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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燕南归 我至今记得 ...

  •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她那天,图书馆穹顶上的光。
      十月末。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阳光从玻璃幕墙倾泻下来,落在灰白的大理石地面上。她站在那束光里,穿一件素色衬衫,头发扎着,几缕碎发浮在耳后,被光切成淡金色。她旁边站着一个白净的女生,说话慢,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沈燕南就站在她旁边,安静得像一棵树。
      我讲钱学森归国那段。讲他在洛杉矶被软禁的时候,每天傍晚在窗前拉小提琴。我精心选择过这句话——他拉的是《茉莉花》。一个被软禁的人,拉一首关于故乡的花的歌。
      她听着。没有低头看手机,没有左顾右盼。她看着我。那目光不是审视,不是崇拜,是接住了。你往虚空里抛出一个东西,你等了一会儿,你听见它落在一个很柔软的地方。那种感觉,是你以为全世界的球都会弹回来、滚进角落里,但突然有一个人,把它从空中摘下来了,轻轻放在草地上。
      后来加微信。她说她叫沈燕南。燕子的燕,南方的南。
      好名字。我说。
      她微微侧了侧头。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她抬手别回去。她大概以为我在客套。不是的。我只是在那个瞬间觉得,这个名字是对的。燕子。燕子在冬天到来之前会往南飞。它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留。它从不迟到,从不迷路。没有一只燕子会把自己钉在标本盒里。
      而她看我的方式,像在辨认——辨认我是否值得她收起翅膀。

      借书是我提出的。
      我看到了她书架的照片,说想看最旧的那本。她发来一排行,有《活着》,有《沉默的大多数》,有《受戒》。我选了《受戒》。封面磨白了,书脊有裂痕。扉页上,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十七岁,夏天,蝉很响。
      我把那本书拿在手里,翻到那一页。蝉很响。不是蝉鸣,是蝉很响。她不说那个“鸣”字——那个太文雅、太像语文课本的字。她说“响”。声音打在耳膜上,有重量。你会不由自主地去想,那个十七岁的夏天,她是怎样趴在窗台上写下这几个字的。写的时候,窗外的蝉是不是正在叫。
      我忽然很想见她。
      并非不想坦坦荡荡清清白白地送你。只是希望如钱先生所言,一来一回,可多见几面。
      我发出这段话的时候,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秒。我知道这句话很漂亮。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暧昧,进可攻退可守。她喜欢文字,她会懂的。她会因为这行字,在熄灯之后的宿舍里看很久。
      是的。我是算计的。我对她的算计,从一开始就走了心。

      还书是在梧桐道上。
      十月末。满地落叶,金黄、赭褐、深棕,踩上去沙沙的。那声音很厚,像踩在时间的表皮上。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焦香,像被太阳烘焙过的纸张。她穿着一件米白色毛衣走过来。毛衣领口很大,锁骨露出来,皮肤在秋天的光线里显得透明。她接过书,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凉的。
      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
      怎么样?
      你十七岁的时候,字写得比现在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是一下子绽开的,像一朵花忽然被风吹开,没有准备,没有犹豫。左边的嘴角高一点——不,是对称的笑,是那种毫无保留的、把整个脸都打开的笑。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我夹了一片梧桐叶在书里。黄褐色,边缘微卷,停在它快要碎裂之前的那个临界点上。它不会再生长了。它永远停在那个弧度里,像一枚被按在纸页间的音符。我没说为什么是这片。她也没问。
      她后来告诉我,她把它一直收着。

      那个凌晨,是我叫她出来的。
      我发了一条语音。《漠河舞厅》的第一句。如果有一天你会来看一看我吧。录的时候,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唱到“看”字时,它从喉咙深处滑出去,有一点哑。
      她来了。
      凌晨一点。西安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光铺在地上,一截亮一截暗。风从城墙的方向吹过来,干冷,带着泥土和旧砖石的土腥气。她从南门走过来,头发被风吹乱,脸颊冻红了,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像一团很轻很轻的叹息。她在风里发抖,但没有停下来。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我说过的那三个字上——一定会的。
      我在她眼里,大概是一团她想要解开的光。可她不知道,光是没有线头的。

      我们在凌晨的西安走了很久。
      梧桐枝桠光秃秃的,影子投在地上,像裂开的瓷器。钟楼亮着金色的轮廓灯,飞檐在夜色里沉默地伸展开来,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金色大鸟。我们在它对面的台阶上坐下来。夜风从钟楼的飞檐下穿过去,带出一种空旷而悠远的回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陶埙。我把手揣在口袋里,她把手压在腿下面。
      我告诉她我曾经是一个蓬勃向上的少年,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相信世界是平的,规则是直的。后来走到了B面。看见了裂缝。
      她说,你还会信吗。
      她没有说加油。没有说你会好的。没有给我打气。她就只问了这一个问题。一种干净到近乎残忍的纯真,像一个手电筒直直地照过来。
      我没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她,我害怕的不是不信。是信了之后,又看见裂缝。那种希望升起又破碎的落差,比一开始就不抱希望更让人疲惫。她有能力把碎掉的东西拼回去,我没有。我只会把还没碎的东西收起来。
      我们在城墙下停下来。护城河的水黑沉沉的,偶尔有光在上面晃一下,像针尖划过墨汁的表面。风从城墙上面吹下来,沿着青砖往下滑,落到我们身上。城墙的青砖粗糙厚实,带着几百年雨水冲刷的痕迹,摸上去是凉的,但凉得有质感——一种见过太多月亮和刀兵的凉。
      今晚很好。
      我叫她的全名。我不常叫。沈燕南。三个字从嘴里出来,在风里散得很快。
      她没应答。只是侧过脸看我。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让我不敢直视——不是刺眼,是太干净。像她小时候在西安家里切橡皮那样,方方正正,整整齐齐。那目光在问一个问题,她问了很多遍用很多种方式问,最终都指向同一句话:我们是什么。
      我没说。月光照在护城河的水面上,细碎地荡开。
      城墙上的灯在她瞳孔里映出微小的金点。那晚的风、月亮、沉默——我全都收进标本夹里,只是忘了告诉她,标本是没有明天的。
      她不追问。她只是站在那里,扛着凌晨的寒风,等待一句我永远不会说的话。她的影子被月光投在青砖上,很长,一直延伸到黑暗里去。
      凌晨快要结束了。天边泛起极淡的青色。早餐摊支起来了,油锅滋啦一声,第一根油条下了锅。环卫工人开始扫街,竹扫帚刷过路面,哗,哗。空气里开始有了烟火气,有了热油的香,有了新一天的呼吸。
      我们在南门分开。
      我说,谢谢你今晚来。
      她说,我说了一定会的。
      她从不说假话。她这个人,字典里没有“食言”这两个字。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不能给她任何需要她用“一定会的”来维持的东西。我给她的,必须是我自愿的。是溢出,不是义务。
      那时候的我以为这是清醒。后来才知道,是怕。
      她的背影在晨光里变小,拐过街角不见了。我站在南门口,晨光从身后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转身往回走。马路上车开始多了。送牛奶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过去。这座城,醒了。
      那个凌晨的空气里有风的冷、面包的焦、还有她头发从我身边划过时那一瞬极淡的香气——不是洗发水,是某种更干净的、属于清晨的味道。
      那些信物后来被她收进玻璃罩子里。每一件都完好无损。
      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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