冷冷站在所有人前面。
她身边终于有人。
有人敢逗她,敢管她,也敢让她露出一点不那么像长公主的神情。
夜半,府中放烟火。
沈照雪披着斗篷站在廊下,仰头看着火光升入夜空。
一朵红。
一朵金。
最后一朵散开时,竟像一朵白莲。
宋含章高兴地拍手。
“像花!”
沈照雪笑道:“像莲花。”
宋含章点头。
“给容夫人,也给皇后娘娘。”
沈照雪心口一软,摸了摸她的头。
“嗯。”
萧令仪站在一旁,望着夜空中的烟火,神色安静。
沈照雪握住她的手。
“殿下在想什么?”
“在想今年。”
“今年很长。”
“嗯。”
萧令仪低声道:“也很好。”
沈照雪笑了。
这话若放在从前,她绝不会想到会从萧令仪口中听见。
可如今,她说了。
很轻,也很真。
沈照雪靠近她一点。
“明年会更好。”
萧令仪看她。
“你如何知道?”
沈照雪理直气壮:“因为我会陪着殿下。”
萧令仪眼底浮出笑意。
“那确实。”
沈照雪愣了愣,随即笑开。
“殿下现在都会顺着我说话了。”
萧令仪淡声:“只今日。”
“明日呢?”
“不一定。”
“后日?”
“看你表现。”
熟悉的回答。
沈照雪笑得更开心了。
烟火落尽后,众人各自散去。
萧承璟临走前,走到萧令仪面前,郑重行了一礼。
“皇姐,新岁安康。”
萧令仪看着他。
“陛下亦安。”
萧承璟笑了笑。
“皇姐以后不必总叫朕陛下。”
萧令仪微顿。
沈照雪在旁边轻声道:“皇姐。”
萧令仪看她一眼。
沈照雪眼里带着鼓励。
萧令仪沉默片刻,终于看向萧承璟。
“承璟,新岁安康。”
少年皇帝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用力点头。
“嗯。”
这一声皇姐,这一声承璟,迟了很多年。
但好在,还不算太晚。
等所有人离开,长公主府终于安静下来。
雪又落了。
细细碎碎,像旧岁最后一点温柔。
沈照雪和萧令仪并肩走到院中。
院角那棵梅树开得正好,枝头挂着红灯,雪落在花上,像胭脂上覆了霜。
沈照雪抬手接雪。
“殿下,去年冬天我们堆了雪狮。”
萧令仪道:“像狗的那只?”
沈照雪:“……”
她不服气地看过去。
“那是狮子。”
萧令仪唇边有一点笑。
“嗯,狮子。”
沈照雪哼了一声。
“今年还堆吗?”
萧令仪看了眼她的手。
“太冷。”
“就一小会儿。”
萧令仪没有立刻答应。
沈照雪拉住她衣袖,轻轻晃了晃。
“殿下。”
萧令仪看她。
“只一小会儿。”
于是半个时辰后,院中多了两只新的雪兽。
一只依旧像狗的雪狮。
一只依旧很端正的雪兔。
沈照雪蹲在雪狮旁边,认真给它插梅枝尾巴。
萧令仪站在一旁,看着她。
“手冷吗?”
“有一点。”
萧令仪把她拉起来,将暖炉塞进她掌心。
沈照雪抱着暖炉,忽然问:“殿下,你给雪兔取个名字。”
萧令仪皱眉:“雪兔还要名字?”
“当然。”
“你取。”
沈照雪想了想。
“叫小令?”
萧令仪面无表情:“不许。”
沈照雪笑得弯腰。
“那雪狮叫小雪,雪兔叫小令,正好一对。”
萧令仪冷淡道:“雪狮像狗。”
“那也是小雪。”
萧令仪伸手,轻轻捏了下她的脸。
力道很轻。
沈照雪怔住,捂着脸看她。
“殿下,你捏我。”
萧令仪道:“嗯。”
沈照雪眼睛弯起来。
“殿下越来越亲近我了。”
萧令仪耳尖微红,转身往廊下走。
“进屋。”
沈照雪跟上去。
“殿下害羞了?”
“没有。”
“有。”
“沈照雪。”
“我不说了。”
两人回到屋里时,守岁灯还亮着。
案上放着萧令仪提前写好的春帖。
沈照雪拿起来看。
萧令仪的字清冷端正,写的是:
岁岁平安。
沈照雪笑道:“殿下的春帖好正经。”
萧令仪看她。
“你想写什么?”
沈照雪立刻拿起笔。
她右手已经完全好了,写字也不再疼。
她沾了墨,在红纸上认真写下四个字:
岁岁同归。
萧令仪看着那四个字。
沈照雪把春帖递给她。
“殿下,这个贴在我屋里。”
萧令仪问:“为何?”
沈照雪眨眼。
“因为我想日日看见。”
萧令仪垂眸,指腹轻轻拂过那四个字。
“好。”
沈照雪又写了一张。
还是岁岁同归。
“这个贴殿下书房。”
萧令仪接过。
“还有吗?”
