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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隔阂的起点 那一根细微 ...


  •   八年前。

      “余哥余哥,你知道我哥最近在干啥不?”叶芝兰的声音在通话里微微失真,“我怎么听说他有点情况啊……”

      “什么意思。他不是在学校?”余鹤一眉头微皱,“你别老听风就是雨打扰何序知。你哥现在忙着呢。”

      “我听我x高的朋友说,他好像谈恋爱了,真的假的啊?”

      余鹤一微微一怔:“……他没和我说过,应该没有。”

      他重复了一句。

      “应该没有。”

      “那他之前有没有提到过谁啊?”叶芝兰有点不高兴,“我不想再认识陌生人,我还以为非要谈会是你呢,怎么还来了个空降的……”

      “别乱说。我们本来就是朋友。”余鹤一心乱如麻,“……不过如果是真的,你哥确实不地道,谈了恋爱连——兄弟妹妹都不说。”

      “诶诶诶我闺蜜给我发来照片了,我发你了啊,你看看认不认识。”

      “你别说,这哥们儿还挺帅呀……”

      余鹤一点开照片,瞳孔一缩。

      高大的青年站在何序知身侧,微微俯身轻笑,姿态亲昵;何序知仰脸看着他,目光柔和孺慕。

      那是蒋跃。

      ——你说,我和蒋跃合适吗?

      ——今天那个特高冷的学长给我买了奶茶,哎呀你不知道,他家境不好,这算很大的开销了。

      ——你记得和我爸妈说我晚上不回家吃饭了,蒋跃说约我去买书……

      ——蒋跃买了相机给我拍照,他拍得好好看!

      ——人家哪里装了?你不觉得这种不怎么讲话也不怎么笑的人很酷很帅吗?

      ——余鹤一,蒋跃真的好懂我,每一次我们组里讨论题目,我说一句他就能接着我的思路顺到底,可爽了。

      ——余鹤一,我问过蒋跃对你的印象,你猜怎么样?他夸你呢!

      ——余鹤一,就算我们各自有了对象,也不会影响我们的情谊,是吗?

      那天余鹤一魂不守舍地上完课,跨了城区在何序知的校门口等。

      保安都认得他,笑呵呵地问,又等你小媳妇呢?他今天刚上光荣榜,照片都被人裁走了,把主任气够呛。

      余鹤一本来是不太高兴的,听了这话也情不自禁地笑了。

      “余鹤一!”

      余鹤一循声望去,何序知冲他招手,书包和水壶却挂在身边的青年身上。

      他上前去自然地接过何序知的东西,犹豫了一瞬,扬起嘴角冲蒋跃露出个算是示好的表情。

      ——其实余鹤一对普通的陌生人都没这么好的脸色,此时却有一种欲盖弥彰、虚张声势的表演欲。

      似乎如果他不能对蒋跃友善,就会暴露出什么自己的弱点。

      何序知掂了掂余鹤一的包:“你包里装了什么啊,这么响。”

      余鹤一呵呵一笑,把自己的包背到胸前拉开拉链,里头是何序知爱吃的零食:“明知故问,拿吧。”

      何序知那阵子很着迷余鹤一校门口摆摊的一个固体酸奶,但是卖得快量又少,余鹤一特意和人换了值日才买上。

      叶芝兰听完都笑了,你怎么还能让我哥隔着这么远好上你校门口那口吃的,太惯着了。

      余鹤一理解不了别人的想法,只觉得这种小小的事情都满足不了才奇怪。

      蒋跃和他们一起等地铁,运气不错,刚刚好有一排空座位,他们仨就坐在了一起。

      何序知酸奶吃一半想配点咸的,伸手从余鹤一包里掏了个火腿肠刚要拿牙啃,就被余鹤一捏住了嘴,从他手里拿来拧了两半。

      此时蒋跃忽然开口和何序知聊起某道题。

      何序知拿香肠的手又缩回去了,把酸奶塞给余鹤一,拍拍余鹤一让他往前俯身,从背上自己包里掏了一本笔记和蒋跃继续分析。

      余鹤一坐在边上没说话,拆了个饭团喂给何序知。

      何序知百忙之中啃了一大口,发现不太喜欢,冲余鹤一皱皱鼻子,他就把剩下的吃了。

      蒋跃突然不说话了。

      何序知本来就没有很喜欢在课后聊题目,只是因为怕蒋跃尴尬才接茬,很快就和余鹤一天南地北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聊着聊着整个人都挤到余鹤一怀里小声笑。

      余鹤一并没有刻意挑衅的意思,甚至心里还有点不知所措,他们年纪和阅历摆在那,还没到能学会感知到自己的不适的阶段,只觉得虽然他们原本都是这样相处,可是在明知道何序知与蒋跃有点苗头的时候还如此亲近,蒋跃会不会觉得他不好相处?

