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教祖大人 夏油杰 ...
-
夏油杰走进正厅。
他的脚步声很轻，经过的每一个信徒都将头埋得更深。
“教祖大人……”
许多人口中喃喃着，声音压得很低。
女人的哭声已经停了，整个大厅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声和某些信众的低语。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然后蹲了下去。
袈裟的下摆拖在地上，他并不在意，男人蹲下的姿势很从容，像一头收拢四肢的野兽——却随时可以站起来，随时准备扑出去。
“抬起头来。”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巨大的正厅中很清晰，甚至隐隐有回声。
女人的身体抖了一下，慢慢直起身。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在发抖。目光只落在他衣袍的领口处。
但她很快忍不住流泪开口：“有美……我的女儿走丢了！教祖大人，我刚刚看到了我的有美，她还安慰我不要哭，她就在这！那一定是有美！”
女人激动地伸出手，像是溺水的人一样在空气中徒劳的抓着东西——配合她红肿的双眼，真是像水鬼一样。
教祖脸上的表情很温柔，带着悲悯的笑，像一个真正在倾听信徒苦难的圣人。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将手递给她，只轻轻用力，女人被他拉起来。
那只手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
“你叫什么名字？”教祖似乎同情地叹了口气。
女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田中。”
“田中女士，”他的声音中带着惋惜：“很可惜，那只是一位新来的女孩看见您在哭，所以忍不住安慰您。”
“但是不要悲伤，”教祖安慰道：“我会安排下去，盘星教会查的。”
他松开她的手，朝她微微颔首。
“愿盘星教的光芒，指引她找到回家的路。”
一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无声地走过来，站在女人身后。
“带田中女士去休息，好好照顾她。”夏油杰说。
“是。”那人弯腰，扶住女人的胳膊。
门缝突然被合上，侧门彻底关了起来。
夏油杰朝那边瞥了一眼。
女人仿佛喜极而泣，被拉走前嘴里还在念叨：“有美……盘星教会救你……”
她被带走了。
许多人望着哭泣却微笑起来的女人，像是同样被拯救了，他们深深低下头，默念“这就是盘星教的光芒”。
但近处有一个信众突然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望向夏油杰。
“教祖大人……”那个声音怯怯的，“刚才安慰田中的……是谁？”
这时其他信徒也慢慢抬起头，目光在正厅里搜寻。他们看向了靠近田中方向的侧门——门已经关上了，但刚才那里似乎站着什么人。
夏油杰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匍匐的信众，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眸色深了一些。
“一个新来的孩子。”他说，语气很轻，像是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但听的人没有意识到。
“孩子？”有人低声重复。
“是……教祖大人带回来的吗？”
“田中说她安慰她……”
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在正厅里扩散开。
夏油杰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没有制止。
然后他笑了笑。
“是啊，”他说，“是个很温柔的孩子。”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大厅。
身后的信众们还跪在那里，有人下意识在看侧门的方向，不少人在交头接耳。
“刚刚那有人吗？”
“是教祖大人带回来的孩子——”
“她叫什么……”
侧门被关上的时候，菜菜子已经拉着璃子跑到了连廊上。
“你疯啦！”菜菜子一边跑一边回头骂她，“站在那里不动，被发现了怎么办！”
璃子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差点摔倒。
美美子在最后面，刚刚是她关上了门。追上姐姐时，她伸手扶了一下璃子的后背。
三个人一口气冲进小楼里，菜菜子才松开手，叉着腰喘气。
“你是笨蛋吗？”她瞪着璃子，“夏油大人在里面，你还站在那里看！”
璃子低着头大喘气，没有力气说话。
她感觉自己应该道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跑掉。
“菜菜子。”美美子叫了一声。
菜菜子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安静了一会。
“那个女人，”璃子缓了缓开口问，“她会找到她的女儿吗？”
菜菜子愣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她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
美美子看着璃子，慢慢张开口：“照顾并不是你想的那样，璃子。”
璃子有些懵地转头看她。
“……什么意思？”
美美子没有回答。
菜菜子也安静了，她看了看美美子，又看了看璃子，没有说话。
“没什么。”美美子说。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璃子的手，像早上菅田真奈美那样牵着她。
“走吧。”
璃子看着她，又看了看菜菜子。
菜菜子牵住她另一边手别过脸，嘟囔了一句：“别问了。”
璃子没有继续问，而是轻声说：“现在去干什么？”
菜菜子想了想:“去我的房间看动画片吧！”
小孩子们的白天玩玩闹闹过得很快。
但晚上，璃子怎么都睡不着。
她躺在据说属于她的房间，盯着陌生的天花板。
真奈美陪她聊了很长时间的天，直到璃子闭上眼装睡才走。
被子很软，枕头很软，房间很安静，但她就是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那个身形很像妈妈的阿姨、阿姨亮得吓人的眼睛。
还有美美子的话。
照顾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璃子又翻了个身。
照顾不是帮她找到她的女儿吗？
深夜里，女孩悄悄爬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偷偷把门开了一条缝，小孩往外看——走廊里和一楼的大厅里没有人，灯还都亮着。
她踩着鞋，顺着白天的路往前走。
穿过连廊，从侧门进去，主楼的一楼。
