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此生处处均是客 你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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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疏爬在窗口望着江水滚滚，这一路走来都是晴好的天气，江水的波纹像绸缎随风飘动一般滚动着。
似乎经过了多日的胆战心惊又重新过上了安稳日子，在谢明璋的安排护送下，娘亲和李叔都放松了下来。
“崔哥儿，真不来玩？”隔壁舱室的小童又在唤她。自从扮作男孩上了这艘船，大家都这么称呼她。
她摇摇头，把炊饼藏进袖中，轻手轻脚地往底舱摸去。
底舱的楼梯很陡峭，潮湿的霉味混着桐油味扑面而来，林雪疏扶着生锈的铁扶手，小心地往下探。第三阶木板发出"吱呀"一声响，吓得她僵在原地。等确认没人发现，她才继续往下走。
"在吗？"她小声唤道。
回应她的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林雪疏循声摸去，在堆积如山的麻袋后面，发现了她要找的人。
那是个比她还要瘦小的男孩，破布般的衣服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腕细得像芦苇杆。他脸上脏得看不出肤色，只有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她。
她今早和别的孩子捉迷藏的时候意外在舱底发现了他，小乞丐假装恶狠狠地威胁她不要说出去，但实际上看他那病入膏肓的样子，雪疏自觉他也威胁不了自己什么。
"给、给你。"林雪疏把炊饼递过去，手有点抖。
小乞丐没接，反而往后缩了缩，背抵上冰冷的舱壁。月光照在他脸上，林雪疏这才发现他两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你生病了。"她蹲下身，想摸他的额头。男孩猛地偏头躲开，动作太急又引发一阵咳嗽。这次咳得更加厉害，瘦小的身体弓起来显得更可怜了。
林雪疏想起娘亲发热时的样子，转身就要往上跑："我去找大夫——"
"别！"小乞丐突然抓住她的衣角，"不能让人知道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哑，雪疏一直以为她是男孩，直到刚刚夕阳透过船舱的缝隙洒落刚好落在小乞丐脸上，她看到一张黑漆漆但清秀的脸庞。
林雪疏突然想起家里出事的那个雪夜，她和娘亲也是这样又冷又怕。
她慢慢蹲回去，把炊饼掰成小块："那你先吃点东西。"
小乞丐警惕地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抓过炊饼狼吞虎咽起来。
吃得太急，又引发一阵咳嗽，碎屑喷得到处都是。
"慢点..."林雪疏轻轻拍她的背，摸到一把嶙峋的骨头。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的家人呢？”
小乞丐没说话。
两人之间突然沉默下来。
正当林雪疏准备放弃追问时，小乞丐哑着声音开口了："他们在抓我。"
"你也是...逃难的？"
小乞丐没回答，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你能...帮我送件东西吗？"
“什么东西？”
小乞丐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我可能活不到下船了……”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
小乞丐剧烈地咳着，咳着咳着身体突然痉挛起来，嘴角溢出白沫。
"喂！你怎么了？"林雪疏慌了神，正要起身喊人，底舱入口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下面有人？"是船工粗犷的嗓音。
小乞丐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她推到麻袋后面，自己蜷进更深的阴影里。林雪疏屏住呼吸，看着一盏摇晃的油灯从楼梯上缓缓降下。
"奇怪...明明听见动静..."船工嘟囔着，灯光在堆积的货物间扫过，看着那灯光离小乞丐藏身之处越来越近。
就在灯光即将照到小乞丐时，雪疏走了出来。
“叔，是我。”
船工看着她刚想说什么，甲板上突然传来急促的哨声。
"老周！快上来！前面有巡检！"
船工骂了句脏话，转身就往楼上跑。油灯的光晕消失在转角处，底舱重新陷入黑暗。
林雪疏长出一口气，转身去碰小乞丐："没事了，他们走了。"