沈照雪笑着又写了一张。
“这个贴院门。”
萧令仪看她。
沈照雪理直气壮:“让大家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长公主府以后年年岁岁都有人同归。”
萧令仪眼神微柔。
“好。”
沈照雪怔住。
她没想到萧令仪答得这么快。
萧令仪把三张春帖收好,认真放在案边。
“明日贴。”
沈照雪心里甜得厉害。
她坐在萧令仪身旁,托着腮看她。
“殿下,新岁有愿望吗?”
萧令仪道:“没有。”
沈照雪不信。
“怎么会没有?”
“已经有了。”
“什么?”
萧令仪看向她。
“你。”
沈照雪一瞬间说不出话。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玩笑话,忽然全都忘了。
萧令仪却像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只低头将笔放好。
沈照雪慢慢靠过去。
“殿下。”
“嗯。”
“你现在说情话越来越厉害了。”
萧令仪耳尖红了,却仍镇定道:“实话。”
沈照雪笑得眼眶发热。
“我也已经有了。”
萧令仪看她。
“什么?”
沈照雪握住她的手。
“殿下。”
窗外雪声轻落。
屋中灯火温暖。
两人坐在案前,指尖相扣。
沈照雪忽然觉得,这一年她拥有得太多。
清白,真相,归处,爱人。
还有一座终于不再冷清的长公主府。
夜深时,守岁灯渐渐燃到尽头。
萧令仪让人端来一碗热汤圆。
沈照雪看着碗里圆滚滚的汤圆,眼睛一亮。
“甜的吗?”
萧令仪道:“桂花芝麻。”
“殿下也吃?”
“嗯。”
沈照雪舀起一颗,吹了吹,递到萧令仪唇边。
“新岁第一颗,给殿下。”
萧令仪看她一眼,低头吃了。
沈照雪期待地问:“甜吗?”
萧令仪道:“尚可。”
沈照雪笑:“那就是很甜。”
萧令仪也舀起一颗,送到她唇边。
“你的。”
沈照雪愣了一下,张口吃下。
汤圆很烫,也很甜。
甜得她眼睛都弯了。
“好吃。”
萧令仪看着她。
“慢些。”
沈照雪点头。
“殿下。”
“嗯?”
“以后每年守岁,我们都吃汤圆吧。”
“好。”
“还堆雪狮。”
“嗯。”
“贴岁岁同归。”
“好。”
“给江南莲树寄信。”
“好。”
“去凤仪宫看莲。”
“好。”
“还要……”
萧令仪看她。
沈照雪笑道:“还要殿下日日想我。”
萧令仪沉默片刻。
“这个不用等以后。”
沈照雪心口一跳。
萧令仪低声道:“现在便想。”
沈照雪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靠过去,轻轻抱住萧令仪。
“我也是。”
“现在想。”
“明日也想。”
“岁岁都想。”
萧令仪回抱住她。
雪夜无声。
守岁灯终于燃尽,屋中只剩暖炉的光。
窗外旧岁已过,新岁将至。
沈照雪在萧令仪怀里听见远处传来更鼓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新年到了。
长公主府门前,青梧亲手贴上了那张春帖。
岁岁同归。
红纸映着新雪。
格外明亮。
第二日清晨,顾云舟第一个来拜年。
她拎着酒,站在门口看见那张春帖,啧了一声。
“这字一看就是沈姑娘写的。”
青梧问:“何以见得?”
顾云舟道:“殿下写不出这么黏糊的词。”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萧令仪冷淡的声音。
“顾云舟。”
顾云舟僵住。
沈照雪站在萧令仪身边,笑得肩膀发抖。
“顾将军,新岁安康。”
顾云舟默默把酒举起来。
“新岁安康。”
萧令仪看了她一眼,倒也没罚。
因为今日新岁。
也因为沈照雪正笑得开心。
陆怀瑾、宋知微、宋含章也陆续来拜年。
宋含章带来一只亲手绣的小荷包,里面装着糖。
她偷偷塞给沈照雪。
“姐姐,这是我给你的。”
沈照雪收下,认真道:“我一定慢慢吃。”
萧令仪在旁边淡声:“每日最多两颗。”
宋含章小声:“那我下次多放点不甜的。”
沈照雪被她逗笑。
府里热闹了整整一日。
直到夜色降下,众人才散去。
沈照雪站在院门前,看着那张“岁岁同归”。
萧令仪走到她身边。
“在看什么?”
“看我的字。”
“嗯。”
“好看吗?”
“好看。”
沈照雪笑了笑。
“殿下夸得真快。”
萧令仪道:“实话。”
沈照雪抬头看着她。
“殿下。”
“嗯。”
“我以前总觉得,归处是一个地方。”
“后来才知道,归处也可以是一个人。”
萧令仪静静看着她。
沈照雪轻声道:“你是我的归处。”
萧令仪握住她的手。
“你也是。”
这一次,她答得很快。
没有躲。
没有冷着脸转移话题。
沈照雪眼睛弯了起来。
院门前雪光清亮。
春帖红得热烈。
岁岁同归四个字,在灯下轻轻晃着。
她们并肩站着,身后是长公主府的灯火。
前方是新的一年。
还有许多年。
许多案卷,许多闲日,许多江南花信,许多长安雪。
而无论走向何处,终会同归。
因为她们已经找到彼此。
也找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