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腐雪》西部凌汛

5、第 5 章 最近一次浏

　　“和某人一样，我也是睡到快中午才醒。”
　　他挺挺胸，双臂撑着腰，舒展一下筋骨，随后张腿坐下，一副大剌剌不拘小节的姿态，等侍者摆好餐盘。

　　林青旋干愣愣站在一旁，乾乘如此丝滑且厚脸皮的自觉，令她瞠目结舌。

　　直到侍者推着餐车离开，窗明几净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她才低头看向他，他黑色的衬衫与长裤油光水滑，一丝褶皱都没有，额前头发软软地垂下来，润泽得像刚从墨汁里捞起来的，这不禁让人十分怀疑他“快睡到中午才醒”话的真实性。

　　“昨晚看你没怎么吃本地的餐食，我想你应该吃不惯，所以我今天特意点的中餐。”他轻快地说着，抬眼望她，从这个角度，他原本偏狭长的双眼看起来圆溜了些。

　　“可是你点这么多，我们就两个人，吃不完。”林青旋眉头皱了皱，视线扫过那十来个装着虾蟹、肉片、水果和各式配菜的碗碟。
　　“早餐中餐说不定还要加上晚餐，而且我饭量很大，不会浪费食物的。看你这么瘦，该不会在减肥吧？”
　　“我不减肥。”林青旋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菠萝包咬了一口。
　　“那就好。这里的牛肉面很好吃，我每次来都要点一碗，你也尝尝。”说着，他端起一碗肉片推到她面前。

　　林青旋十分狐疑地用叉子扒开那一层牛肉，才看见底下冒着热气的面条。
　　“吃的次数多了，我也想试试自己做，等回岑海，你到我家来，我做给你吃，尝尝差别。”他自如地用叉子卷起一小口面，温和地咀嚼起来。
　　“有必要继续在你父母面前扮演吗？这次我两个多月都没回去，他们不会怀疑？”她用叉子吃面很不习惯，烦躁地搅了两下，尖端刮蹭瓷盘，发出刺挠的声响。

　　他笑意凝固在嘴角，然后认真看她，语调沉了下来：“签了合同就要贯彻到底，否则算你违约。再说了，对象之间哪有不吵架的，我已经跟我妈说我们闹了点小矛盾，冷战一段时间，我这次就是为了把你追回来，珍珠也暂时托我妈在照顾。”
　　她不置可否，低头闷声将食物塞进嘴里慢慢吞咽。乾乘眼角的余光扫过她面前的食物，二人都没有再说话。

　　雨依旧淅淅沥沥，像在下纤细银白的绣花针，只有偶尔瓷器碰撞的声音掉在地上，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怎么雨下个没完没了？我本来打算白天和你去做一下当地的净化仪式，看来只能再等等了。”吃饱喝足后，乾乘往沙发上一瘫，屈起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双臂展开贴着靠垫，十分慵懒地眺望窗外。
　　林青旋拾起一本散在柜台上的书籍，翻开插画，都是一些介绍当地宗教仪式和传统手工艺的内容。

　　“只看书多无聊，我看昨天那几个人玩的真心话大冒险游戏就不错，要不我们也玩一回，打发打发时间。”乾乘往一边探头，盯着她的侧脸。
　　“不玩。”她捧着书转过身背对他。
　　“那不比你啃书有意思？”
　　“昨天你还笑转酒瓶的那几个人，现在又心痒痒了，我看你昨天就是想加入，但没好意思开口吧。”她往后翻了一页书，视线随着纸页移动。
　　“没错，我就是口是心非。”他脑袋往后仰，指尖无意识地抠了抠皮革，“但我又不认识那帮人，也不知道他们的底线，这种游戏还是跟熟人玩有意思。”

　　“你就没想去别的地方看看吗？”林青旋不想再跟他扯皮，直接下逐客令。
　　“哪怕今天没下雨，我也不会出去。印尼的基建特别差，就昨天跟你坐车去射击馆，那坑坑洼洼来来回回，颠得我屁股都疼了。”说罢，他故作吃痛地挠挠自己的尾椎骨。
　　“林青旋，你怎么不笑？”
　　“……”她笔直如松的背影像钉在了原地。

