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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童年和小尾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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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弋对童年的记忆,不是从哪一年开始的,而是从暖气片开始的。
沈阳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开始试水,十一月初外面就冻得伸不出手了。
老房子的暖气烧得不算热,但摸上去温乎乎的,她妈王秀兰会在上面搭一条毛巾,烘袜子,烘棉裤,有时候还把冻着的肉放在上面缓。
游弋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把脸贴上去,闻那股铁锈混着水蒸气的味儿,觉得那是冬天最香的味道。
她家住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
游海生每天下班爬楼梯,爬到三楼就要喘一下,但他从来不在家门口喘,总是在四楼转角那儿站一会儿,把呼吸调匀了就继续往上走。
那一年游弋七岁,上小学二年级。
那年冬天特别冷,窗户上结的冰花到中午都化不完。
她在班里不算拔尖,老师说她“聪明是聪明,就是坐不住总是溜号儿”。
王秀兰开完家长会回来,没骂她,只是在饭桌上说了一句:“老师说你脑子好使,就是不用功。你以后能不能用点功?”
游弋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游海生在旁边接了一句:“她还小呢,别逼太紧。”
王秀兰瞪了他一眼:“等你逼就晚了。”
然后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从她学习说到家里的那笔债,最后游海生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去阳台抽烟了。
王秀兰也不说话了,低头收拾碗筷,把游弋碗里剩的那点饭倒进自己碗里,三口两口扒完。
那是游弋记忆中第一场关于她的争吵。
之后还有很多场,有的关于钱,有的关于她,有的什么都不关于,就是两个人累了,碰在一起就炸。
但不管吵得多凶,王秀兰从来不会当着游弋的面哭,她眼圈红过,声音哑过,但眼泪始终没掉下来过。
她会在游弋回房间之后,把厨房门关上,拧开水龙头,让流水声盖住所有她不想让女儿听见的声音。
游弋七岁的时候不懂这些。她只知道爸妈有时候会吵架,吵完了又好了,好了又吵。她以为所有人家都这样。
后来,游弋真正第一次感受到“家里和别人家不一样”,是在三年级那年冬天。
学校要收书本费,一百二十块。
王秀兰说“明天给你”,第二天早上游弋起来,看见她妈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没听清说了什么,只听见最后一句:“行,那下午我去拿。”
那天下午王秀兰来接她放学,从兜里掏出一百二十块钱,崭新的,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游弋接过去的时候,注意到她妈的指甲缝里还带着灰,她今天没去商场上班,不知道去哪儿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笔钱是她妈从姥姥那儿借的。那几年家里替亲戚担保,欠了债,工资发下来还没捂热就转走了,家里的现金从来没超过两百块。
一百二十块的书本费,王秀兰都拿不出来。
但这些事,游弋是很多年以后才知道的。
大概是学生时代的某一个晚上。
当时她只知道,交完书本费那天晚上,饭桌上多了一盘排骨。
游海生说“今天发工资了,给你们改善一下”。王秀兰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两个人又好了。
游弋啃着排骨想,大人的世界真奇怪。
过了一阵班里好几个同学都在上什么补习班,学英语的、学奥数的。她回家跟王秀兰提了一嘴,王秀兰犹豫了一下,第二天就去打听价格了。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我给你报了,下周开课。”
后来游弋才知道,那个英语班一个学期八百块。王秀兰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六。
游海生那天晚上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王秀兰出来收衣服,从他身边走过去,低声说了一句:“你别管了,我少花点就行。”游海生没说话,把烟掐了,进屋了。
游弋的英语不好不坏,上了半年也没什么大起色。王秀兰从来没问过她“学得怎么样”,只是每个周末准时送她去,下雨也去,下雪也去。有一次雪太大了,公交车停运,王秀兰骑自行车驮着她去,骑了四十分钟,到的时候脸冻得通红,睫毛上都是霜。
她把游弋送进教室,自己站在走廊里等。两个小时,她就在走廊里站着,有时候跟其他家长聊两句,有时候就一个人看手机。
游弋隔着教室的玻璃门看她,觉得她妈的背影特别大,大到能把整条走廊都装下。
同年,游海生下岗了。厂子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他在名单上。他没跟家里说,每天早上照常穿衣服出门,在楼下转一圈,等王秀兰上班走了再回家。他这样瞒了半个月,直到有一天王秀兰提前回来,看见他坐在客厅看电视。
两个人关着卧室门吵了一架。游弋在客厅写作业,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声音高了又低,低了又高,最后安静了。
