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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借刀 小心那比谁 ...

  •   萧司珩回宫时,天色已经大亮。

      他换下那身沾满血污的平民衣裳,任由内侍服侍着穿上太子冠服。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间还带着破庙里那点温和的残余。

      阳光破开朝雾,那点残余也倏忽消退。

      “殿下,侍卫们已在外候着。”近侍低声禀报。

      “进来。”

      十几名侍卫神情肃然,鱼贯而入,齐刷刷跪了一地。

      为首之人额头满是血痂,看着颇为狰狞可怖。

      萧司珩没有看他们,只慢慢系着袖口的系带,淡淡问道,“在东宫几年了?”

      “回殿下,七年。”为首之人答道,他额头上的血污早已凝固,暗红色的血痂更衬得面色惨白。

      “七年,”萧司珩重复道,唇角微微露出笑意,“七年的情分,够你免死一次。但我想知道——若我死在密道里,你们今日又在何处?”

      殿内死寂。有人的膝盖开始发抖。

      萧司珩没再看他,只对近侍道,“其他人各领二十棍。若有再犯,自去慎刑司领死。”

      侍卫们如蒙大赦,仓皇退去,留下为首之人独自跪在原地。

      “至于你,”萧司珩轻轻笑了起来,“东宫侍卫长张横不堪太子问罪,次日投奔当朝首辅、身兼太子太傅的顾文渊大人,为报顾大人救命之恩,愿为顾大人肝脑涂地,算不算一出好戏?”

      “殿下,”张横嘴唇颤抖,哑声道,“臣恐怕难以取信首辅。”

      “他信不信,都愿意收你,”萧司珩唇边笑意未减,“而你心诚不诚,他都不在意。”

      他轻轻挥手,道,“去吧,至于你的家人,一切照旧。”

      张横默默无言,又狠狠磕了几个头,直至血痂迸裂,溅得地上满是星星点点的血迹,方才退下。

      殿内又归于寂静,近侍垂首侍立,将呼吸放得极轻,半点也不敢抬眼。

      侍卫长此去多半是凶多吉少,只不过他这次蒙了太子恩赦,必是赴汤蹈火也甘愿。

      ---

      东宫太子萧司珩虽然年少,却是整个中都最让人难以看透的人。

      他素来清冷寡言,任谁都没办法从他平淡的神情里猜出他的心思。虽看着清俊文弱,可那一双眼睛看人却冰凌凌的,冷得吓人,只消淡淡扫来一眼,便让人觉得自己像是被过了一层冰水,整个人都被看穿了,看透了。

      萧司珩随手拈起放在书桌最顶层的密报,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刺客的生平、武器的标记、被毁去字样的腰牌来历。

      这些东西当然没有一样能指向顾府,又当然谁都知道,这一次必定仍是顾文渊的手笔。

      萧司珩随手将密报扔进炭盆,眼睛只看着纸张蜷曲发黄,问道,“九弟今年几岁了?”

      近侍一怔,随即答道,“回殿下,来月便是九皇子的四岁生辰。”

      “那我这做哥哥的,可真对他不住,”萧司珩淡淡道,“白白耽误首辅送他一个储君之位做生辰大礼。”

      近侍不敢接话。

      当朝皇帝病笃日久。自太子监国、首辅辅政之日起,朝中暗流愈发汹涌,不久长公主突然犯了疯病,二皇子谋逆,三皇子坠马,五皇子病故,六皇子溺亡,如今皇嗣竟只有太子和九皇子二人健在。

      世人皆说是他的主子为了登基骨肉相残,可近侍自小便跟在太子身边,自然知道这些事情真真切切绝非太子所为,以他主子这般骄傲的人,根本不屑于对孱弱无力的兄弟姐妹下手。

      只是……太子确实没有杀他们,他只是放任了。

      近侍缩了缩脖子。

      萧司珩目光落在另一份密报上,轻声道,“这么说来,还有一颗好棋子。”

      他转过身,命近侍传四十七过来。

      ---

      四十七跪在东宫的大殿上,他已换回寻常装束,眉目间却仍有粉黛的痕迹,他双膝跪得极标准,心口跳得有些快。

      太子殿下果真容貌昳丽,昨日那个洗干净的小乞丐虽也容貌上佳,却比不得太子殿下的美貌摄人心魄。

      萧司珩正坐着看沈家近年来的账务底细,没有看他,随意问道,“你叫什么?”

      四十七的脸颊有点发红,“属下四十七,拜见殿下。”

      “你同他们说你叫什么?”萧司珩问

      “……芙蓉。”

      “芙蓉。”萧司珩又笑了,连他自己都觉得今日笑得有些多,“别府暖阁的牌匾上写的又是什么字?”

