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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认同 秦昭衍对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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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衍对秦昭宁最早的记忆,是一张糖纸。
那时候他四岁,住在皇子所的偏院里。皇子所是给未成年的皇子们住的地方,可他从出生起就只有一个人——生母雪姬在他落地当天便血崩而亡,父皇很少来。嬷嬷们个个都是人精,人前恭恭敬敬,人后却没给他好日子过,因为都知道这位二皇子没有母亲撑腰。冬天偏院的炭火总是不够,他裹着被子缩在床角,把脚丫子贴在汤婆子上,还是冷得睡不着。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会这么冷,他以为所有的小孩子都是这样过冬的。
那年冬至,宫里到处都在挂红灯笼,御膳房飘出来的肉香能一直飘到皇子所的墙外。他趴在门缝上往外看,看见宫人们端着食盒在甬道里来来往往,脸上都带着节庆的笑意,可没有一个人往偏院的方向来。他那天中午没吃饱,送来的饭菜是凉的——也不是故意的,皇子所的厨房离偏院太远,冬天菜从灶上端过来,走到半路就冷了。他用筷子戳了戳冻出一层白油的肉片,没吃几口就放下了。
黄昏的时候他偷偷跑了出去。嬷嬷们都去前头凑热闹了,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穿着那件袖口短了一截的棉袍,沿着甬道漫无目的地走,走到御花园的时候迷了路。天已经擦黑了,风刮得海棠枯枝嘎嘎响,四岁的秦昭衍站在一大片光秃秃的树中间,脸冻得通红,鼻子下面挂着一道亮晶晶的鼻涕,硬是咬着嘴唇没哭。他正准备随便挑一个方向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咦,这是哪个宫里的小孩。”
他把头仰得高高的才看清——一个女孩,比他大好几岁的样子,穿着鹅黄的衫子,头发梳成两个揪揪,蹲在路边不知道在看什么。她身边没有嬷嬷跟着,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正歪着头打量他。
“我不是小孩,”他吸了吸鼻涕,努力板着脸,“我是二皇子。”
“哦,二皇子。”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御花园里那棵老海棠上结的月牙,“我是公主。”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那截短了一寸的棉袍袖口,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四岁的秦昭衍根本没有注意到,可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手里那个油纸包塞进他怀里。
“给你。”
他低头打开,里面是一块澄澈金黄的糖。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糖,御膳房从来不给他送零嘴。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甜的,甜得他整个人打了个哆嗦,然后又咬了一小口,把剩下半块包回油纸里揣进怀里,想留着明天吃。
“怎么不吃完?”公主问他。
“明天再吃一半,”他认真地说,“后天再吃一半的一半。”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把他那顶戴歪了的小帽子揉得更歪了。她的掌心是温热的,落在头顶上的触感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走吧,御膳房这个点正要上菜,我带你去偷吃的,你可得跑快点。”她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她的手攥得他很紧很紧,紧到他在很多年以后回忆起来心里都还会有淡淡的暖意。
那年公主九岁,已经失去了母亲。她在栖梧宫的偏殿里跪了三天三夜,膝盖跪出了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没有弟弟,她只有一个把她视作眼中钉的继母和一个连正眼都不肯看她的父皇。可她在御花园里捡到了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男孩,给了他自己身上唯一一块糖。
糖纸他留了下来,夹在一本《千字文》里,一夹就是十二年。
弘文馆开蒙那年他六岁。毓秀宫的嬷嬷终于给他做了一身合身的衣裳,可他个子长得慢,坐在最后一排,脚还够不到地面。
大皇子坐在最前头,身边围了一群伴读,太傅提问的时候大皇子还没开口,伴读们已经把答案递上去了。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坐在角落里,手缩在袖子里取暖,窗缝里灌进来的风把他面前的宣纸吹得哗哗响。他使劲按住纸角,按住了左边右边又翘起来,按住了右边左边又飞起来。他气得眼眶发酸,又觉得自己为了一张纸哭太没出息了。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替他把窗缝用一张叠好的废纸塞上了。风停了,宣纸稳稳当当摊在桌上。他转过头,先认出了那股淡淡的木樨香。秦昭宁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孙子兵法》,正歪着头看他。
“冷不冷?”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笑起来的样子和两年前在御花园里一模一样,不过这次她已经比他高出整整一头了。
她把一个手炉塞进他怀里,手炉外面裹了一层绒布,不烫手,暖烘烘的。手炉的铜面上刻了一枝海棠,他认得——她所有东西上都带着海棠纹样,她住的地方叫棠梨殿,她身边那个总板着脸的侍卫腰牌上也刻着海棠。
“太傅的课很无聊,想睡觉就睡,我替你挡着。”
她说完就真的往他前面挪了挪,用自己把他和太傅的视线隔开了。他抱着手炉坐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宣纸上被风吹皱的纹路,把脸埋进手炉散发出来的暖意里,觉得如果“姐姐”这个词有味道的话,应该是糖的味道。
他后来在弘文馆待了五年,她给过他无数次手炉,替他挡过无数次风。再后来她不怎么来了——她开始跟着兵部的人学骑射,偶尔来弘文馆也是找太傅借舆图,来去匆匆。再再后来,和亲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那天他站在甬道里,远远看着她上了那辆去北朔的马车,马尾在风里一荡一荡的,他怀里还揣着她上个月留给他的手炉,炉子里的炭灰已经凉透了。