      如果蒋跃讨厌他,以后万一真的在一起,他和何序知还能和之前那样吗?

      一般来说,朋友是不是要对朋友的伴侣更亲和一点才显得比较正常?

      蒋跃临走换乘时神色淡淡,恍如坚冰,何序知冲他挥挥手说明天见,余鹤一在何序知边上微笑着点点头。

      蒋跃的神色凝滞了一秒钟,目光如炬般扫过余鹤一自然伸展在何序知身后的胳膊。

      当时的余鹤一以为是自己太过敏感多疑,否则为什么会从这位风光霁月般的学长面上看到如此浓厚的厌憎与忌妒一闪而过。

      余鹤一曾经有过一个社交媒体的账号,单纯是某一次学校要注册做网页作业,他多注册了一个,后来干脆就试探性地开始发点东西。

      【今天主动回答问题,他亲我脸】

      ——在何序知彻夜的紧急补习后。余鹤一成功掌握了超出大多数同班同学的水平,在拥有百分之三百把握的情况下,艰难地举了两秒钟的手。

      那位老师后来表示自己其实没想点这种有些内向的孩子来回答这类有难度、需要长解析的问题,有可能会加剧孩子的不安,奈何他同桌睁着那双大眼睛看向她的样子太可爱可怜了,于是还是把余鹤一点了起来。

      余鹤一磕磕绊绊地回答完了这个难度不低的题目。

      何序知兴奋地在桌子下面抓他的手一顿摇晃,刚刚好回答完就下课,两个人一块儿去卫生间,何序知在走廊的时候就蹦起来亲了余鹤一的脸。

      虽然走廊还没什么人,但已然引起了小范围的震惊与起哄。

      余鹤一噌一下弹开了,靠着墙面红耳赤,难得提高了音量:“喂!你!”

      何序知哈哈大笑地冲上去抱他,把他从墙壁上抠下来带去上厕所。

      余鹤一从那一刻起魂不守舍到放学,在一个人回到郊区别墅躺在床上的时候,忍不住打开微博,悄悄发了这一条。

      发完就收到何序知的视频通话申请,问他到家没有,为什么不及时报平安。

      余鹤一看着何序知因为手表屏幕太小像素又太低而变成一团的脸蛋,一副十分严肃地样子问责自己,把摄像头按进了被子,控制不住的无声大笑。

      “余鹤一你在干嘛,为什么这么黑,你开灯啊!”

      【我不应该开口改了他的成绩,难受。】

      余鹤一当了很久的第二名,虽然沈报春来了也只是屈居第三,但还是引起了他的危机感。

      如果他是第一名该多好呢?如果他也可以辅导何序知该多好呢?如果他不是全靠何序知,而有一些属于自己的成就,该多好呢?

      十年以后的余鹤一难以理解当初的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个普通月考的成绩落下这样的把柄,但十年之前的余鹤一却想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事情很简单,简单到他和任何人说都难以想象这会成为一个巨大隔阂的祸根。

      余鹤一超常发挥,分数恰好只和何序知差了半分,而他在帮老师审核卷子的时候却发现何序知的语文答题卡上有一个不大明显的错别字,和老师指了出来。

      老师扣了这一分,转过头笑着和余鹤一说,你这次第一名啊。

      余鹤一却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种莫大的羞耻和后悔,他多想穿越回几秒钟之前捂住自己的嘴,别做这种看似正义其实可笑的事情……

      何序知收到卷子的时候惊讶了一下:“哎呀,我怎么把这个字写错了……”

      其他人围上来看他的卷子,都说这看着是老师审核的时候改的——他们学校一改二审,第二次的笔颜色不一样。

      “谁审核的啊,这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和连笔似的。”

      “诶,余鹤一,你也去了吧?你有看见是谁发现的吗?”

      何序知转过头,看见余鹤一脸色几乎是灰白的,不由得一惊,过去抚他的后背,问他是怎么了。

      余鹤一踉踉跄跄地被他扶去厕所,扶着墙把早饭都吐了出来。

      上课后老师着重表彰了余鹤一,说他终于不是万年老二了。

      余鹤一胆战心惊,生怕老师再夸一句细心,说多亏了他才发现何序知的错别字。

      中国学生最敏感的时期就在初高中,因为被迫的竞争,哪怕是最好的朋友,都不能保证自己在给朋友讲题时没担心过别人超过自己,从而有些别扭,也不能保证,在指出这种关键却又可有可无的失误分时没有一丝快意,但更不能保证,在得到所谓的成功之后,是全然高兴的。

