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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册封
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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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封的旨意是秦昭宁登基之后第三十日颁的。
这一个月里,朝堂上的事情多得像是有人把一整年的奏折倒进了一个月里。监军府的架子已经在全国铺开,江南道的试点出了第一批成果,兵部那边天天催着要扩大范围;户部为了海船拨款的事和福建都司来回扯皮;礼部则从登基大典的善后一路忙到了太庙祭祀的筹备,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秦昭宁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把“充电”的频率从三天一次压缩到了一天一次——当然,这件事只有周砚深知道,而周砚深自己就是那个被充的电,他对此没有任何投诉的立场。
就是在这样的忙碌中,她亲笔拟好了那道册封诏书,交给翰林院润色誊抄,然后下发礼部,择日颁行。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京城刮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宗室的老王爷们进宫求见,以“祖宗家法”为由,恳请陛下三思——立男妃本就罕见,立两位更是前所未有,更何况其中一位还是暗卫出身。礼部尚书倒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委婉地表示,按本朝后妃册封仪制,正君和侧君的典礼规格差了整整两级,侧君甚至没有资格在奉天殿受封,只能在偏殿行礼,问陛下是否要破例。
秦昭宁的答复只有四个字:“按制办理。”
礼部尚书退下的时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提一口气。按制办理,意味着陛下不打算为正君之外的任何人大开绿灯,可也意味着侧君沈渡的册封礼只能在偏殿举行,规格低了两级,连朝服的颜色都不一样。他不知道陛下的后宫能不能经得起这样的等级差异,他只知道他最好别问。
册封礼定在了一个初冬的吉日。那一天从早上开始就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雪,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奉天殿前广场上的金水河被风吹皱了,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侍卫的甲胄被冻出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周砚深寅时初刻就起了身。他在翰林院供职时习惯了早起,可今天起得比任何一天都早。他没有叫下人,自己打了井水洗脸,冰凉的井水拍在脸上冻得皮肤发紧,他却觉得挺好——这让他清醒。铜镜里的人穿着礼部提前三天送来的正君朝服,玄色为底,金线绣了日月山河十二章纹,腰间束着青玉大带,头上的九旒冕冠沉甸甸地压在发髻上,每一颗旒珠都在烛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他对着铜镜看了很久。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陌生。不是因为那身朝服太华贵——他出身书香门第,从小跟着父亲进宫赴宴,锦衣华服见过无数。是因为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束发少年的时候,曾经在父亲的宴席上被同僚打趣:“你从小和公主一起长大,将来该不会尚主吧?”他当时红了脸,说了句“不可胡说”就落荒而逃。他那时候连“尚主”两个字都不敢听,可现在他站在铜镜前,穿着正君的朝服,离奉天殿的大典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他对着镜子里那个衣冠楚楚的人笑了一下。不是欢喜的笑,是一种认命很多年以后回头看的、自嘲的笑。从今往后他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写进诏书的身份,他不需要再红着耳根从她书房里落荒而逃了。
不必再逃了,可有人要来分。
沈渡的住处和周府是两个世界。周砚深起床的时候有井水洗脸有铜镜照,沈渡起床的时候只有一盆温吞的隔夜茶水和一把磨了三年还舍不得换的铁匕首。他没有铜镜,他从来不照镜子——一个暗卫不该对自己的脸有印象,这是他入行第一天被教的第一件事。
可今天他换上了礼部送来的侧君朝服,站在这间窄小的屋子里,难得地想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侧君的朝服是深青色的,不是正君那种吞没一切的玄黑,是被压了一个色阶的、沉郁的暗青。十二章纹只有八章,腰束素银带,冠上五旒。他摸了一下冠沿那道冰凉的银边,忽然想起她登基那天戴的是十二旒的冕冠,那一刻他跪在丹陛下的人群里看她,觉得她是太阳。后来太阳落进了他的怀里,对他说,“你是我的底牌”。
底牌不该计较颜色的。深青也好,玄黑也好,只要还在她的牌桌上,他就没有输。他对着空空荡荡的墙壁深吸一口气,把匕首放回桌上,推门出去。
他没有带匕首。这是他第一次不带刀跟在她身后,因为从今天开始,他的战场不再是暗处了。
奉天殿的大典按礼部拟定的程序一项一项地走,繁复而冗长。秦昭宁坐在御座上,手边搁着传国玉玺和两道卷轴,一道玄色绸带是正君的册封诏书,一道青色绸带是侧君的。礼乐鸣了三巡,百官叩拜了四次,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丹陛下那两个人身上,嘴角噙着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笑意。