      四十七一愣,额头开始冒汗。

      “‘芙蓉阁’,”萧司珩轻声道,“我安排那对兄妹住进芙蓉阁,你便要叫芙蓉。倒是会给自己做主。”

      四十七开始砰砰磕头,额头很快红肿,随即青紫,随即破裂,白净的脸上很快满脸是血,滴落在地。

      萧司珩眉头微蹙,近侍会意,道,“可停了吧,冬日血迹不好清洗,莫要将血溅到殿下鞋面上。”

      四十七便停下,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罢了,从今日起,你便是芙蓉,”萧司珩道,“在别府做个仆人,不必再演戏了,那对兄妹从第一刻起便知道你是个蠢货,别当他们是不识字的乞儿。你只需看着,听着,别自作聪明。”

      “属下明白。”芙蓉颤声道。

      “退下吧。”

      芙蓉爬起身,踉跄退下。

      近侍上前,低声道,“殿下,要不要换个人?这个芙蓉怕是靠不住。”

      “不必,”萧司珩将沈家的账本又翻了一页,随口道,“那对兄妹戒心高得很,留个蠢货在身边,反倒能让他们说些东西出来,不会想到背后还有别人。”

      他的视线微顿,看到账本上画了一柄三寸多长的梅纹银簪,下面一行写字,写着此为沈崇安为迎娶正妻束兰音打造的定情信物,怔了怔。

      原来那柄簪子上曾经嵌有珍珠宝石,也曾极尽华美过。

      不知怎的,他想到密报上写道“沈氏妹将发簪抵于沈氏兄胸前,威胁其借太子势杀回沈府”,突然有些忍俊不禁。

      近侍不知他怎地又笑了,一时间噤若寒蝉。

      “借我的势杀回去,”萧司珩喃喃道,将账本翻到下一页,“真是好志气。”

      ---

      “太子殿下不是要上早学吗?”沈云棠问。

      茶盏停在唇边,萧司珩抬起眼。

      “告假了。”萧司珩搁下茶盏,语气平淡。

      沈云棠歪头看他,“太傅准了?”

      “我说告假,不需要太傅准。”

      “哦——”沈云棠拖长声音,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边的茶盏上,又移回来,“那就是殿下自己不想去。”

      萧司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那哥哥呢?”沈云棠问道。

      “什么?”

      “不是要让哥哥读书练武吗?殿下给派了师父,可师父总不能告假吧。”沈云棠语气认真。

      “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萧司珩奇道。

      沈云棠指了指不远处穿着别扭的女装,于树下肃立的芙蓉,“这个姐姐……哥哥没告诉你吗?”

      萧司珩弯了弯唇角,“你好像也没有告诉他。”

      “好吧,那是我的失误,”沈云棠一本正经道,“我以为你能猜出来呢。”

      萧司珩没有接话,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似乎在斟酌些什么。过了片刻,他道,“我会给他找个夫子,东宫里也有合适的教头,每日辰时开始,练武一个时辰,午后再读一个时辰的书,你觉得如何?”

      “够了够了,”沈云棠连连摆手,“我哥都失学好多年了,一下子学太多怕是跟不上。”

      萧司珩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忽然道,“你那日说,认出我是因为‘梦里见过’。”

      沈云棠歪头看着他。

      “我想了很久,”萧司珩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什么样的梦能让人一眼认出素未谋面的人?还是说……你的那个梦,不仅仅是梦?”

      雪后的花园安静了一瞬。炭盆里的炭噼啪作响,炸开一朵小小的火花。

      沈云棠抬起头,看着萧司珩。他的眼睛极黑、极亮,像破庙里那夜她第一次看见时一样,仿佛能把人吸进去。她没有躲,也没有慌,只是歪了歪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殿下想知道?”

      萧司珩没有回答,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那我告诉殿下,”沈云棠说,“梦里的事,说破了就不灵了。殿下还是等它自己灵吧。”

      萧司珩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你倒是会敷衍。”

      “跟殿下学的,”沈云棠说,“您不也总是说话说一半吗?”

      萧司珩没有反驳,他每次同沈云棠聊天都有种奇特的畅快感,虽总是驴头不对马嘴,却让他生不出厌烦,反倒觉得扯几句闲话浪费人生也不算坏事。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懒得再唤人来,便搁在一旁。

      沈云棠见他沉默,胆子又大了起来,托着腮看他,“殿下今年多大了?”

      “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呀,”沈云棠道,“哥哥今年十六,我比他小两岁,所以十四,殿下呢?你看起来比哥哥大好多。”

      “这中都大概只有你们不知道我的岁数,”萧司珩淡淡道,“十六。”

      其实街上的小孩都不知道你多大呀,沈云棠想,配合地睁大眼睛,“殿下居然和我哥哥同岁,那岂不是还要上好几年的学?”

