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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游弋,接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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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了三下,游弋没接。
她知道是谁,这个点了,能往她这儿打电话的,除了她妈没别人。
深圳的夏天长到像永远过不完。
晚上八点天还没黑透,空调外机嗡嗡地响,合租室友在厨房煮东西,一股酱油味儿顺着门缝钻进来。
游弋趴在出租屋的小书桌上,面前摊着下周要交的方案,光标在屏幕中间闪了又闪。
手机又震了,她叹了口气,划开屏幕。
“妈。”
“咋不接电话呢?”王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东北人独有的响亮,像是隔着三千公里也能把热气哈到她脸上。
“刚才没听见,做方案呢。”
“你爸让我问你,南方的黄桃罐头贵不贵?”
游弋愣了一下:“啥?”
“黄桃罐头。你爸说你小时候一生病就吃那个,怕你在那边病了没人管,非得让我问你贵不贵,贵的话他从沈阳给你邮。”
游弋张了张嘴。想说深圳什么都有,想说快递费都快比罐头贵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一句:“还行,不贵。”
“那你自己买点备着。”
“嗯。”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王秀兰的沉默从来不是真正的沉默,是她在酝酿真正想说的话。
“你那边……到底咋样啊?”
游弋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灯。灯罩里卡着一只死飞蛾。
“挺好的。”她说。
“工作呢?”
“挺好的。”
“吃得好不好?”
“挺好的。”
王秀兰在那头“啧”了一声:“你就会说挺好的。”
游弋没反驳。
因为她没法告诉她妈,她今天中午吃的是十二块钱的麻辣烫,晚上还没想好吃什么,她也没法告诉她妈,工资扣完房租和社保,剩下的钱刚好够活着。
这些话说出来,她妈会说“那你回来吧”,她爸妈会在沈阳的每个深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她不想让他们隔着三千多公里还担心她。
“行了,”王秀兰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你忙吧,我和你爸要去你姥家一趟。暖气试水了,你姥一个人弄不明白。”
“嗯,你们注意安全。”
“挂了啊。”
“妈。”
“嗯?”
游弋张了张嘴。想说她想吃酸菜馅饺子了,想问她爸腰疼好点了没。但所有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变成一句:“没啥,挂了吧。”
电话挂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空调嗡嗡地响,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游弋长了一张很讨喜的脸。圆圆的,不是那种瓜子脸的精致,而是看着就想捏一下的那种圆。皮肤白,但不是南方那种透光的白,是东北冬天捂出来的那种白里透粉,腮帮子上永远带着点婴儿肥,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两边脸颊鼓鼓的,像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以前逢年过节一走亲戚,总会有亲戚说:“游弋长得有福相。”
游弋还当真了,心里还在默默窃喜,是不是能够不费吹灰之力的得到一切东西。
时间证明,她想多了。
手机又震了,是一张照片。
王秀兰发来的,照片拍得很糊,但能看清:家里的餐桌,一盘饺子,一碟蒜酱。角落里她爸游海生正往桌上端另一盘菜,只拍到半截胳膊。
底下跟了一条语音。
游弋点开。王秀兰的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劲儿:“你爸说,拍了让你看看,馋了就给妈打电话,妈给你包。”
游弋听完,把手机扣在桌上,趴了下去。
额头顶着冰凉的桌面,她闭着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大概六七岁。也是冬天,沈阳下了很大的雪。
她妈在厨房包饺子,她爸在修那扇漏风的阳台门。她坐在暖气片旁边,腿上盖着小毯子,看窗户上的冰花。她妈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了一句:“游弋,你以后可得有大出息。”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大出息”。
只记得暖气烘得脸发烫,面粉的味道和酸菜的味道混在一起,她爸修门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家里暖暖的烤的她困困的,她觉得那个下午好长好长,长得像一辈子都过不完。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年家里刚背上了那笔债。
她妈没让她知道。
游弋把脸从桌面上抬起来,手机屏幕又亮了,她看了一眼,她妈又发来一条语音,只有两秒。
她点开。
王秀兰说:“妈想你了。”
游弋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眶渐渐有些发热,然后把手机关了,重新点开那份方案。
窗外深圳的夜晚才刚刚开始,楼下的便利店亮着白晃晃的光,有人骑着电动车按着喇叭过去。这个城市永远不会睡,也永远不会冷。
游弋忽然想:如果当年她没有坐上那趟南下的火车,现在会在哪儿呢?
但她没有往下想。
因为答案她知道,不管在哪儿,她妈都会说同一句话:“你只管读你的,别的不用管。”
有些故事,也只会在深圳发生。
而她用了二十多年,才慢慢明白这句话底下压着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