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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充电
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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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班加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周砚深觉得自己已经把“公事公办”这四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他每天卯时初刻到监军府,亥时末刻离开,整整三个月,没有休过一天假。案头上的文书从最初的几沓变成了几摞,又从几摞变成了一整面墙的架子——各路驻军的监军选拔章程、轮调细则、考核条例、申诉渠道、经费预算,每一份都要他逐字推敲,每一份都要和兵部户部礼部的老油条们来回撕扯。他一个翰林院出来的文弱书生,如今已经学会了在议事的桌子上拍案而起,把兵部侍郎拍得茶盏都跳起来。
公主比他更忙。她白天在各部衙门之间周旋,晚上回到监军府还要看他们白日里拟出来的草案,常常是他把最后一份文书送进去的时候,她伏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笔尖的墨在宣纸上洇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点。
他每次看到那个场景都会站一会儿。不多站,就几息的工夫,把她的披风从衣架上取下来盖在她肩上,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掩好。动作很轻,表情很淡,心里那点东西藏得很深。
三个月,她没有再亲过他。没有撩拨,没有调笑,没有任何超越同僚界限的举动。她和他说话的语气和跟兵部尚书说话的语气没有任何区别,严肃、利落、一针见血。他一度以为她已经把“不会对你放手”那句话忘了,连带着把海棠树下的那一吻和书案前的那一吻一起忘得干干净净。
他应该感到庆幸的。可他没有。
这天晚上又加班到了亥时。起因是江南道驻军的监军选拔方案出了纰漏——当地几个勋贵世家联名上书,反对监军府从京城直派监军,理由是“不谙地方民情”。这封上书在朝堂上被户部尚书当众念了出来,言辞恳切,引经据典,连“祖宗之法不可变”都搬出来了。公主当时坐在御阶下首,面无表情地听完了全文,散朝之后回到监军府的第一句话就是:“江南道的方案全部重做。”
于是又加班。
周砚深在纸上画了第三版轮调方案的结构图,画到最后几笔的时候手指已经有些发抖了——不是气的,是累的。他已经连续喝了四盏浓茶,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的蝇头小楷开始重影。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抬眼去看坐在对面的公主。
她看起来比他更糟。头发虽然还是梳得一丝不苟,可鬓角有几缕碎发已经散了下来,被她胡乱地别到耳后。眼下两团淡淡的乌青,被烛光一照,显得格外明显。她没有在看公文,也没有在写什么,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份已经被批注得密密麻麻的草案,目光落在纸面上,可焦距是散的,像是透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
周砚深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认识她十多年,从没见过她露出这种表情——不是疲惫,疲惫她从来不当回事,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迷茫,像是跑了很久的人忽然停下来,发现四周的风景和自己出发时以为的完全不同。
“殿下。”他出声喊她。
她没有反应。
“殿下。”他又叫了一声,稍微提高了音量。
她的睫毛动了动,回过神来,看着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迅速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她把那份草案放到桌上,捏了捏眉心,用一种听起来不太在意的语气说:“没事,走了会儿神。”然后便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份文书。
周砚深没有追问。他知道她现在不想说,也知道追问不是他该做的事——他们是同僚,同僚之间不该有过度的关心,那是他自己定下的规矩。于是他低下头,继续画他的结构图,只是笔尖落在纸上的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像是在替谁生闷气。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公主忽然放下笔,十指交叉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这个动作不雅观,不合公主的仪态规范,可她做得理直气壮,好像这个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而她已经累到懒得装了。
“周砚深。”
“嗯。”他没有抬头。
“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砚深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他抬起头,看见她正托着腮看他,手肘撑在桌面上,整个上半身懒洋洋地歪着,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聊今晚吃什么。可她的眼神不是随意的,那里面有一层很薄很淡的、被疲惫磨出来的脆弱,像是瓷器上的一道细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一旦发现了就再也移不开眼。
“殿下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他问得谨慎。
