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本与潮声》赵边疆

2、裂缝的起点 高二那年，

　　高二那年，我喜欢过一个女孩。
　　不算正式交往。高中生没有正式的。一起在食堂吃饭，周末约着自习，下雨了把伞往她那边多偏一点，让她的肩膀不被淋湿。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细，像米粒落在纸面上，沙沙的，和她翻书的声音叠在一起。她翻书很轻，手指捏住书页的右下角，慢慢撩起来，再慢慢放过去。
　　我以为这样就是某种东西的开始。有开始，就会有延续。高中生物课学过——细胞会分裂，胚芽会伸长，种子破土之后，会自己找到光的方向。
　　后来她跟别人在一起了。
　　不是她告诉我的。是我看见的。那天下小雨，我没带伞，站在学校后面那条窄巷的巷口。巷子很旧，墙上的石灰剥落了一块，露出里面褐色的砖。雨落在地上，带着泥土和铁皮屋檐的锈味。她和他牵着手，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拐过弯，消失在一棵合欢树的后面。合欢树正开着花，粉红色的绒球，在雨里湿漉漉地垂着。那颜色太嫩了，嫩得像假的。
　　我没有追上去质问。没有冲进去喊她的名字。那口气它闷在胸腔里，不上不下，像咽下去一颗太烫的汤圆。后来它凉了。它就待在那里，不消化，也不消失。
　　我转身回了教室。把没做完的数学卷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道大题。导数。求导，判断单调性。求导，判断单调性。窗外的雨打在窗台上，水滴溅起来，空气里有一股湿粉笔的味道，像石膏被打湿了。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我心里那个东西，也在被求导。但我判断不出它的单调性。
　　后来她来找我道歉。嘴唇翕动着，声音从那边过来，进入我的耳朵。她的眼睛红了，鼻尖也是红的。她说她不是故意的。她说那个人追了她很久。她说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
　　我看着她的嘴唇。她唇边有一颗很小的痣，以前我从来没注意过。那一刻我才看见。它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微微移动，像一只浮在水面上的极小极小的虫。
　　那一瞬间我忽然站在原地，看清了她——不是她的好看，是她的普通。她会犹豫，会动摇，会在两条路之间选那条更容易的。而我之前一直以为，她是一个不会散开的人。
　　我说，没关系。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不是不难过。是那种难过被一层透明的硬壳包住了，像琥珀包住虫子。它在里面挣扎。你能看见它的触角在动。但它出不来。
　　没关系。它是一个标本的开始。把一段关系停在它最美的那一刻——那条窄巷，撑一把伞，肩膀碰着肩膀，雨落在伞面上，沙沙沙。然后你把它杀死。让它不再生长。不生长，就不会长出背叛。不会让你站在巷口淋雨。
　　那一年我十七岁。十七岁的夏天，我在数学卷子上学会了一个道理：有些东西，你要在它还完美的时候把它收起来。收起来，它就永远是完美的。
　　就像蝴蝶标本。蝴蝶活着的时候是会飞的。飞走了，你就没有了。你要趁它停在花上的时候，用大头针，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