他追了三步就停下了。他追什么呢。她甚至不知道他每年生辰都在对着西南方向磕头。他磕的是生母,替她磕的是先皇后。
贵妃王氏是在他四岁那年的除夕正式认他做养子的。那天贵妃破天荒地来了皇子所的偏院,站在那间冷得像冰窖的屋子里,
把四处漏风的窗棂和短了一截的棉被看了又看。然后蹲下来看着他,眼睛是红的,声音却硬得像石头。
“我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她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儿子。我不会亏待你,你也不必谢我。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你和秦昭宁不是姐弟,是对手。”
她说到“对手”两个字的时候攥得他肩膀生疼。他点了点头,心里想的是前些天亲手给他剥糖的秦昭宁。他不明白为什么姐姐和对手是同一个人,没有人给他解释。
如今他站在奉天殿前的广场上,翻年他就十七岁了,像只丧家之犬。父皇死了,他保持了沉默。沉默是他能给的全部——给不了恨,因为恨太累了;给不了原谅,因为原谅太假了。贵妃崩溃了,抱着那叠发黄的纸页哭了整整一夜。他蹲在她旁边替她递帕子,她忽然攥住他的手,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破碎的、近乎哀求的声音说:“昭衍,我害了你娘。”她用的是“你娘”,不是“雪姬”,不是“那个西南女人”,是你娘。
他没有说话,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出寝殿,在门外的廊柱上靠了很久。天快亮了,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翻滚着的全是同一张脸。秦昭宁。她说这是她查出来的,她把这些证据藏起来,等着用它来掀翻龙椅。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查出来的,他只知道她做了一件他这辈子都做不到的事,给了他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替生母讨一个公道。从此雪姬不再是宫档里一行冰冷的“产后血崩而亡”,她是一个被皇帝亲手害死的女人。
他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太对。他该高兴的,该感激的,该跪在她面前叩谢皇恩的。可他想的不止这些。他在想那天她端着茶盏和他说封定海王的事,手指点在海图上画了一道蔚蓝的线,从这个封闭的内陆都城一直画到那片无边无际的海。她说,“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用急着回来。”她的眼睛在烛光里亮得灼人,和那年在弘文馆塞给他手炉的时候一模一样。
秦昭宁也在想秦昭衍。
册封礼之后的某个深夜,她批完最后一本折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出了原书。
原书里秦昭衍的结局不坏——封了定海王,去福建督造海船,成了本朝开海贸易第一人,史书上说“定海王通洋,船舶远至,番邦来朝,海疆靖宁”。这个结局她不想改,因为这是他应得的,不是因为他的生母是怎么死的,而是他在一片荒芜的、没有一个人真正爱他的皇宫里独自活了十七年,他值得一片辽阔的东西。
唯一的问题是——她原来想的“全都要”这件事。刚穿过来的时候,她从里到外都还是那个住在出租屋的“读书人”,根本没觉得自己是秦昭宁,压根不算他姐姐。可现在的想法不一样。这几年她把秦昭宁的人生从头到尾活了一遍,从和亲路上走到登基大典,从“穿书来收后宫”的意气风发走到“我要给母后一个公道”的沉重决绝。她顶着的是秦昭宁这个身份,扛着的是秦昭宁的恩怨和责任,她的身体里流着和秦昭衍同一位父皇的血。
伪骨科可以,真骨科不行。
底线这种东西,踩上了才知道它在那里。她忽然笑了一下,在空无一人的御书房里,对着摇曳的烛火,嘴角弯起一道无奈却也释然的弧度,在心里对自己说——“恭喜你,秦昭宁。你终于完全接受了这个身份。”
定海王离京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初冬的太阳把码头的石阶晒得暖洋洋的。秦昭衍在码头清点随员和货物,忙了整个上午到午后才闲下来。他回到船舱想喝口水,推开舱门的动作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手。
船还没开,风帆也只升了一半,可他觉得自己已经起航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那棵歪脖子柳树,树下空空荡荡的,没有送行的人。他没有期待任何人来送,他是外封的亲王,按规矩在殿上辞行就够了。可他的目光还是在那棵柳树下多停了一息,然后收回视线走进船舱。
舱房很小,一桌一椅一张窄床,桌上放着一个木匣子。他以为是船员落下的杂物,随手打开,里面是一层绒布,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块糖。不是御膳房做的那种精致点心,是大街上铺子里卖的最普通的麦芽糖块,每一块都用油纸包得好好的,叠了满满一匣。他拿起最上面那块的时候手指触到了匣底,绒布下面垫着一张纸,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泛黄的、被反复折叠又压平的旧糖纸,那包糖是他跟着船队在海上颠簸了三个多月之后才第一次敢拿出来吃的。那时候他们已经过了满剌加,再往前就是锡兰山,海水的颜色从灰蓝变成了墨绿,又变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透亮到不真实的宝石蓝。他站在船头剥开油纸把糖块塞进嘴里,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含着那块糖含了很久很久,甜味从舌尖一路滑进喉咙,和十三年前御花园里那个冬至黄昏的甜味一模一样。
他知道这是姐姐送给弟弟的东西。可她也只给到了这里为止——一匣普通的糖,一个辽阔的世界,一句“不必急着回来”。剩下的,都留在了那张被叠了十三年的旧糖纸里。他合上匣子,把它放在枕头旁边。船已经出了港,窗外的海岸线越来越远,他敲了敲舱壁,对站在外面的随从说:“拿纸笔。”他忽然想写信了。收信人一栏写下“皇姐”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笔尖顿了顿,然后稳稳地落下去,没有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