游海生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看见游弋在看他,挤出一个笑:“爸没事,写你的。”
后来游海生去开了一段时间出租车,又去工地上干过,最后托人进了另一个厂,工资比以前少了,但总算稳定下来。
那段时间家里明显紧巴了,王秀兰不再买新衣服,游海生的烟从十块的换成了五块的,但游弋的牛奶没断过,她的补习班也没断过。
“你只管读你的书,”王秀兰说,“别的不用你管。”
这句话,她说到做到。
。
游弋顺利从育英小学毕业了,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同学都哭的稀里哗啦,她也跟着象征性的嚎了两嗓子。
氛围都到那了,不哭不行啊。
金秋九月,游弋上了个离家不远的第七中学,初中都是按片划分,不是什么重点学校,但也不算差,王秀兰对这个结果谈不上满意,也谈不上不满意,只说了一句:“初中好好学,高中考个好点的。”
游弋“嗯”了一声,心想初中还有三年呢,着什么急,先玩会再说。
七中的校服是深蓝色的,肥得能塞下两个她,王秀兰给她买大了一号。
说“你还在长个儿呢,买小了明年就穿不了了。要不然还得再花钱买。”
游弋穿上以后袖子卷了两道,裤腿拖到地上,像套了个麻袋。
她在镜子前转了转,王秀兰在旁边看了看,难得没挑毛病:“还行,我姑娘穿啥都好看。”
游弋翻了个白眼,但她心里知道,她妈说的是真心话。
王秀兰看自己女儿,从来都是带着滤镜的,那种滤镜厚到什么程度呢……呃……游弋剪了刘海她说好看,剪了短发她也说好看。
有次游弋发烧烧得蓬头垢面,王秀兰端水进来看了她一眼,照样说了一句“我姑娘真好看”。
游弋后来才明白,那不是滤镜,是母爱。
开学第一天,游弋背着新书包走进七中的大门。
书包是王秀兰提前一个月买的,耐克的,但王秀兰挑了很久,逛了三个超市才选中这个,理由是“初中的同学有钱的不少,女孩子还是要有个牌子撑一撑门面,不要让人家觉得我们穷。”
游弋当时觉得她妈小题大做,一个书包至于逛三个超市吗?后来她才知道,王秀兰逛了三个超市不是因为挑,是因为在比价。
那天的阳光很好,九月初的沈阳不冷不热,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刚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了看分班名单,七年三班,三楼,走廊尽头。
教室不大,坐了四十多个人,闹哄哄的。游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膛,转头看窗外的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追跑,尘土飞扬的,和她的小学也没什么两样。
也是,初一生本来不就是过了一个暑假的小学生吗?
“这儿有人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游弋转过头,看见一个短发女生站在她旁边的座位前,手里拎着一个粉色书包,正歪着头看她。
游弋摇了摇头。
女生一屁股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然后转过身来打量游弋,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她脸上,说了一句:“你长得真好看。”
游弋愣了一下。她不是没被人夸过,但被陌生人这么直愣愣地夸还是头一回,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我叫黎枝。”女生说,“你呢?”
“游弋。”
黎枝凑过来问她名字怎么写,游弋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小条纸,认认真真写了两个字递过去。
“游弋,旅游的游,这个弋是——”她想了想,“就是‘游弋’的那个弋,不是一二三四的一,也不是一个亿的亿。”
黎枝看了两秒钟,诚实地说:“没看懂。”
游弋笑了,把纸翻过来又写了一遍,这次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在水中自由来去的意思。
“其实就是‘自由地游’,”游弋说,“我爸说的。”
黎枝把纸条折起来塞进笔袋里,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那你确实应该坐靠窗。”
黎枝挥了挥手说:“行,反正是个好听的名字。”然后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我刚才在楼下看见咱们班主任了,一个女的,戴眼镜,看着就凶。”
游弋被她逗笑了。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书页吹翻了几页,黎枝手忙脚乱地去压,嘴里还在说:“你笑什么笑,真的,你看吧,肯定凶。”
后来证明赵小曼说得没错,班主任陈老师确实挺凶的。但这是后话。
那天放学,游弋和黎枝一起走出校门。黎枝家住得近,走路十分钟就到了,在路口分开的时候,黎枝回头喊了一句:“游弋,明天见啊!”
游弋冲她摆了摆手,转身往公交站走。
她忽然想到,这好像是她第一次没有认识的人在同班。她在这个班里一个人都不认识。但黎枝今天跟她说了好多话,好像以后可以一起玩。
公交车来了。游弋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沈阳的街景慢慢往后退,五金店、水果摊、一个正在收摊的烤串摊、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初中好像也没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