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暗潮汹涌 燕京国 ...
-
燕京国际机场的停车场里,粟恂楷刚钻进车厢,保姆秦阿姨就打来了电话,焦急地跟他汇报,“Jade不知道为什么不吃不喝。”
粟恂楷当即吩咐秦阿姨带它去AiPet宠物医院,然后给司机下了同样的命令。
捷豹应声起步,加速驶出车库。
主路两旁,玉兰已经冒出了新芽。嫩黄的尖尖儿彩灯一般挂在枝头儿,为这些沉寂了一整个寒冬的老树带来了新生的希望。
秦阿姨抱着Jade 一到医院,便径直走到接待台。
接待台的女护士听了她的描述,接过她怀里的小病人,大致查看了一番。
这是一只极为罕见的英短,通体一片雪白,不掺杂色。
此刻,它的三角耳小幅度地上下翻动着,显然正专注地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
女护士温柔地唤它的名字“Jade?”
Jade委屈地伸脖“呜咽”一声,又伏进她的臂弯。
护士让秦阿姨稍等,揉揉Jade的圆脑袋,把它抱进了走廊尽头的检查室。
粟恂楷赶到时,Jade已经做完了手术,正无精打采地躺在观察台上。
他在观察台的一边俯下身,手指放到Jade下巴处,习惯性地勾了勾,Jade睨了他一眼,没吭声。
那对漂亮的琥珀大眼此刻早已失去了往日神彩,粟恂楷看着,眼前却浮现出与之相似的另一双眼睛,他有些出神。
Jade似乎不满他的走神,嘴角一撇,“喵呜”了一声。
见它恢复了力气,粟恂楷笑了,他伸出宽大的手掌,一下一下地给它顺毛,温柔地训斥:“贪吃虫,还敢不敢胡吃了?嗯?”
“我看,应该反省的人是你吧,自己的东西不放放好,到头来还怪人家胡吃。”
一道灵动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粟恂楷起身回头,看向门口的白大褂女子,抱歉道:“对不住,小家伙又给你添麻烦了。”
“哪儿的话,这是我的工作好吧。”房谦禧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挠挠Jade的下巴,声线柔和了几分,“感觉好点了吗?小家伙。”
她仔细观察了Jade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对粟恂楷抬了抬下巴:“恂楷哥,知道它吞了什么吗?”
粟恂楷抱着手臂,蹙眉盯着Jade看了片刻,又将目光投向房谦禧,他毫无头绪。
房谦禧无奈地撇撇嘴,转身取过一个不锈钢托盘递给他,
“呶”她拿眼点了点盘子里一颗黑豆大小的小物品,示意粟恂楷。
粟恂楷依言低头,认出了那个东西,那是他从新疆带回来的青玉坠子。
粟恂楷有些恍然,又有点无奈地嘶了一声,真是,什么都敢吃。
他伸出手,准备取回坠子。不料,房谦禧却先他一步,抽回了托盘,“哎,现已充公,禁止私取喔。谁让你乱丢,现在它归我了。”
粟恂楷愣了一下,失笑着点头,他指了指床上的Jade,问房谦禧:“我能带它走了吗?”
房谦禧盯着粟恂楷,抿了抿嘴,不置可否。
粟恂楷回视着她,嘴角微微扯平。
房谦禧忽然偏过头嗤笑一声,点点头。
得到允准后,粟恂楷道了声谢,抱起Jade大步向外。
“恂楷哥,”
刚走到门口,房谦禧在身后叫住了他,”下个月,我生日,你,记得的吧?”
