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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幻 “我希望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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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满春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四周一片漆黑,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床上,房间里,虞衿在身边。
她侧过身,想要抱住虞衿。
“虞衿……”文满春的声音在发抖。
虞衿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文满春把他拉进怀里,用力抱住他。“怎么了?”
“虞衿。”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尽量放轻放缓,“是我,文满春。你看看我。”
“满春……”
“没事了,没事了。”她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说,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我在呢,我在这里。”
虞衿软软地靠在她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气味。
“我做了一个梦。”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什么梦?”
“不记得了。”他说,“只记得很可怕……非常可怕。”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文满春认识他这么久,很少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他一向是沉稳的,就算天塌下来也能笑着说没关系的那种人。但现在,他像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蜷缩在她怀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只是一个梦。”文满春轻轻拍着他的背,“梦都是假的,醒了就没事了。”
虞衿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整个人几乎要缩进她怀里。
文满春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她的动作很轻,很有节奏,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窗外的月光缓慢地移动着,从窗帘的这一边挪到了那一边。
“满春……”他突然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怕……”
“我在这里呢。”她轻声说。
虞衿的手覆上了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轻轻拍了拍。
“嗯。”他说。
虞衿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说我们是不是病了?”他问。
“可能是太累了吧。”文满春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压力太大,身体受不了,就会这样。”
虞衿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空洞而遥远。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有时候我会想,我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什么意思?”
“就是……”他斟酌着措辞,“这种感觉,这种恐惧,好像不是从今天开始的。它一直都在,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平时感觉不到,但只要我一放松警惕,它就会冒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着我,我跑得越快,它就追得越紧。”
文满春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她何尝没有这种感觉。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她试着不去想它,试着用日常的生活来麻痹自己,但它从未真正离开过。
“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虞衿突然问。
文满春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努力回忆,试图在记忆的碎片中找到一些线索,但那些碎片太零碎了,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我记得……我们坐了很久的车。”她慢慢地说,“车窗外面是山,一座接一座的,看不到尽头。”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们就到这里了。”她皱了皱眉,“中间的细节我想不起来了。”
虞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想不起来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动,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地敲在心上。
“你说,”虞衿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是不是在做梦?”
“什么意思?”
“就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说,“一个噩梦。我们以为自己是醒着的,但其实还在梦里。等到真正醒来的时候,就会发现一切都是假的。”
文满春沉默了很久。
“如果是梦就好了。”她说,“梦总会醒的。”
“是啊。”虞衿苦笑了一下,“梦总会醒的。”
上午,两个人决定去海边走走。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文满春踩着海水走,凉凉的海水漫过脚背,又退下去,留下一层细沙。
她停下来,站在原地,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震耳欲聋,盖过了海浪的声音。
她突然感到很害怕。
没有理由,没有征兆,就是害怕。那种感觉来得又快又猛,她的视野开始变窄,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有远处的一点光亮在闪烁。她想要抓住那点光,但手伸出去,什么都抓不到。
“满春?”
虞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文满春。”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地摇晃。她回过神来,发现虞衿站在她面前,满脸焦急。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在说什么,但她听不清楚。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像是收音机调错了频道。
“你说什么?”她问。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像是别人的声音。
“我问你怎么了。”虞衿说。
“我……”文满春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她的眼眶突然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哭。明明没有什么值得哭的事情。太阳很好,海风很舒服。一切都很好。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虞衿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和她的一样快,一样慌乱。
“别怕,别怕。”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沙哑,“我在这里,没事的,没事的。”
文满春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闻着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听着他胸膛里传来的心跳声,慢慢地,那股恐惧开始消退。就像是一场暴风雨,来得凶猛,去得也快,只留下一地的狼藉。
她从虞衿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肿,鼻尖通红,看起来一定很狼狈。
“对不起。”她说,声音哑哑的。
“不要说对不起。”虞衿用手背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动作很轻很柔,“你没有做错什么。”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文满春吸了吸鼻子,“突然就很害怕,控制不住。”
“我知道。”虞衿说。
他牵着她的手,两个人沿着海岸线慢慢地走。谁都没有说话。海浪一遍遍地冲刷着沙滩,把他们留下的脚印一一抹去,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一样。
“你说,”文满春开口,“我们是不是疯了?”
“没有。”虞衿说,“我们没有疯。”
“那我们为什么会这样?”
虞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我们没有疯。疯子不会知道自己疯了,而我们很清楚自己不对劲。”
“那这算什么?”
“算……算一种病吧。”他说,“心理上的病。就像感冒发烧一样,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文满春苦笑了一下:“可是感冒发烧有药吃,我们这个呢?”
虞衿没有说话。他看着远方的大海,眼神迷茫而忧伤。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也许我们需要的不是药。”
“那是什么?”