      萧司珩没有回答。

      “我懂我懂,”沈云棠老气横秋地点头,“不管哪个年代的年轻人都不爱上学。”

      萧司珩又笑了一声,“那我该送你去上学了,你可有想学的?”

      沈云棠沉思了一会儿,道,“想学点装神弄鬼的。”

      “哦?”

      “最好没有什么身体运动或者舞蹈技术,动动嘴皮子就能骗到钱的。”沈云棠兴致勃勃地说。

      “靠只动嘴皮子装神弄鬼?”萧司珩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慢悠悠开口,“我倒是有个人选——昔年先帝康健时,曾有一位国师,扶乩之际鸾鹤来仪,步虚之时星斗动摇,观者无不以为神仙下凡。你若真有心,我可以让他收你为徒。”

      沈云棠的目光只亮了一瞬,旋即又黯淡下去,“这种国家级跳大神人才,不是完全相反的类型吗?”

      萧司珩被她的奇妙用语逗笑了,“那我为你手书‘神算’二字,你去集市上开个卦摊?”

      沈云棠连连摇头,“倒也算不了那么细。”

      萧司珩心中一动,立刻抓住机会,问道,“那能算到什么程度?”

      沈云棠的睫毛闪了闪,自知失言,垂下了眼。

      花园中安静了片刻,只有取暖的炭盆噼啪作响。

      她能算到什么程度?她能算到……对面这个人登基时意气昂扬的微笑,斗赢权臣时成竹在胸的冷笑,听闻北方战败、兵士全灭的愤怒,于一切的末尾迎接死亡的平静。

      连哥哥的生死,都不过是他生命中某一页的注脚。

      如果将这一切说出来呢?蝴蝶扇动翅膀,那部电影还会按照原剧本演下去吗?哥哥的生命会如期迎来原有的结局吗?比这更可怕的是,如果一切都随着她说出口的话语而改变,她的记忆还能成为筹码吗?她还会是那个“有着特别能力的”、能让萧司珩耐着性子试探交好的、“有用的”人吗?

      冷酷的太子耐心地等着她的回应,冬日午后的软弱阳光洒在他脸上,他的目光并不咄咄逼人,甚至看起来有些柔和,仿佛在阳光下打盹的大型猫科动物,懒洋洋地蹲守猎物自己不慎露出咽喉。

      他正在等待自己能交出一些令他满意的东西。沈云棠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她咬了咬唇,扯出一个微笑,让自己看起来更古灵精怪一些,“哎呀,其实……也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程度。比如……”

      “比如?”

      沈云棠迅速在记忆里拣选着,她的珍贵必须持续得足够久,所以她吐露的必须足够少,所以这个消息必须有些分量,又要和大势相比无足轻重。思绪停止于某处,她神情微顿,露出一个解脱的笑容。

      “九皇子殿下来月的生辰,不如送他东南来的碧玉蟾蜍如何?”

      萧司珩挑眉。

      沈云棠掩唇轻笑,挡住自己颤抖的嘴唇,“您回宫就知道啦,可千万别同他人送重了。”

      即便她现在不说,等太子回到东宫,也会收到东南经略安抚使陆延珪即将为九皇子贺寿的消息,而此人为九皇子献上的生辰贺礼,正是碧玉蟾蜍。

      电影中的男主拉拢过他许多次,他却始终摇摆不定,是作为墙头草的立场最坚定的墙头草。

      既然如此,沈云棠觉得男主早知道或晚知道一个时辰,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她看着萧司珩起身,示意侍从准备车架,不由得悄悄舒了一口气,心中暗自祈祷那位陆大人快些将礼单公布出去。

      芙蓉见太子走了,才敢端着托盘过来,请沈云棠用些糕点。

      桂花甜腻的香气顿时充满沈云棠的鼻腔,下一刻,她的胃猛然收紧,一股恶心直冲喉头,几乎要将中午喝的米汤全吐出来。她连忙用帕子捂住嘴,脸色发白。

      却没发觉萧司珩远远地看了她一眼。

      -

      “殿下,这是为九殿下贺寿的礼单。”萧司珩甫一回宫,早已在宫门前待命的近侍便恭敬呈上一叠厚厚的礼单。

      萧司珩任侍从为他褪去大氅,翻开礼单,很快在某一列找到了他想看到的东西。

      东宫外又开始下雪。萧司珩唇边忽然又有了笑意,如同雪花落进雪里,无声无息地消失。

      “有意思。”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借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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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人生第一次正式写文,不是很熟练所以做不到日更,会隔日更到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