粟恂楷转过来,对上房谦禧明亮又执拗的眼神,沉默了片刻,“嗯”了一声,出了留观室。
看着他们潇洒离去,房谦禧又想起刚刚在门口看到的那一人一猫对视的画面。
那样的眼神,她从未见过。
“谦禧,快过来看看这只牧羊犬。”
一声急促的呼唤打断了房谦禧的遐思。
她立刻应声,快步走出留观室。
候诊大厅里,秦阿姨左等又盼,终于见粟恂楷抱着Jade出来了,她立刻迎上前去,一脸歉疚地向粟恂楷道歉,她知道这只猫对粟恂楷的重要性,也明白自己也许要换工作了。
不料,粟恂楷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并未追究。
她这才放下心来。
医院门口环形廊道上,捷豹已经候在这里,粟恂楷钻进后座,吩咐司机把秦阿姨和Jade送回自己的住处。
轿厢里温度恰好,Jade舒服地昏昏欲睡。
粟恂楷看着它随着车身晃动而一点一点地小脑袋,忍不住在它热乎乎的屁股上轻拍一掌。
Jade无端被扰,咻然一记眼刀飞向始作俑者,“喵呜”一嗓。
那细软的声音像羽毛挠过粟恂楷的心房,让他那张面具脸罕见地出现了裂纹,露出了内里温热的皮囊。把秦阿姨和Jade送回自己的住处,粟恂楷便吩咐司机去梧桐路十七号。
此刻,梧桐路十七号的院子里,席茂景正披着一件羊毛坎肩站在廊下,她不时地看下腕表,向门口张望。
看到减速驶进院子的捷豹,她的眼角微微扬起。
粟恂楷吩咐归鸣和司机先去吃饭,两小时后来接自己。然后推门下车,冲廊下的人温柔地叫了一声,“妈”。
席茂景紧走几步迎过来,捏起儿子的下巴,仔细打量着,摸到儿子尖瘦的下颚骨,她心疼地直皱眉,“这下巴尖的,二两肉都没有。”
粟恂楷脸上一直挂着笑,任她揉捏,也不反抗,“有您在,早晚能补回来。”
“伤都好了吗?现在还有什么不舒服吗?”席茂景前前后后打量了儿子一番,还是不放心,“明天到方叔叔的中医馆,请他给你再瞧瞧。”
听到儿子在国外车祸受伤,她吓得魂都飞了,好不容易才把他盼回来。
“我都好了,您别听媒体乱说。”粟恂楷为了让她安心,配合地转了一圈,“您瞧,一点问题没有。”
席茂景瞧着儿子矫健的体态,眼神里依然藏不住担忧。
母子二人相伴走进客厅,粟恂楷把归鸣放到茶几上的一个礼盒拆开,取出里面的针织披肩替母亲展开,“澳毛的,你试试。”
席茂景接过披肩,看向儿子的眼神更加复杂。
她感觉喉咙有些涩,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金桂小月一早就准备好了,快去尝尝。”
粟恂楷依言走进餐厅,沈阿姨笑盈盈地端出一碗桂花汤圆放到他面前。
没吃两口,门口就传来一阵踢踢踏踏地脚步声。人未见,声先至,“我可闻着了,这味道一准儿是沈姨的‘金桂小月’,你们也不等我回来就开饭啦?”
粟恂楷放下勺子,回身看了一眼迎面走来的短发女子,她上身着咖色宽松驼绒毛衣,下身一件黑色皮短裙,脚蹬一双平跟长筒黑皮靴。那一头蜷曲短发,在灯下闪着金光,活像一只炸毛的小狮子。
炸毛狮子粟恂楠当然不知道自己在大哥心里是这番形象,她径直走到桌边,将臂弯的粉色长大衣挂在粟恂楷的椅背上,一本正经地拍拍他的肩膀,笑嘻嘻道,“嗯,恢复得不错,”
忽然,她又想起什么,问:“对了,哥,我的东西你带回来了吗?”
粟恂楷拿眼指了指客厅的方向,“茶几上。”
粟恂楠闻言,一阵风似的地奔去了客厅,看到茶几上的礼盒,拍拍心口,长出一口气,“总算买到了。”
随即又风风火火地奔到餐厅,一把环住粟恂楷的脖子,亲昵地拱拱他的脸颊,说:“还得是我亲哥。”
粟恂楷嫌弃地扭开脖子,命令说,“坐下吃饭。”
“嗳。”恂楠听话地松手,乖乖坐到大哥身边,“哥,你在国外看到报道了吗?小笛哥成首席了,他可真厉害,首场还是《梁祝》欸,真给咱们国家争面儿。”
“当”的一声,席茂景的汤勺磕到了碗沿,她不动声色地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儿子。
他依旧面无表情地吃着碗里的金桂小月。
“哎,你记不记得,你们小时候还说以后要合演《梁祝》来着?”
粟恂楷抿了一口汤,依旧没出声。
一些细碎的画面渐渐浮出脑海。
那年,他们刚开始学戏。邰舒笛学琴,他学古筝。
邰舒笛的姥姥听着两个孩子南辕北辙的走调琴声,笑说,“这俩孩子,一个中式戏曲,一个西洋乐器,倒是中西都占了,就是合不到一块去。”
邰舒笛一听,立马火了小嘴鼓作一团,“怎么就合不到一处了,我们才刚上手,姥姥您这是成见。”
姥姥也不生气,依旧笑呵呵地打趣孙子:“嘿,还跟我叫上板儿了,行,姥姥等着你们学成了合出一台戏来我听。”
邰舒笛也毫不畏惧,拉着粟恂楷当场立下军令状,“没问题,您就瞧好吧,”
那时,他连小提琴的琴身都摆不正,却指着曲谱上的《梁祝》,按下一个承诺,“就这个,到时候我们首场演出第一个请您。”
说完,他目光炯炯地看向身边的粟恂楷,寻求认可。
粟恂楷似乎被少年眼里的炽热蛊惑了,他重重地点头,按下那个承诺。
当时的他们都没想到,姥姥竟一语成谶。
粟恂楠见大哥拿着勺子,干愣神,她不明所以,勾指敲了敲桌子,“哎,干嘛呢?听见你妹妹说话没?”