“随便问问。”她说随便问问的时候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可落到他眼里却沉甸甸的,“就是忽然想——我上辈子累死累活当牛做马,这辈子穿……”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什么,舌尖在唇齿间打了个转,换了个说法,“这辈子投胎投成了公主,金枝玉叶,锦衣玉食,按理说该好好享福的。结果我跑了一趟北朔,打了一场燕京,回来之后天天加班到亥时。我图什么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调子很轻快,像是在自嘲,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可周砚深从里面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她居然也会说“图什么”。她从来都是目标明确、意志坚定、一往无前的,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不可能动摇的人。可现在她坐在这堆山填海的公文中间,眼下乌青,眼底迷茫,像一把拉满了太久的弓,终于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
“这个国家好不好,关我什么事呢。”公主把那份草案翻过来扣在桌上,语气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我又不是生下来就要当圣人的。我本来只是想来——”她又停住了,把“收后宫”三个字吞了回去,换成一个含糊的笑,“算了。书里就几千字,一晃就是三年,能一样吗。”
她最后那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周砚深没有听清,可他没有追问。他把笔搁在笔山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公主仰起脸,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那目光和三个月前在书案边质问她的那个眼神截然不同了——彼时他气急败坏,恼羞成怒,眼眶泛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着。此刻他却安静得多,眼睛里的情绪是沉的,稳的,带着一种被时间沉淀过的复杂颜色。好像这三个月他一直在等,等她露出这一面,等她不再无坚不摧。
“你干嘛。”公主眨了眨眼。
周砚深蹲下来,和她平视。他伸出手,极其克制地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眼下的乌青,那个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
“你累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可里面没有暧昧,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温热而笃定的心疼,“累了就歇歇,不用想那些。”
公主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温润的光,忽然觉得胸口有一个被压了很久的东西松了。她在这个世界待得太久了——不是几个月,是在原书的剧情里孤独地、清醒地、无人可说地待了太久。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天生的战士,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一个穿进书里的普通人,她所有的勇敢都是用前世的社畜经验硬撑出来的,她不是不会累,是不敢累,因为一累就会想一个致命的问题:她在这儿干什么呢。
她本来是来收后宫的。她图的是谈恋爱的甜,图的是一口气拿下所有男主的爽。结果她三个月没干别的,就干了一件事——和这个国家的官僚体系死磕。这和她在现代当社畜有什么区别?区别是她现在加班连加班费都没有。
“周砚深。”她叫他的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软了不少,像一块被体温捂化了边角的糖。
“嗯。”
“书里写的是一晃就是三年。”
这回周砚深听清了。他微微皱了皱眉,没听懂,可他没有来得及问,因为公主已经伸手捏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前一拽。他蹲着的身子本来就重心不稳,被她这一拽整个人往前一倾,一只手仓促地撑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差点跪在她面前。
“你——”
她吻住了他。
这一次的吻和前两次都不一样。第一次她带着笃定和从容,第二次她带着强势和霸道,可这一次她吻得懒洋洋的,像是在一片冬日暖阳里翻了个身,困倦的、松弛的、不计较章法的。她的嘴唇贴着他的,没有急着攻城略地,只是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含着,像是猫在舔一碟温热的牛奶。她的手松松地勾着他的后颈,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他颈后那几根碎发,力道轻得像在挠。
周砚深整个人僵在那儿,不是被吓的,是被困惑淹没了。三个月,整整三个月她对他正经得像个御史台的言官,连看他的眼神都带着议程表的编号。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她真的把私情放下了,把“不会放手”那句话当成一个过期的承诺封存进脑海深处。结果现在她忽然又来这么一出,来的时机毫无征兆,来的方式毫无逻辑,和三个月前那张案上的吻也截然不同——这个吻太软了,软得他所有的防御措施全部失效,因为他根本没想过要防备一个软的她。
她不是在攻城。她是在找一个地方靠一靠。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抽了一下。
公主退开一点,看着他那副满脸写着“我到底该推开你还是该抱住你”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指尖在他眉心上戳出一个浅浅的红印子。
“别皱眉头了。你每次皱眉头,我就觉得你心里在骂我。”
“我本来就想骂你。”周砚深的声音闷闷的,耳根红得像是刚从开水里捞出来,可他没有推开她。他还维持着那个半蹲半跪的姿势,一只手撑着椅背,整个人被她拽得陷进她的气息里,满鼻子都是她身上的木樨香和墨汁味。这两个味道混在一起,莫名其妙地好闻,好闻到让他觉得自己更气了。
“我累得要死。”公主忽然说。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毫无铺垫,像是在宣布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周砚深眨了眨眼:“……所以?”
“所以你在公事上要帮我,这不用说了,这是你的本职工作,”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胸口,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但在身体上也得负责给我充电。充电——就是让我有力气继续干活,你懂不懂?”
