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腐雪》西部凌汛

6、第 6 章 快憋死了

　　“比普通朋友更多一点……”

　　她的眸子映着窗外渗进来的雨丝，晶莹剔透，给人浅笑的错觉，可是定睛再看，她的五官一如既往地散发着象牙质感的寒气，她补充说：“我们是合作很愉快的同事。”

　　她似乎发现了乾乘对隐私问题的刻意回避，打算再次实践，就一脸天真地问：“你睡前最糟糕的一个习惯是什么？”
　　话音刚落，她注意到他的拇指甲盖掐住杯托，但他的唇还是紧紧抿着，接着，她听到他不屑的一声轻笑。

　　他盯住她的眼睛，视线一动不动，像在无声质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一边重新倒酒，一边问：“你渴望爱和表达爱的方式一致吗？”
　　“不一致。”林青旋坦然地说，“热爱在心脏里被煮沸到了100摄氏度，照样堵在喉管，因为一旦脱口而出，沸水也会变成寒潮。”

　　他恍然悟到什么般微微点头：“你谈过几次恋爱？”
　　“零或一。”林青旋咬字清晰。
　　乾乘迷茫了：“怎么还有个‘或’？”
　　“那时候太年轻，没有互相表白。或许以情侣的身份相处过，却从来没有给过相应的名分。”

　　她对上他怔愣的表情，友善地微微一笑，毫不犹豫地出击：“在上段感情里，你有没有把自己交付出去？”
　　他可以回答没有，却一声不吭，又一杯闷酒下肚：“你对你前任还有感情吗？”
　　“分开已经七年，就算再见面，估计他也只是把我当仇人，何来感情一说。”
　　她的面容在他的视野里逐渐有了模糊的轮廓。
　　“原来你们分得这么不体面。”乾乘本想以嘲讽的语调，说到最后“不体面”三个字时，他的舌头有些打结，兴许她也没听清。
　　他很想问问他们分手的原因，但她重复强调当时太年轻，无疾而终的早恋就是小孩们玩的一场过家家，什么时候家长来喊回去吃饭，什么时候就结束了。

　　林青旋饶有兴致地扫了一眼他面前已经见底的酒瓶，十分贴心地又替他开了一瓶：“你一个人的时候，做过最恶心的事是什么？”
　　真是，越来越往底线试探。他有些窝火，捏紧拳头轻轻捶了一下桌面，再次仰头喝完一杯闷酒。
　　乾乘：“这次度假，你介意被旅途中的人误会我们是情侣吗？”
　　“不介意。”林青旋脱口而出。
　　他低下头，没有由来的轻松从心底慢慢充溢到他的眉角眼梢。
　　林青旋觉得他笑得莫名其妙：“萍水相逢，都是他乡之客，对我而言没有任何负面影响，我为什么要介意？”
　　原来这才是她的真实想法。他的眼神霎时变得凝重起来。

　　林青旋现在很想看他还能忍多久，继续加码：“观看爱情动作电影时，你会筛选哪类标签？”
　　他移开视线，不说话，抬手将一整杯酒灌进喉咙。
　　“如果我喝多了，对你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你会当真吗？”他迷蒙着双眼，唇瓣已经被酒水浸润得盈盈透亮。
　　“不会。”
　　“呵。”他自嘲地呼了口气。酒后吐真言和酒后胡言乱语竟然在互相照镜子，这也意味着酒后的话大可不必当真。

　　林青旋接着问：“你筛选的电影中，最喜欢的女演员是谁？”
　　他捂住额头，头疼不已。她就这么想看他出糗。
　　不出意料，又灌完一杯，他故作平静地问：“如果是我突然消失两个多月，你会来找我吗？”
　　林青旋被他问得怔住两秒，坚硬冰冷的瞳仁里似乎掠过一丝波动，但她很快偏头，不再与他对视。
　　“不会。”
　　他望着她僵硬的侧颜，无声地笑了，由衷地拍了两下手，头皮发紧得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她合上眼皮，静默了会才睁开眼睛回过头问他：“你喝醉后，做过的最冒犯女生的事是什么？”
　　他不回答，径直端起酒杯就喝，见底后，他用力撑起上眼睑，脸颊氤氲出两坨明显的红晕：“你对你前任还有感情吗？”
　　“这个问题你刚刚问过，我已经回答了。”
　　他抬了抬下颌，眯起双眼，试图透过朦朦胧胧的视线，看清楚面前这个人。
　　“那好，我换一个问题，你有过几段感情经历？”
　　“这个问题你刚才问过一个类似的，我也回答过了。”
　　“啊，又问过了吗？”他懊恼地用手掌撑住太阳穴，拼命搜刮记忆。

　　“你是不是喝多了？”对面投来关切的目光。
　　“我酒量好着呢，这才几杯，怎么可能放倒我？”乾乘放下手，拍了拍桌子。
　　她无语住了，垂眼扫了下他面前的两个空酒瓶。
　　“就是头有点晕，眼睛也睁不开。”他伏下肩膀，低声说。

