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腐雪》西部凌汛

8、第 8 章 握着漱口水

　　12月10日，工资到账的当天，林青旋拉上时霄雁，请她当参谋，全款拿下一件剪裁精巧的羊毛大衣。

　　时霄雁见她付账的动作爽快流利，十分惶恐地贴着她的脸颊咬耳朵，试图把她唤醒：“这件大衣有点贵，你真的不再看看别家了？”

　　“很适合我，对不对？”

　　林青旋再次把新衣系上，对着穿衣镜转了一圈，面向时霄雁，露出一颗尖细的虎牙，笑得开心又无邪，眼底却透出不容分说的落寞。

　　“是，很适合你。”时霄雁撞进她的笑容里，本能地附和。

　　“原来羊毛做的衣服可以这么暖和。”她把手踹进两侧口袋，那张素净的脸眷恋地依偎着毛领。
　　“我要多多赚钱，还要给自己买好多好多好衣服，带奶奶过上好日子。”她打量镜子里与母亲年轻时相似的脸，微微歪头，像在说给自己听，“即便没有那个女人，我照样能过上好日子。”

　　不靠她，不靠任何人。

　　汇报当天，林青旋换上那件新买的米白色羊毛大衣，挎上哑光黑的电脑包，像个全副武装的战士，在中午时分，抵达岑海金融大厦。

　　她秉着侦查士兵的态度先去大堂转了一圈，在水牌上找到嘉慈所在的楼层，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地方。
　　水牌上显示，自26到顶层，都属于嘉慈集团，而这栋楼，一共有40层。除此之外，这家公司还在全国拥有多个冷链物流园。

　　林青旋摁亮手机看了下时间。中午12点半，距离汇报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她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光顾着提前过来，还没来得及吃午饭。
　　视线一转，一楼有个便利店，她就挎着炸药包似的电脑包走进去，随手挑了个鸡排饭团，让收银员加热后，坐在橱窗边的座位上迅速解决起来。吃完后擦擦手，又擦擦桌面，掏出电脑，小心翼翼地架上去。

　　便利店的橱窗外，越往远方越是一派阴沉，太阳被厚重的云层囚禁其中，看样子似乎要下雨。气温骤降，通道上行进的路人，几乎人手一张金属色泽的面容。

　　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行人纷纷侧目。倒不是发动机的声音有多刺耳，而是那道缓缓驶近的亮绿色过于惹眼，还有那起伏有致的流线型，跟滴着水的鲜辣椒似的。
　　在行人的注目礼下，酷似鲜椒的跑车无比丝滑地驶入地库。

　　停进车位后，乾乘没急着下车，先抬手看一眼时间，下午一点，距离开会时间还早，他便对着车载镜自纠自察。
　　胡须剃得干干净净，牙齿洁白整齐，发型临危不乱，又低头拿手熨理几下西装面料上的褶痕，最后，他抬起头侧对镜子展露了一个臭屁的微笑，伸手摸向中控台的储物格，笑容忽然凝固了。
　　坏菜，漱口水忘带了。也罢，去便利店再买一瓶。

　　嘉慈内部刚出了一起不大不小的事故，又撞上顶级咨询公司年终汇报的档口，今天注定要上演一场大戏。他关上车门，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往楼上走，心里盘算着怎么利用这次机会“做空”那帮老家伙。
　　走到距离店门口大概五六米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乾乘掏出手机看一眼来电人，下意识抬头往目的地扫过一眼，没好气地接通电话。
　　下一秒，他的声音降了一个调，像是发现了什么东西，余光往右侧方的玻璃橱窗上瞄了一眼。

　　那里面坐着一个女生，身体被桌椅挡住，仅余侧脸尚且清晰，轮廓线条很像书法运笔。
　　藏锋的额面含蓄温厚，中锋的眉骨延转至力透纸背的鼻梁，线条在鼻尖处露锋，又顺着唇线的弧度顺滑地延展下去，利落地收进侧锋的下颌，十分流畅，甚至让人觉得缺乏亲和。