粟恂楷迅速眨了下眼睛,搁下勺子,沉声道,“粟恂楠,你很吵。”
一句话将粟恂楠堵了回去。
恂楠见他一脸严肃,偷偷翻了个白眼,鼓鼓嘴巴,低头乖乖吃起面前的甜品。
沈阿姨将正菜一一端上桌,粟恂楠左顾右看,没见父亲下来,疑惑地问席茂景:“妈,我爸呢?”
席茂景接过沈阿姨端来的一道清蒸鲈鱼,不动声色地看了粟恂楷一眼,含糊其辞,“藏区有个基地出了点问题,上面派他过去处理。”
粟恂楷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忽然,一块白色的羽毛从袖口飘落,他迅速捏住,夹在指尖凝视,认出是Jade的猫毛,随即捻散。
饭后,粟恂楷说要回去照顾Jade,婉拒了母亲的留宿。
粟恂楠定定地瞧了大哥一眼,没提母亲帮腔。
她有时觉得,自己这个大哥实在让人捉摸不通,别人是红酒佳人,左拥右抱,他倒好,天天跟只猫起腻。
席茂景不舍地将儿子送出门,捷豹的车灯划破夜色,引擎声渐行渐远。
起风了,门前的玉兰零星落下几片花瓣。
席茂景望着院子里空寂的行车道,下意识地拢紧了披肩。
车子经过跃坛街时,雨开始下。
粟恂楷降下车窗,外面斜织的冷雨扑在脸上,让人寒意斗升。
他的目光掠过那幢经年的俄式建筑,它依旧矗立在那里,像一位忠心耿耿的护边战士。
一阵手机的震动打破了车厢里的宁静,粟恂楷低头去看,是房谦慎的短信,上面只有一则简短的航班讯息—CZ3101,悉尼飞燕京,广州中转,明晚19点抵达燕京国际机场,T2航站楼。
粟恂楷按灭手机,摇上车窗,看向前座的归鸣,“那辆宝马520Li,什么时候到?”
归鸣迅速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侧过身子回答:“刘经理说,最晚下周能到。”
“嗯,催他一下。”
“好的。”
归鸣说完,仍然侧着身体,欲言又止,片刻后又坐转了回去。
“有话就说。”粟恂楷正在闭目养神,他的语气十分平静。
“老板,这份文件,需要您过目。”
归鸣深吸一口气,双手递上文件,同时不忘给粟恂楷打个预防针,“藏区的情况比我们预测的更复杂,这次塌陷,还牵连出一些账目问题。涉及西线近三年的开采权转让。”
“谁签的字?”粟恂楷心里已有答案,但他还是想确认一下。
“席先生。”归鸣一字一顿。
粟恂楷微微眯起眼睛,他接过文件,打开。
文件里,一张照片醒目地夹在首页。
晦暗的破旧包厢内,几个男人推杯换盏。
粟恂楷一瞬不瞬地盯着照片最中间那个带眼镜的中年男人,那个他叫了二十九年父亲的人,此刻正一脸严肃地接过右边一个矮胖男人捧过来的红色纸币。
他认出,这个矮胖男人正是此次塌陷情况最严重的矿区的负责人,而在他父亲左手边的,是整个西线矿区的实际负责人—他的舅舅席茂山。
粟恂楷看着照片里,自己的父亲坦然自若地接过那一摞“红砖”,自己的舅舅在一旁陪笑。他心里阵阵凄凉,这就是他当初不惜付出一切去保护的家人。
车厢里,沉静如海。
轮胎碾过路面发出的闷响,一下一下,敲打着归鸣的神经。
雨势渐猛。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雨刮器刮出一道道模糊的水痕,很快又被新的雨幕覆盖。
过了许久,粟恂楷开口,“这张照片是你安排的人拍的?”
“是的。”归鸣立刻点头。他的神经始终保持着高度灵敏。
“通知他,从现在开始,他带薪休假。”粟恂楷冷静地吩咐。
“好的。”
“照片有没有备份?”
“没有,如果您需要,我可以……”
“不需要。我也不希望看到有备份流出。”
“好的,我明白了。”
短暂的一番问答之后,车厢重归寂静。
粟恂楷一语不发,只将照片捏在指尖,反复摩挲。
这张牌要怎么打,才能利益最大化?他需要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