她的手却碰到了滚烫的皮肤。小乞丐已经昏迷过去，她手里还攥着要塞给雪疏的锦囊。
甲板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巡检的人如果被发现船上藏着逃难的孩子，小乞丐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林雪疏咬着唇用力把他往通风口的方向拖，那里堆着几个空木箱，或许能藏人。
还好小乞丐轻得可怕，像一具包着皮的骨架。因此她一个几岁的孩子才能搬得动她塞进箱子。
雪疏又在旁边布置了一些麻布掩盖，刚做完这些，头顶上就传来整齐的踏步声。
官差上船了。
"所有乘客都到甲板上来！例行检查！"
……
"夫人，不对！"李叔的声音压得很低，"查私盐该是盐课司的差役，怎会是漕运衙门的人？"
崔令仪紧张地身在抖，她有预感这祸是冲着他们来的。
"李管事！"有一人从船底跑了出来，额头上挂着汗珠，"快带夫人去底舱！巡检的官兵在查北边来的流民！"
是当初接应他们上船的船工！
崔令仪提着的心微微放下，转头又想起雪疏不见了。
“夫人放心，小公子在底舱很安全。”船工一眼了然，安抚道。
船工在前引路，三人贴着舱壁的阴影向底舱摸去，很快就来到了底舱。
崔令仪急忙上千握住雪疏的手，拉着她左看看右看看有没有受伤。
上方突然传来铁器碰撞的声响。
船工急忙打断她们的动作："夫人小姐，快走吧！"
“谢公子怕路上有意外，特地安排了一艘小船，可供你们逃生。舱底有一处暗门，可以绕过船上的通道，直接通往左侧逃生小船的位置。”船工边说着边扭动着暗门的把手，却发现怎么也扭不开。
他着急地用力摇动着把手，把手在他的用力下猛地掉落，发出“哐”的响声，然而门却纹丝不动。
"还有别的路吗？"崔令仪低声问。
老周咬了咬牙："货舱侧面有个排水口，通到底舱后部，但..."
他看了眼崔令仪虚弱的样子，"太窄了，夫人怕是过不去。"
"带疏姐儿走。"崔令仪突然将女儿推向老周，"我和李叔另想办法。"
"不行！"林雪疏死死抓住母亲的衣袖，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只有母亲一个娘亲了，绝对不能失去娘亲！
"疏姐儿……"崔令仪蹲下身，双手捧住女儿的脸。
她的气息微弱，声音却异常坚定：“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
泪水从林雪疏眼中汹涌而出，她哽咽着：“娘……我们一起……”
“傻孩子，娘的路早就该走到头了。”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船板，望向无尽的虚空。
“你要记住，不是明日，不是后日，是每一日、每一刻都要活下去！”
“不是以林家遗孤的身份，而仅仅是以林雪疏的身份活下去。娘只要你好好地活，只要你平安、康健，有一口热乎饭吃、有一方小小的屋檐遮风挡雨、有一份凭自己双手挣来的清白生计，能寿终正寝与我们在奈何桥相见，娘和你爹爹、祖父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林雪疏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甲板上的嘈杂声已经逼近这边，有差役在挨个踹开舱门检查。
"走！"崔令仪将林雪疏往老周怀里一推，转过身狠心不去看雪疏。
老周二话不说，夹起林雪疏就往后舱跑。她最后看到的，是母亲挺直的背影和李叔佝偻着身子引开差役的身影。
后舱堆满杂物，老周熟练地挪开几个木桶，露出墙上一个四方的洞口。腐臭的水汽扑面而来，林雪疏看到里面是条狭窄的排水通道，黑黢黢的看不到尽头。
"小公子，憋住气。"老周把她往洞口塞，"顺着爬，到底舱堆麻袋的地方出来。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声！"
林雪疏的手扒住潮湿的木壁，突然回头："底舱有个生病的女孩..."
老周的表情凝固了："什么女孩？"
"就在麻袋后面！他快死了！"林雪疏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求你...救救他..."
老周的眼神变得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突然响起的踹门声打断。
"快走！"他一把将林雪疏推进排水口。
逼仄的通道里满是滑腻的青苔和腐臭的积水。林雪疏拼命往前爬，手肘和膝盖火辣辣地疼。黑暗中，她听见头顶甲板上传来怒吼和哭喊，还有沉重的脚步声——他们已经开始搜查后舱了！
排水通道突然向下倾斜，林雪疏控制不住地滑了下去，重重摔在一堆麻袋上。腐臭的空气中混着血腥味，黑暗中她摸着黑往船工所说的左边船沿跑出，有一只手抓住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