　　“还嘴硬说你没喝醉？别玩了，你回去休息。”
　　“好，那就不玩了。”他扶着桌面，支撑两腿站起来，重心不稳地晃荡两下，推开碍事的木椅，朝卧室方向走。

　　“你的房间在隔壁。”林青旋望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出声提醒。
　　“哦，对，这是给你订的房间。”乾乘忽然酒醒般拍了下自己脑门，立即转过身。由于转身的速度过快，哐当一声，撞到了卧室门。
　　林青旋不忍直视，捂住半边脸叹气：“你今晚就睡我房间吧，别乱跑了，当心再摔倒”。

　　她走了几步，扶起乾乘，架着他的胳膊，挪到床边，小心翼翼地让他躺下去，又托住他的后脑勺，把枕头往下移了移，好让他能枕高点。
　　凑近的时候，发现他双目紧闭，面色发红，呼吸又热又重，带着一股发酵过的酒气，就知道他肯定喝多了。

　　明明酒量不怎么样，还这么逞强。
　　安顿好乾乘后，她下了床，思考着晚上去哪休息。如果换去乾乘的房间，没人看着，万一他半夜被呕吐物窒息，那就很糟糕了。
　　或者，打电话叫管家来看他一夜呢？把责任完全推给另一个人。
　　可这酒算她设计乾乘喝下去的，就这么甩手走人，未免不太地道。
　　她表情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

　　乾乘翻了个身，睁眼看到林青旋蜷缩在对面的沙发上，长胳膊长腿忽然乱动起来。
　　“你要干嘛？”林青旋支起上半身，警觉地看着不远处的醉汉。
　　“你过来睡床，这是你房间，而且你是女生，我怎么能让你睡沙发我睡床。”他含混不清地说着，费劲地坐起来。
　　“这没什么，倒是你，应该提前跟我说好你酒量的，我看你那架势还以为你很能喝。”她心里像被打翻了一碗水，面上却依旧冷着。

　　他埋着头，不说话，林青旋猜想他是不是在不好意思。
　　突然，他捂住嘴，发出两声干呕。
　　她赶紧从沙发上下来，把书桌旁的垃圾桶端过去。
　　谁知道他光干呕，也没吐出什么东西。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他摇摇晃晃又要躺下，林青旋见状，就扶着他往下躺，又怕他因呕吐物窒息，抽过一个枕头垫在他的身侧，让他侧躺着休息。
　　见林青旋不再蜷缩在沙发上，他便不再乱动，一只手搭在自己腹部，安详地合上眼皮，呼吸声也轻了不少。

　　林青旋倒是一直紧张地盯着他的口鼻，时不时伸出食指探探他的鼻息，甚至扒拉开他的嘴巴，检查里面有没有异物，确保他呼吸顺畅。
　　乾乘刚睡下没多久，她的眼皮开始打架，恍惚间，感觉自己小腿被人踢了两下，定睛一看，原来又是他挣扎着要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林青旋很紧张地凑上前，拍拍他的背。
　　他推了推肩胛下的枕头，眼下红了一圈，眼眶里氤氲着水汽，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不理解他这是什么意思，迷惑地看着他，乾乘涨红了脸，死死盯着盖在大腿处的被单，小声嗫嚅道：“你能不能让一下，我快憋死了。”

　　林青旋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喝了那么多酒水，好像到现在还没有小解。
　　她赶紧拿开枕头，跳下床，握住他的胳膊：“小心点，我扶你。”
　　乾乘这下脖颈都熟了，哆哆嗦嗦地说：“……你怎么扶我？”

　　“你个喝醉的人哪来那么多废话，快下来，要是憋不住尿床上了怎么办，这可是我的床。”林青旋被磨蹭得没了脾气，用力拽了拽他的衣角。
　　“我自己扶就行。”他低头看了一眼某个部位。
　　“你自己怎么扶？”她毫不留情地呵斥，“还是我扶你去厕所吧，免得你又撞到什么东西。”

　　“啊？”乾乘恍然大悟般睁大眼睛，原来他们说的扶，不是同一个对象，就心虚地哦了一声。
　　送到门口，林青旋说，我去给你弄杯热水。非礼忽视，她逃也似的离开现场。

　　从管家那要来一杯蜂蜜水，林青旋一条腿刚跨进门槛，手里的热水还没放下，房间深处就传来好大的哐当一声。
　　她立即转身去浴室，推开门，一眼看到乾乘跌坐在水池边，双手捂着膝盖，五官皱在一起，张嘴喊着疼。
　　“还是我来扶你吧。”林青旋把他架上肩头，止不住地叹气。她心里多少有点愧疚，倒不是真心想看他出糗。
　　被扶着喂下几口温热的蜂蜜水，这个醉汉终于消停了，肯好好侧躺睡下了。林青旋趴在床边，盯着他安静的睡颜，不知不觉，困得垂下眼皮，也睡了过去。

　　屋外风雨一夜。

　　清晨，洗涤干净的日光倾洒进来，咸咸的海风穿堂而过，躺在床上的男子眼睫颤了颤，双眼缓缓睁开，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林青旋那干爽的头发和白瓷似的鼻尖。

　　她听到动静，揉揉眼睛，抬起脸，对眼前人微微一笑。

　　“醒啦？你没死。真好。”

　　屋外晴阳万里。

　　素馨花被打落一地，这些小小的五角星躺在石阶上，缀满了昨夜的雨滴，濡湿后呈半透明的乳白色。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抄起网兜，往外打捞漂在水面的花瓣。

　　暴雨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