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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弑君
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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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帝病重的消息传到监军府的时候,秦昭宁正在批江南道新送来的监军轮调名册。她放下笔,抬头看了对面的周砚深一眼。周砚深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目光相遇的瞬间,她看见他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只有她能读懂的紧张。不是害怕,是知道她等的那一天终于来了,怕她还没准备好。
她用笔杆轻轻敲了敲桌面,笑了一下。“怕什么,”她说,“等了三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永安帝的病来得很急。开春的时候还去京郊主持了春耕大典,回来便咳个不停,太医说是风寒,开了几副药不见好,人一天比一天瘦下去。到了暮春时分,他已经起不来床了,整日昏昏沉沉地睡,偶尔清醒过来就拉着床边人的手,用一种沙哑的、含混不清的嗓音说些旧事,说先皇后在的时候御花园的海棠开得多好,说昭宁小时候爬树摔下来把他吓掉半条命。这些话听得贵妃王氏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她坐在榻边侍疾,端了半个月的药碗,他嘴里从来提过的人都是先皇后李氏,和那个死了十六年的雪姬。唯独没有她。
她这一生所有的青春和美貌都给了他。十五岁入东宫,从太子良娣一路做到贵妃,替他争宠,替他算计,替他害人,到头来他病糊涂了抓着她的手叫的却是别的女人的名字。可她还是忍着,日夜守在榻前,亲手煎药,亲手喂汤,擦拭他额头的虚汗,把他的头垫在自己膝上让他睡得舒服些。因为她始终觉得他对自己是有几分真心在的——她要害谁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把公主送去和亲他也不曾责怪,这么多年来她说的枕边风他都听了,这不是真心是什么?
二皇子秦昭衍也来了。他生得肖似他父亲年轻的时候,眉宇间却多了一股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郁。他请了安便安静地跪坐在一旁,替父皇掖被角,替贵妃递药碗,该做的事一样不落,却很少开口说话。贵妃不是他的生母,他生母是从西南部落来的贡女,封了美人,生下他当天便血崩而亡。他在皇子所野生野长到四岁,才养在贵妃膝下,贵妃待他不差——吃穿用度和三皇子比肩,请的都是最好的太傅,该给的体面从不短缺。可他也从不回避一个事实,贵妃对他没有半点骨肉之情,他是她的筹码,是她在这场后宫棋局里为了对冲先皇后所出的嫡长公主而下的一枚棋子。他知道,他早就知道,只是不说。
秦昭宁是在永安帝第三次咳出血之后把贵妃和二皇子叫到一起的。
那天皇帝刚喝了安神汤沉沉睡去,殿里只剩下浓重的药味和烛火摇晃的影子。秦昭宁让沈渡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得靠近。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份周砚深熬了一整夜整理出来的文书,一页一页地摊开在贵妃面前。
贵妃起初是疑惑的。她拿起那张泛黄的药方看了两眼,皱起眉头,不知道公主拿这些发黄的纸片给她看是什么意思。她甚至轻笑了一声:“昭宁,你父皇病成这样,你还有心思给我看这些陈年旧——”
然后她看到了雪姬的名字。看到了“脐敷可致胎落,脉象如常,极难查验”。看到了皇帝派大太监收拾遗物的记录。看到了库房档案上那片沉默的空白。
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一点一点地褪下去,像是有人在她的面容上缓缓浇了一层蜡,把所有的表情都封住了。她的手开始发抖,纸页在她的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越来越剧烈,最后整张纸都在她手里抖成了一只被雨打湿的蝴蝶翅膀。
“不可能。”她说。声音是嘶的,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板。
秦昭宁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红花案的卷宗翻开,指了指太医署当时的验档,又指了指司药司女官被逐出宫的日期,最后指着那行被朱笔圈出来、所有人都忽略了十六年的小字——红花分量极微,手法高明,险些被当作普通胎动不安。
“如果真是我母后做的,”秦昭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近乎残忍,“她为什么要用这么容易被查出来的红花,而不是这种连太医都验不出的药膏?贵妃,你在后宫活了半辈子,你比我更清楚什么是栽赃陷害。红花太显眼了,显眼到像是怕人查不出来。”
贵妃没有说话。她捧着那些纸张,像捧着一抔滚烫的灰。那一年她二十二岁,怀胎六月,是个已经成形的小皇子,她在产房里痛了整整一天一夜,生下来的时候孩子浑身青紫,已经没有气了。她抱着那个冰凉的小身子哭到昏死过去,醒来之后太医跪在床前告诉她娘娘伤了根本以后不能再有孕了。那一刻她的世界塌成了一片废墟。她在废墟里亲手挖出来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叫李氏,是皇后,她这辈子最恨的人。她把这份恨意嚼碎了咽下去,当成活下去的燃料,支撑着她从废墟里一步一步爬出来——她扳倒了皇后,掌控了后宫,把皇后的女儿送去了三千里外的北朔和亲,她以为自己赢了。可此刻她手里捧着这份发黄的纸页,十六年来的所有恨意忽然失了根基,像一座建在流沙上的高塔,轰然倒塌。她恨错了人。
她盯着药方上永安帝的御笔朱批——那三个字她太熟悉了,她枕边睡了半辈子的男人的字迹,每一笔的起承转合她都认得。他批的是“知道了”,日期是雪姬死后第七日。知道什么?知道这些药膏不能再用了?知道他已经用它们除掉了该除掉的人?