　　交待完投资项目事宜，乾乘收起手机，又确认一眼。那个女生岿然不动，像在等人，他觉得眼生。这栋楼他不知道往返过多少次了，里面一半都是嘉慈的人，即便有员工不认识，那也打过照面。

　　乾乘推门进去，绕着货架走过两圈，终于挑出一盒薄荷味的漱口水。
　　她在做什么？一直对着电脑念念有词。
　　他走出货架去结账，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那道米白的侧影上，她身边哑光黑的电脑包上印着十分醒目的红色字母。
　　——RYSON。
　　她竟然是此次锐迅咨询的汇报人？往年不都是那个身形微胖但言辞干练的Jaynie么？这次嘉慈出了事，反倒让新人顶上，难道锐迅打算放弃争取续约？

　　乾乘握着漱口水胡思乱想，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架势，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扬长而去。

　　一小时后，林青旋的手机响了，她迅速接通，Jaynie的声音传出来，说她到了，让林青旋去大堂接头。
　　接待她们的人是嘉慈的秘书助理。林青旋是被来人的外形惊到。她从未见过，有人能白得像一团未融化的雪，而且这雪正散发着馥郁的香气。那人眼睛很大却又不显得过分，偏圆的形状削弱了脸部尖长线条的媚态，使人无端联想到猫的眼睛。

　　在前台登记时，林青旋又被她的名字吸引到：覃，施。
　　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上齿与下齿轻轻咬合，舌尖抵住上颚，便能发出这两个音节，莫名有一种音律感。

　　覃施款款援引二人进入VIP电梯，她对门禁刷了下脸，按下顶楼按钮。

　　顶层竟然不是办公室，而是类似于高级包厢的装修，大理石铺得到处都是，显得过于富丽堂皇，水晶灯大开，亮得胀眼，空气中弥漫着类似爽身粉的香水味。
　　林青旋觉得自己像是突然栽到了明晃晃的镜子世界里，而Jaynie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轻车熟路找到董事会的房间，礼貌地敲两下门。

　　“请进。”一个年轻的男声从门后传来。
　　门被朝里推开，林青旋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斜坐在古色古香的红木桌前，正拈着茶夹烫洗茶杯。
　　“随便坐。”他抬了一下眼眸，语气轻快。

　　此人看上去的确不像是一个多严肃的人，虽然身着黑色西装，内衬居然是宝石红的，领带也不打，露出一小截脖颈与锁骨之间的肌肤。幸亏屋内暖气开得足，不然也不知道他冷不冷。

　　“好久不见，乾总。”Jaynie笑得一脸谦和，伸出右手。
　　乾乘拿起面巾擦干手，才伸过去与Jaynie握了一下：“我还以为这次你不来了呢。”

　　Jaynie自嘲地笑笑：“怎么会不来呢？但确实，这次汇报的人不是我。”
　　“哦……”乾乘小小地惊讶了下，用茶夹夹起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放到林青旋面前，“那就是你了？倒是面生。”

　　“这位是嘉慈的董事会成员，邢总的独子。”Jaynie向林青旋介绍。
　　怎么父子俩不同姓，是亲父子么？林青旋怀着疑惑，机械地朝乾乘笑笑：“乾总您好，我是锐迅咨询的顾问，Linn。”
　　Jaynie在出发前告诫过她，需按正式顾问的身份介绍自己，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董事长上个会还没过完，覃施去看了，得麻烦你们再等等。”乾乘给Jaynie也递过去了一杯茶。
　　“没关系，反正今天一下午我们都会在嘉慈，没有别的业务安排，不着急。”Jaynie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林青旋不太清楚茶桌上的礼仪，见Jaynie喝茶，马上也捧起茶杯，顿时热气扑面，她又犹豫起来。
　　“当心烫。”乾乘出声提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和Jaynie寒暄，顺便帮她们调试投影设备。