“时间。”他说,“也许我们需要的是时间。”
文满春知道他不是真的相信这句话。他只是找不到更好的答案。而她也是一样。
两个人又在海边坐了很久,直到太阳爬到头顶,晒得人皮肤发烫,才起身往回走。
下午,文满春午睡醒来,发现虞衿不在房间里。她走到客厅,看到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写着什么。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
“在写什么?”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虞衿合上笔记本,动作有些仓促。“没什么,就是随便记点东西。”
文满春没有追问。她注意到笔记本的封面上有几个字,是用钢笔写的,笔迹工整有力:备忘录。
“你记了些什么?”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虞衿犹豫了一下,翻开笔记本,递给她。文满春接过来,看到第一页上写着几行字:
7月7日。早上醒来,右手麻木,持续约十分钟。
7月7日。下午,短暂失神,大约三十秒。
7月8日。凌晨三点,无故惊醒,心慌,出汗,持续约一小时。
7月9日。傍晚,左侧膝盖疼痛,无外伤。
7月10日。清晨,情绪失控,哭泣,原因不明。
文满春的手指在那些字迹上轻轻摩挲着。每一个字都写得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能想象他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低着头,皱着眉,试图用这种方式来理解正在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她翻到第二页,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我越来越频繁地感到害怕。不是因为某件具体的事情,而是一种弥漫性的恐惧,像是空气一样包围着我。有时候我会突然忘记自己在哪里,忘记自己是谁。那种感觉很可怕,像是灵魂脱离了身体,从高处俯瞰着自己,却认不出那个人是谁。
我想抓住一些东西,一些确定的、不会改变的东西。但我抓不住。所有的一切都在流动,都在变化,包括我自己。
文满春合上笔记本,把它还给虞衿。她的手指在发抖,心口堵得厉害。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些的?”她问。
“前几天。”虞衿接过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我怕自己会忘记。”
“忘记什么?”
“忘记……忘记自己是谁。”他说,声音很轻,“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张白纸,上面的字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擦掉。我怕有一天,这张纸会变得完全空白,什么都不剩。”
“你不会忘记的。”她说,“就算你忘记了,我也会帮你记住。”
虞衿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晚上,两个人又去了海边看星星。今晚的云层很厚,遮住了大部分的星光,只有几颗最亮的星星穿透云层,孤独地闪烁着。
文满春躺在沙滩上,仰望着天空。虞衿坐在她旁边,膝盖抵着她的手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待着,听着海浪的声音,感受着海风的抚摸。
“文满春。”虞衿突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会怎么办?”
文满春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就每天给你讲故事,把我们经历过的事情一遍一遍地讲给你听,直到你想起来为止。”
“如果我永远都想不起来呢?”
“那我就一直讲。”她说,“讲到你想起来为止。”
虞衿笑了,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你真是个傻子。”他说。
“你也是。”
两个人又沉默了。文满春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下沙子的温度。白天被太阳晒过的沙子还残留着一些余温,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暖暖的,让人安心。
但那份安心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那股熟悉的恐惧感又涌了上来,像是潮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一点一点地向上攀升。
她睁开眼睛,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又来了?”虞衿问。
她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虞衿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温暖,有一种让她安心的力量。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规律而有力。
“没事的。”他在她耳边说,“我在这里。”
文满春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和他的心跳同步。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慢慢地,那股恐惧感开始消退,像是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退回深海。
“虞衿。”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我们会不会永远都好不了了?”
虞衿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不会的。我们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必须好。”他说,“没有别的选择。”
文满春没有再问了。她靠在他的怀里,听着海浪的声音,看着天空中若隐若现的星星,心里想着:也许他说得对。也许他们没有别的选择。也许他们只能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即使这个信念本身,就是一个谎言。
“虞衿。”文满春突然开口。
“嗯?”
“你害怕吗?”
虞衿沉默了一会儿。“怕。”
“怕什么?”
“怕失去你。”
文满春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你不会失去我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文满春握住他的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夜幕完全降临,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今晚的星星比昨天更多,更亮,像是有人在天空中点燃了无数盏灯。
“你看,那颗流星。”虞衿指着天空。
文满春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到一道细细的光线划过天际,转瞬即逝。她闭上眼睛许了个愿。
“许了什么愿?”虞衿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你告诉我,我帮你保密。”
文满春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我希望我们能一直在一起。”
虞衿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会的。”他说。
夜深了,两个人躺在床上,文满春侧过身,面对着虞衿。他也侧过身,面对着着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虞衿。”
“嗯?”
“如果这是一个噩梦,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醒?”
虞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管什么时候醒,我都会在你身边。”
文满春没有再说话了。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虞衿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沉入睡意之中。
在意识的最后边界,她听到虞衿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她还是捕捉到了那几个字。
“别怕,我陪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