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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个男孩不太一样 容溯川第一 ...

  •   容溯川第一次来我家,是我八岁那年的事。

      准确地说,不是“来我家”,是“被言霁野拖来的”。言霁野那段时间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说要学围棋,报了个少年宫的班。容溯川坐他旁边,两个人莫名其妙就成了朋友。言霁野对朋友的定义是——“能一起打游戏、能互相抄作业、能在家长会互相打掩护”。容溯川前两条都符合,第三条有待考察,但言霁野已经单方面宣布他是“最好的朋友”。

      “妈,今天有同学来家里吃饭。”言霁野在早餐桌上宣布。“谁?”初若问。“容溯川。”“哪个容溯川?”“就是姓容的那个。”言既明从报纸后面探出头:“容氏集团的容?”“你怎么知道?”“因为姓容的不多。”“哦。对。就是他。”“他爸是不是容远?”言既明放下报纸。“……你怎么连他爸都知道?”“因为容远是我的甲方。”言既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的耳朵竖了起来。

      容远。甲方。意思是容溯川家很有钱。比我们家还有钱的那种有钱。

      言霁野对我的反应很不满意:“你嘴巴张那么大干嘛?”“我没张嘴。”“你张开了一毫米。”“你在看我嘴巴?”“你嘴巴上有饭粒。”“哪里?”我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有。“骗你的。”言霁野端着牛奶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哥哥不仅嘴欠,还无聊。

      下午四点,门铃响了。言霁野去开门,我趴在沙发上假装画画,实际在偷看。容溯川站在门口,穿着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长得……不太像小学生。不是说老,是说气质。八岁的男孩应该像言霁野那样——头发乱糟糟,卫衣上有奥特曼,鞋带永远系不紧。容溯川不是。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衬衫没有褶皱,鞋带系了双结。他站在门口,微微弯腰,声音不大不小:“阿姨好,叔叔好。打扰了。”

      初若接过纸袋:“来就来,带什么礼物。”“妈妈让带的。”他说“妈妈让带的”的时候,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不是客气,是陈述。上辈子我很熟悉这种表情——不是“我想带”,是“我应该带”。我的手指在画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

      言既明从书房出来:“你就是容溯川?你爸跟我提过你。”容溯川站得更直了:“叔叔好。”“别紧张,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言既明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容溯川的肩膀僵得像一块木板。

      “随便坐。”言霁野把他拉到沙发上,自己瘫进另一头,打开电视。“你喝什么?可乐、雪碧、白水?”“水。”言霁野看了他一眼:“白水?”“白水。”言霁野朝厨房喊:“妈,一杯白水!”初若的声音飘过来:“你自己倒。”言霁野看了容溯川一眼,容溯川说:“我去倒。”他站起来,走向厨房。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像是量过距离。

      我趴在沙发上,手里的画已经毁了——那只猫的脸被我涂成了方块。我把画纸翻过来,重新画。

      容溯川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他没有直接坐下,而是站在沙发边,等初若从咨询室出来。“阿姨辛苦了。”初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几岁?”“八岁。”“八岁就知道说‘辛苦了’?”“妈妈教的。”

      又是“妈妈教的”。我手里的铅笔芯断了。

      言霁野拍了拍身边的沙发:“你站那儿干嘛?坐。”容溯川坐下了。他坐得很规矩——背挺直,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言霁野瘫成一团泥,对比强烈。“你累不累?”言霁野问他。“不累。”“你这样坐着不累?”“不累。”“你平时在家也这么坐?”“差不多。”

      言霁野看了他三秒,然后把自己的靠垫扔给他:“垫着腰,舒服点。”容溯川接过靠垫,犹豫了一下,放在腰后。他的背,依然很直。

      晚饭是初若做的。言既明帮忙打下手——帮倒忙的那种。他把葱切成了葱花,又把葱花切成了葱末,最后把葱末推进了垃圾桶。“你到底在帮忙还是在销毁证据?”初若看着空空的案板。“我在追求精细。”言既明面不改色。“葱没了。”“再买。”“现在要用了。”“那我去超市。”“等你回来饭凉了。”“那怎么办?”“你来炒菜,我来切葱。”言既明被换到了灶台前。

      容溯川坐在餐桌边,看着这一切。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我看到了。因为我也曾有这样的手指。