贵妃把文书放下,慢慢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秦昭衍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她却没有看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到皇帝躺着的榻边,低头看着那张苍老的、灰败的、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荒唐透顶。她为他付出一切,连良心都可以不要,到头来才发现她所有的不幸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夺走了她做母亲的机会,然后把罪名栽赃给另一个女人,让她用尽余生去恨一个冤死的灵魂,自己则干干净净地坐在龙椅上,做一个深情念旧的君王。
“为什么。”她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却出奇地轻,像是在问一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
没有人回答她。榻上的永安帝沉沉地睡着,呼吸粗重而断断续续,对这个女人心碎的声音一无所知。
秦昭衍站在贵妃身后,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的脸上没有泪水,下颌的肌肉却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另一张脸。一张他从没见过,连画像都没有留下的脸。他的生母,西南部落来的雪姬,生下他当天便血崩而亡。他从小听的都是同一个版本的说法——你母亲身子弱,生你的时候没撑过去,皇上伤心极了,追封了美人。他信了十六年。可现在他手里捏着的那张药方上写得清清楚楚,雪姬的护肤膏和贵妃小产的药膏用的是同一张配方。同一张。这意味着他的生母不是因为身子弱死的,她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灭了口,在一个春夜里血流成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来得及留给她的孩子。而灭口的人,是她最信任的枕边人。
旁边站着的大太监低眉顺眼,连呼吸声都压得几不可闻。他当然知道一切,他一直知道。宫里头最不能惹的人从来不是妃子也不是皇后,是站在皇帝身后替你卷帘子的那个老太监。他知道的秘密比太医院档案室里的卷宗还多,他把它们都吞进肚子里,打算带进棺材。可今天秦昭宁把棺材板掀了,里面的东西摆了满地,他唯一能做的是维持住脸上那副恭顺的表情。
秦昭宁把文书收起来,看了看贵妃,又看了看秦昭衍,说了一句话。“十六年前的真相,我一个人做不了什么。贵妃娘娘,二皇子,我母后和雪姬美人,等这个公道等了十六年。”
贵妃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来,眼睛是干的,没有一滴泪,可那双眼已经不再是方才那双眼了。方才的眼里有愤怒、有不信、有崩溃的碎片,此刻那些东西全部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很薄的、冰冷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说吧,”贵妃把目光移到秦昭宁脸上,“你要怎么做。”
弑君。
这两个字没有人说出口。可殿里的三个人都听见了。
秦昭衍没有说话,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说。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影子,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他不像贵妃那样恨得燃烧,也不像秦昭宁那样冷静决绝。他只是茫然。少年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身不由己”这四个字,不是书上的典故,是扎进骨头里的。他不认识他的生母,他对她没有记忆没有感情没有思念,可他此刻忽然想起一件事——每年他生日那天,贵妃都会让厨房多做一碗长寿面,他以为那是给他的。后来他发现那碗面总是摆在偏厅里,对着西南方向。贵妃从来不会去偏厅看那碗面,但她每年都让人摆。如今他明白了,那碗面不是摆给贵妃看的,是摆给一个她从未谋面却被她间接害死的女人看的。而他秦昭衍,就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这个发现让他胸口一阵剧痛。他想,如果他的生母没有被安排“血崩而亡”,他是不是就能有一个真心爱他的母亲,而不是一个把他当成棋子的养母?他是不是就不用在这深宫里孤独地长大,连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亲人都没有?他不知道答案,因为他连他生母的声音都没听过。他只是沉默地退后一步,靠在柱子上,把头低下去。
他什么都没有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沉默在这个时刻就是一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