      人最忌讳的就是过度上升地去思考问题。

      余鹤一恐惧自己成为一个像父母般冷漠薄情自私自利的人,却总是把自己的每一个行为往这方面去猜测。

      他觉得这件事不仅仅是一件小事——何序知对他那么好,他能当第二名都是何序知给他补习的结果,在他之前成绩还差的时候也常常游走在及格线边缘,何序知总是气哼哼地说他,却又给他改到及格好不用被老师留堂,可他自己却没有同样的对待何序知。

      余鹤一敏锐地察觉到何序知心情有些低落,这让他为数不多的喜悦彻底消散了。他几乎是赎罪般的搞砸了下一次月考,在何序知气恼的分析复盘中支着下巴笑嘻嘻地说没办法,我就是笨。

      余鹤一再也没有考过第一,后来甚至也失去了对第二名的执着,在前十当中起落不定,直到何序知跳级去高中之后才又重新发了疯似的读书。

      在那次见面后不久,何序知约了蒋跃写作业,在他去卫生间的时候,蒋跃拿出手机,轻轻推到余鹤一面前。

      “这是你的账号,没错吧?”

      “很巧,我们这所学校的不少同学之前就是你们学校的。”

      “你唯一拿过的第一名,好像并不是很光明正大?”

      余鹤一原本勉强保持的友好笑容彻底消失了。

      “序知他知道你这么虚伪,下流,知道他用心教导保护的dearest friend其实嫉妒过他吗?”

      余鹤一如坠冰窟,面色空白,一时间不知该反驳还是承认。

      蒋跃当时并没有和他索要什么,或许是因为没想好,或许是因为何序知回来了。

      蒋跃只是温和无害地笑着,即使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衣,依然高高在上般俯瞰着余鹤一。

      余鹤一想,或许对比他,蒋跃确实要高尚得多。

      可是像蒋跃这样能与何序知打得有来有回的天才,怎么会理解他当时的心情?

      当然,其实即使再相像的两个人,都有难以理解彼此的时候。

      在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天,他又预约了一次心理咨询。

      李佳荣非常严肃地表示如果您是来我这锻炼撒谎技术的,那我没有任何接待的必要。

      余鹤一说,我现在没有撒谎的力气了,你放心吧。

      李佳荣十分关心他的婚姻状态,得知确实已经离婚后还是面露讶异——她还以为像余鹤一这种0分丈夫这么久以来都没被退货,多少是因为妻子还图点什么。

      “他说是他想离,所以他净身出户也可以。”

      “那些我送过他的房产、车表、珠宝、地皮、香水……一件都不要。”

      李佳荣突然咳了一声。

      “等一下,你之前怎么没有和我说过你送过这些?”

      在她印象里,余鹤一每一次预约她的咨询都是往这一坐开始倒豆子似的列举这段时间何序知又做了什么极大的付出,给了他巨大的压力,让他很担心被看出来自己并不爱对方。

      只字未提自己做了什么。

      而男人的付出往往和一米八及以上的身高一样,只要不提就是没有。她出于对客人男性尊严的照顾,当然也配合着避而不谈。

      李佳荣想,余鹤一的问题可能不简单,他一直在有意识地给她洗脑,搞得她以为何序知是个极品恋爱脑,成日跟个NPC似的给余鹤一爆金币爆爱心。

      结果这看着明明是挺健康的关系,怎么就能搞成这样?

      “余董从我们刚刚到交谈里,你坦露了这几年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字的很多东西。你对他付出你有价值的时间、服务的行动、肯定的语言,你们有非常多非常亲密的肢体接触,以及良好的互赠礼物的习惯。”

      “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你们其实是相爱的。”

      余鹤一断然否认:“不,我没有他爱我。”

      “现在并不是在对比谁爱的更多,是在求证爱的客观存在。”

      李佳荣加重语气,“你不像他爱你一样爱他,不代表你没有在爱,因为感情是一种很自由的东西,有非常多不同的表现形式,你可以理解为有的人吃西瓜要切成三角形,有的人切成两半以后用勺子挖,有的人要切成小块放进碗里……归根结底都是在吃西瓜。”

      “你能接受亲吻他之外的人吗?”

      李佳荣在余鹤一嫌恶的表情里得到了确凿的答案。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的?”

      余鹤一现在站在世界最大的体育场里开新闻发布会或是发表演讲都不会有一丝紧张导致的卡壳,但在这里,讲述这些,却总是磕磕绊绊。

      李佳荣静静听了很久。

      一张月考成绩单的重量在经年累月的时间推移中越发沉坠,多米诺骨牌般牵动了一系列的事件,最终压得余鹤一难以呼吸。

      那一根细微如毫毛般的软刺埋在余鹤一的喉咙里,让他如鲠在喉、难以吐露真心,又直到今时今日,被何序知带着怨恨的眼泪腐蚀溶解。

      ——终于还是恨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隔阂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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