周砚深出列的时候,步子稳得像在自家书房里踱步。他走到丹陛正中的拜位前,撩袍、跪、叩首、起身、再跪——三跪九叩,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行云流水,端正如仪。宣诏太监念完册文之后,他从她手里接过那道玄色卷轴,双手捧过头顶,说了一句“臣周砚深,领旨谢恩”,声音清朗而稳,像是在朝堂上做一次寻常的奏对。
可在他捧过卷轴的瞬间,他的手指不经意地和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只碰了一下,他的睫毛就垂了下去,耳根以极其微小的幅度泛了一抹极淡的红。他很快收了手,退后半步,再度叩首,起身退入百官行列,表情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标准朝臣面孔。
秦昭宁把一切看在眼里,没有笑出来。在朝堂上她得给正君留体面。
沈渡出列的时候,殿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宗亲队列里有几个人交换了眼神——一个暗卫出身的男人,如今穿着侧君的朝服,走到奉天殿的丹陛前,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他们不舒服。可沈渡的表情让他们所有的不舒服都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他没有表情,没有紧张,也没有得意,只是迈着一步不多一步不少的步伐走到侧君的拜位前,下跪、叩首、起身、再跪,动作干净利落,和他在暗处行的一万次礼没有任何区别。
侧君的册封礼比正君简短得多,宣诏太监念完册文,他把青色卷轴接过来,低低地说了句“臣沈渡,领旨谢恩”。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
在接过卷轴的那一瞬间,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只一眼,很短,快到殿上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快到好像只是磕头时不慎抬了一下眼皮。可那一眼里有一个他在暗处守了十五年的全部内容——她穿着衮冕坐在御座上,十二旒的冕冠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可他还是看清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对他一个人弯,不是对“侧君沈渡”,是对那个在北朔大雪里始终陪伴她保护她的沈渡,是对那个在她说“你是我的底牌”时浑身发抖的沈渡。
他低下头,把卷轴贴在自己胸口,起身退回。退回的时候他没有看周砚深,周砚深也没有看他。
群臣道贺的时候两个人不可避免地站到了同一个台阶上。周砚深站在左列第三位,沈渡站在他右后方两步的位置,中间隔着礼部侍郎和一个记档的起居注史官。礼部侍郎左右看了看,觉得自己夹在两个人中间实在不合适,讪讪地往旁边挪了半步。那半步挪开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砖缝。
周砚深的目光平平地落在前方丹陛的御阶上,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握在身前,九旒冕冠上的旒珠纹丝不动。沈渡站在他身侧偏后,双臂自然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站岗。起居注史官低着头奋笔疾书,在录档上写了一行字:“正君周砚深、侧君沈渡,立于阶左,神色如常,无他。”
他们只用砖缝来寒暄过了。那条窄得连一片落叶都塞不进去的砖缝就是他们两个人对彼此全部的态度——不必寒暄不必致意不必剑拔弩张不必互相问候。他们接受了对方的存在,仅此而已,不会再往前多走一步。
册封礼结束之后,按规矩正君应当从奉天殿正门出,乘轿辇回自己的寝殿。侧君则从侧门出,步行回自己的院落。礼部给周砚深安排的是皇宫东侧的一处独立的院落,叫“昭明宫”,离御书房很近;给沈渡安排的是西侧的一处僻静的院子,叫“怀宁宫”,离演武场很近。两处宫殿的名字是女帝亲自起的,把自己的名字“昭宁”拆给了两个人。
周砚深和沈渡出殿之后本该分道扬镳——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走各的路。可他们在奉天殿前的广场上同时停了脚步。
不是走到一起。是同时,不约而同,隔着十步远的距离,转头看了对方一眼。
周砚深站在东边的台阶下,沈渡站在西边的廊柱旁。初冬的冷风从广场上横穿而过,吹得两个人的袍角同时翻卷起来,玄色的锦缎和深青的绸料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是两只不同颜色的旗。他们的目光在风里碰了一下,没有敌意,没有问候,没有任何可以写在起居注上的交流,只是一个极短的、平直的、不带温度的对视。
周砚深先收回了目光。他转过身,上了轿辇,轿帘落下的时候他抬手捏了一下眉心,在心骂了一句——说是一回事,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沈渡在原地看着那顶轿辇在东边的甬道里越走越远,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往西走,走出两步之后忽然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了一句:“……今天没带刀。”没带就没带,他迈开步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