璃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其实身体有些累，脑袋里似乎也紧紧绷着一根弦，可如果不去，她今晚一定会睡不着的。
走廊很长，女孩穿着单薄的睡裙，看着许多门有些犹豫。
白天那个女人被带走时菜菜子已经拉着她跑了。
主楼的一楼有几个房间，门都关着。她不知道那个女人在哪个房间。
她站在侧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从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传出来的。
是白天那个阿姨的声音。
璃子慢慢走过去。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推了一下门。
没有锁。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那个女人坐在床边，低着头，眼睛似乎比白天要好一些了，没那么肿。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嘴里一直在念。
“……有美……有美……”
璃子推开门，站在门口，眼神有些好奇。
田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她看到璃子，呼吸都停了几秒。
“你……”她的嘴唇在抖，“你是白天那个……”
璃子点了点头。
女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来看我？”
璃子又点点头，走到女人身边坐下，她轻声说：“不要哭。”
女人伸出手，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似的，摸了摸璃子的脸。
“你长得……真不像有美。”她落下泪，“但是有美也会用手语，她学了很久，我教她的。”
璃子想了想，祝福她说：“阿姨，你一定会找到有美的。”
女人难过地捂住脸，喉咙里挤出呜咽，更多的眼泪从指缝落下。
璃子陪她坐了很久，后来田中终于累了，她问璃子要不要陪她睡，璃子严肃地摇了摇头。
她跳下床，看着这个瘦弱的阿姨，目光真诚。
“不要再来了，盘星教没有有美，明天就快走吧。”小女孩说。
田中看着小孩认真的脸愣住了。
璃子又重复了一遍：“这里绝对没有有美，不要再来了。”
然后她走出去，轻轻关上门。
这时候主楼的灯基本已经关了，一楼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身后的门从缝里透出了点光。
小女孩站在门口，咬牙想顺着来的路，跑回去就可以了！
快跑到侧门的时候，璃子发现前面站着一个人。
深蓝色的奇怪衣服，垂到肩侧的长发，没有表情的脸。
是真奈美姐姐说的夏油大人。
璃子在几米外停下脚步。
夏油杰靠在走廊的柱子上，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低着头，手里好像捏着什么东西，似乎没有在看她，而是在想什么事情。
但璃子猜测，他或许听到了刚刚她和田中阿姨说的话。
而且现在是在等她。
夏油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女孩站在几步外，光脚穿着拖鞋，单薄的睡裙，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她没有跑，也没有发抖。
只是睁着眼睛，带着点好奇地看着他。
“你来看她。”他说。
璃子迟疑地点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不像白天在正厅里那样温柔，也不像信徒们描述的那样慈悲。
此刻像一潭死水。
“你叫什么？”他突然问。
璃子愣了一下。
昨天才说过的，但她还是说了：“……璃子。”
“璃子。”男人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女孩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提到名字这位夏油大人的反应就有点——奇怪。
该这么形容吗，璃子出神一秒。
“璃子，”奇怪的人嘲讽地勾起唇，唤回她的思绪。那双紫色的眼睛盯着她，“你知道她在找什么吗？”
“她的女儿。”
“她的女儿丢了。”夏油杰说，语气很平淡，“我白天告诉她盘星教会帮她找，但你晚上就跟她说，这里没有有美，让她明天就走。”
璃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阿姨很可怜。”她慢慢地说，“但有美不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
璃子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但盘星教今天除了她就只有菜菜子和美美子两个小孩。
夏油杰盯着她看了会。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的方向——那里是田中的房间。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他低下头，把手里那颗咒灵球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璃子看着他突然开始咽空气，喉咙还动了一下，他的表情似乎更冷漠了。璃子想那个东西一定很难吃。
“回去吧。”他说，“以后不要一个人晚上出来。”
他转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璃子。”
她又看向他。
夏油杰没有回头。
“田中女士明天会走。”他随手按开走廊的灯，还是没有回头。
走廊亮了很多。
璃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田中房间的方向，又看了眼夏油大人离开的方向。
侧门的风吹进来，突然觉得冷。
女孩快速跑回自己的房间，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这次没多久，她就困得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菅田真奈美来叫璃子起床的时候，发现小孩睡得还很沉。
但璃子还是听到动静后就立刻睁开眼。
她安静地朝真奈美笑了笑，然后坐起来，自己穿好衣服，自己去洗漱。
真奈美温柔地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
“嗯。”璃子应了一声。
没有提夏油大人，也没有提田中阿姨。
吃早饭的时候，菜菜子说：“诶，今天早上有个女人被送走了，好像又在哭。”
美美子安静地喝粥，没有说话。
璃子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粥。
不知道为什么，她松了口气。
就算是很久以后，璃子也只认为自己或许帮到了那个有些像妈妈的阿姨。
她不知道那是她成为“圣女”的开端——更不知道，圣女会被什么东西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