　　约莫一刻钟过去，电梯响了一声，覃施跟着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性跨出来。男人走路带风，在银白色领带与铁灰色西装的包裹下，给人感觉格外严肃冷峻，身后跟了一票发量堪忧的下属。

　　Jaynie听到脚步声就站起来了，林青旋也跟着起身，乾乘喝完杯底那一口才慢悠悠地起来。
　　Jaynie笑得一脸温驯：“邢总下午好。”
　　邢刻礼点点头算是回应：“抱歉让你们久等，里面请。”

　　林青旋言简意赅地开篇，自我介绍：我是Linn，林青旋，毕业于岑海大学数学科学学院，现任锐迅咨询顾问，本年度嘉慈项目将由我汇报。
　　Jaynie一直拿眼角瞄邢刻礼，邢刻礼听到岑海大学四个字时，眉尾微微挑了一下。

　　连句问候都没有，上来就以“我是”开场，旁听的乾乘心里直打鼓。他只见过，比较出名的人物以“我是”开头接自己姓名。
　　台上那样一个气场青涩的女生，出场方式倒是让人耳目一新，神奇的是又不会让人觉得过于自傲。大概因为她汇报的模样看起来过于诚恳吧，连眼睛都不怎么眨，PPT里全是数据和图表。

　　“不好意思，作为运营，我想请教一下。”
　　一位腰身膨胀的地中海男士突然发声打断，“我看到这一页PPT上，贵司选取的样本期正好是我们更换ERP系统的过渡月，系统间数据对接存在时间戳错位。你们看到的这些天数延迟，实际上是旧系统出库单与新系统收款单的匹配逻辑不同，这属于技术误差，实际出入应该没有你图上显示的那么多。”

　　邢刻礼没有发话，意味深长地看向那位男士，又将目光投向台上的林青旋。乾乘也注意到了邢刻礼的动作，搁在椅臂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有这么多是指多少？”林青旋面不改色，摁了一下遥控器，PPT翻到下一页，“我们也做了剔除系统误差的计算，请问结果相近么？”
　　运营经理傻眼了，面如死灰，硬着头皮答：“相近。”

　　Jaynie暗暗抬手抹掉额角的冷汗。

　　接近一个半小时的汇报结束，到了自由提问环节，一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长脸男士站了起来。
　　“Linn，你作为数学出身的人，在数据处理方面确实没的说，但做我们这一行，像个体户还有夫妻店的小客户非常多，为了提高回款率，代付的情况并不少见，前提是符合我们的内部流程。贵司把这部分数据归纳为异常交易，是否过于武断了？”

　　林青旋反问：“那就是说，你手里其实有客户代付的证明资料？”

　　“有的，我们财务部一向按流程办事。”财务副经理笃定地答道。他在赌锐迅的人还不知道嘉慈的内部丑闻，不能放任第三方夸大其词。
　　他悄悄瞥一眼董事长，邢刻礼则像戴了一层冰壳面具，五官冻结，寒气凛然。

　　“如果贵司坚持认为这类异常交易统统属于被截留货款，请提供确实依据。”事已至此，他不得不把自己的项上人头押上去。

　　完了完了，这不是锐迅的意见，是Linn的个人意见呀！Linn你怎么说着说着就把大实话说出来了？！Jaynie心里大声叫苦。

　　林青旋不慌不忙地从电脑包里掏出一个U盘：“刚好，我们也走访了部分异常客户，这是录音备份，要现在听吗？”

　　财务副经理犹如被一道雷劈在原位，头发也像被雷劈焦了般不再反光，他万万没想到对面还留了这一手。

　　乾乘已经在座位上前仰后合了，甚至捂了捂嘴巴不让自己笑出声。

　　“够了。”邢刻礼骤然出声，眼光如刀，一一剜过身侧那几名中高管。
　　“今天到此为止，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