      言霁野去打游戏了。初若在厨房忙碌。言既明在锅里翻出一条鱼——翻断了。餐桌上只剩下我和容溯川。

      他看了我一眼:“你是言霁野的妹妹?”“嗯。”“你叫什么?”“言栖。”“哪个栖?”“栖息。”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我画废的那张纸上写了两个字:栖。字很漂亮,不像八岁。

      “你学过书法?”“嗯。”“多久了?”“三年。”三岁开始学书法。我八岁的时候,上辈子——不,迟念八岁的时候,连毛笔都没摸过。

      “你画的是什么?”他问我,指着纸上被我涂成方块的猫。“猫。”“脸是方形的。”“它在减肥。”“……猫不用减肥。”说完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补了一句:“但你的猫可以。”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然后两个人都笑了。不是很大声的那种,是嘴角同时上扬、又同时收住的那种。像是怕笑太多会被说。

      饭后,言既明提议吃冰淇淋。“今天是周六,冰淇淋时间!”他去冰箱拿四盒冰淇淋。初若说:“有客人,多拿一盒。”言既明又拿了一盒。五盒摆上桌:巧克力、草莓、芒果、香草、抹茶。

      容溯川看着抹茶味,没有动。“你不吃吗?”我问。“等你们先选。”“你先选。”他犹豫了一下,拿了抹茶。拿完之后,他补了一句:“谢谢。”不是对某个人说的,是对空气说的。

      言既明挖了一大口巧克力,含混不清地说:“溯川,你爸最近忙吗?”“忙。”“忙什么?”“新项目。”“什么项目?”“他没说。”言既明没再问。

      但容溯川的勺子停了。停了两秒。然后继续挖。

      我看到了。因为我也曾有这样的两秒——别人问起家里的事,你不知道该说多少,说多了怕被利用,说少了怕被觉得“不近人情”。最后选择说“他没说”。三个字,不冷也不热。

      冰淇淋吃完,容溯川主动帮忙收碗。他端着五个空盒往厨房走,言霁野喊他:“放着就行,我妈洗。”容溯川停了一下,还是走进了厨房。初若接过碗:“谢谢你,不用帮忙。”容溯川站在厨房门口,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初若看了他一眼:“去客厅坐着吧。跟霁野打游戏。”容溯川说:“我不会打游戏。”“不会可以学。”他站在原地。

      言霁野从客厅喊:“过来!我教你!”容溯川走过去,坐在沙发上。言霁野把游戏手柄塞给他,教他按键。容溯川学得很快——不是因为他想玩,是因为他习惯把每一件被要求的事做到最好。

      我坐在餐桌边,假装在画画。纸上是空的。笔尖停在原地。

      六点半,容溯川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走到阳台上接电话。声音很低,但我听到了。“嗯。吃了。嗯。在同学家。好。马上回。”

      他挂了电话,走进来,对初若说:“阿姨,我得回去了。”“吃完饭再走?”言既明说。“家里有规定,晚饭必须在家吃。”他说“规定”的时候,语气没有抱怨。但我的手指忽然握紧了画笔。上辈子,“规定”两个字意味着——你必须做到,做不到就是不合格。

      初若送他到门口。言霁野说:“明天学校见。”容溯川点点头,换鞋,开门。门关上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是看言霁野,是看我。

      “言栖。”他叫我的名字。“嗯?”“你画的猫不像方形。像生气了的饭团。”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我的画——那只猫的脸,确实像饭团。我忍不住笑了。这次没有控制。

      言霁野从沙发上探出头:“他走了?”“走了。”“他怎么样?”“什么怎么样?”“人怎么样。”我想了想:“不太像一个八岁的。”“像几岁?”“像活过一次的。”

      言霁野看着我。我看着猫画。初若在厨房洗碗。言既明在书房画图纸。砖砖跳上桌,舔了一口我剩下的芒果冰淇淋,然后皱着脸走了——太酸。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今天认识了一个人。他叫容溯川。他不太笑,但他说我的猫像饭团。他的手指会蜷起来。跟我一样。”

      写完之后,我把本子合上。砖砖跳上床,踩过我的枕头,在我的被子上团成一个圆。它的尾巴搭在我的手背上。

      明天还要上学。会见到他吗?我不知道。但我把明天要穿的校服提前拿了出来。不是因为期待。是因为——不想让他觉得我今天“不够好”。

      写到这里,我忽然停了。不想让他觉得“不够好”——这个念头,让我想起了上辈子的自己。那个迟念,每天都在想“不要让别人觉得我不够好”。但她从来不想——别人够不够好值得她这样用力。

      我把校服挂回衣柜。换了一件随便拿的。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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