周砚深的表情表明他完全没听懂。什么电?什么充电?
公主看他那副茫然的样子,换了种说法:“你看,改革这件事,不是三个月能做完的,三年五年都有可能,对不对?”
“……对。”
“在这个过程中,我会累,会泄气,会想躺平——躺平就是不想干了,想就地倒下去睡大觉,”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没有人给我充电,我就真的躺平了。我躺平了,改革就完不成。改革完不成,前线将士的监军体系就改不好,将士用命就不放心,边患就会再起,百姓就会遭殃。”
周砚深张了张嘴。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女人在给他挖一个逻辑上的天坑,可他还没来得及分析坑在哪里,公主已经抢先一步说出了结论。
“所以——如果改革完不成,就是你没有尽到充电的责任。那大周朝生民涂炭的千古罪人,就是你周砚深。”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烛火在两个人身侧跳动着,把墙上投出的影子也摇得忽长忽短。
然后周砚深笑了。
不是温润含蓄的微微弯唇,是真的被气笑了。他一只手撑着椅背,一只手覆在自己额头上,肩膀在抖,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他笑了好几声,笑到一半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笑,于是努力板起脸来,可一看她那张理直气壮、毫不心虚的脸,他又没忍住,又笑了两声。
“殿下,”他好不容易把笑压回去,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褪干净的无奈,“你的意思是,臣不但要替你草拟章程、替你跑各部扯皮、替你写折子,还要负责——负责——”他顿了一下,耳朵又红了,声音降了半个调,“——给你亲。否则就是对江山社稷不负责任。”
“对。”公主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表情之坦然,神态之自若,仿佛她在说的是每天要按时吃饭睡觉一般合情合理。
“你这个——”周砚深把“厚脸皮”三个字吞了回去,换了个稍微客气一点的,但还是没忍住咬牙切齿的语调,“你这个混账逻辑。”
“谢谢。”公主笑盈盈地看着他。
周砚深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一定是上辈子欠了她的。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她的唇上——那张嘴刚才说了一整套歪理邪说,每一句都理直气壮得令人发指,可他偏偏一个字都反驳不了。不是因为她说的有道理,是因为他根本不想反驳。她累得眼底发青,累得怀疑人生,累得问他“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他心疼得恨不得把她所有的疲惫都搬到自己肩上来扛。然后她对他说——你得给我充电。
行吧。他认。
“就这一次,”他低声说,语气凶巴巴的,可眼睛里的光已经软得不成样子了,“下次再搬出江山社稷来压我——”
“下次你也不会怎么样。”公主打断他,笑着把他的衣领又往前拽了一寸。
海棠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落了下来。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冒了新芽,在夜风里轻轻摇着。监军府的灯还亮着,案上的文书堆得山一样高,江南道的方案还只改到一半,明日还有无数场硬仗要打。可此刻在这间逼仄的、堆满纸墨味道的屋子里,公主把脸埋在她竹马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电量终于从百分之三涨到了百分之四。
周砚深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还保持着那个撑椅背的别扭姿势。已经麻了,但他没动。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锁骨,心想这个女人真的是——说亲就亲,说停就停,说拿江山社稷压他就拿江山社稷压他,什么话都让她说完了,他一个字都插不上。他读了这么多年书,辩论从无败绩,可每次对上的都是她的唇,不是她的理。
“周砚深。”她闷闷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
“嗯。”
“明天我要吃你家厨子做的桂花糕。”
“……我家厨子三年前就告老还乡了。”
“那你做。”
“我不会。”
“学。”
周砚深闭了闭眼,把那个涌到嘴边的“混账”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头顶摇晃的烛火,忽然笑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他那张被公务塞得满满当当的时间表上,现在又多了一条——学做桂花糕。这个女人是真的不打算放过他,一分一毫都不放过。
可她说“你是最能明白我想什么的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他看得出来。三个月来她和他争过,吵过,拍过桌子,递过茶,谁都没有提过私情,可每一个眼神的交锋都让他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种旁人都插不进来的东西。就是这一刻,他的心跳声把她脑子里那些关于穿书和社畜的念头全部盖过去了。她在这个世界累得像条狗,可这里有他。公事要谈,后宫要收,桂花糕也得吃上。什么主线副线,反正现在她就是走不动了,要在他怀里充会儿电,等她缓过劲来了,再去把那座江山扛起来。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