　　他正色了些：“这么说吧，喜欢跟风的人呢，他们一贯的做法就是，既然飞到国外，势必要打卡网红景点，证明自己来过，路途中的颠簸、挤破脑袋、喂饱一批又一批蚊虫，是一个字都不说的。其实在巴厘岛的最好的体验就是找一间五星酒店，喝着管家端来的茶水，坐在高处看风景。拍照片发朋友圈纯属自欺欺人，我喜欢实实在在的享受。”
　　哗啦——她又翻了一页。

　　乾乘看她始终无动于衷，决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你确定不和我玩真心话大冒险？难道你对我就没有好奇，不好奇我和覃施的真实关系？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他终于看到林青旋从书里抬起头。

　　“确实，你们的关系很匪夷所思，乍一看男才女貌相当般配，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透出诡异。”她合上书抵着下巴，作思考状，“你们不像情侣，更像同床异梦的夫妻。”
　　乾乘没料到她会这么评价，张着嘴的表情像挨了一闷棍。
　　“……别这么说，我没碰过她。”
　　她转身过来，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真的假的，你看起来年轻气盛，照理来说，这个年纪的男人应该对送上门的美女来者不拒。”
　　他从她鹅卵石一样坚硬冰冷的眼瞳里读出一丝嘲弄的意味。

　　“我对她心理有障碍，下不去手。”他这样解释，在她听来颇为心虚。
　　“只是心理有障碍吗？”林青旋抓住重点。
　　乾乘轻轻笑了一声：“还说对我没有好奇，都问到这么隐私的问题了，我拒绝回答。”

　　“好，我答应陪你玩。”那一册书被林青旋丢回原位。
　　“那我来定规则，可以无底线地问对方问题，鉴于今天下暴雨，而且只有我们两个人，做不了什么冒险行动，不愿意回答的问题就自罚一杯好了。”乾乘从冰柜里拿出几瓶花花绿绿的酒。
　　看出她表情中的犹疑，他又说：“放心，我知道你的伤口还没长好，这里有两种酒，给你的是不含酒精的。”

　　“这样会不会对你不太公平？”她看着他推过来两瓶粉色包装的酒。
　　“我和一个磕破头的伤员玩这种游戏会不会对你不太公平？”他大方地倒酒，透明的水液碰撞杯壁，溅出的小水珠落到那只长直匀称的手上，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果香混合酒精的气味。

　　“那就开始吧。”她颔首。

　　“女士优先，你先问。”他将不含酒精的那杯平放到她面前。
　　林青旋：“像你这样家世良好，自己年纪轻轻就创办了公司的人，有没有给自己预想过最坏的结局？”
　　“最坏的结局……不外乎和覃施的关系败露，被踢出嘉慈，兰汇破产，三件事同时发生。但这个概率太小了，我觉得不可能。”乾乘笑着摇头，带点期待的语气问她，“有没有一个人让你产生过命中注定的感觉？”
　　林青旋双手托住下巴，轻声道：“可能有吧，但当时太年轻，过于相信直觉。你以为他是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他也这么认为，当时间行到既定轨道，再命中注定，两个人终究要分道扬镳。早知有缘无分，不如没有缘分。”她说话时仿佛陷入一段回忆，眼帘慢慢垂下遮住瞳孔，睫毛像受了风吹似的微微颤动。

　　乾乘沉下脸，转而盯向酒杯里细小的升腾的气泡。
　　她扬起脸，问：“周围人对你最大的误解是什么？”
　　乾乘嬉笑一声，抬了抬下颌：“我很少被人误解，可能会有那么少数几个人，认为像我这样年轻有为的帅哥，一定是个海王。其实我是一个很专一的人，只要认定了就绝不放口。

　　“哪次选择让你事后想起来特别后悔？”他问。比如，选择和他划清界限。
　　“七年前的一个冬天，如果没有我怂恿那个人去当送货司机，就不会发生后续不可挽回的事情。那次的选择，让我每每想起，都很自责。”她把酒杯挪到嘴边，做好下一轮他深入提问的准备。
　　“抱歉，我无意冒犯。”这个回答不是他想要的。

　　林青旋：“没关系。又轮到我问你了，你有没有觉得哪些坚持是不合时宜的？”
　　这句提问，就差明说了。
　　“那应该就是对注定无果之事的坚持了吧。”他的食指和中指摩挲着冰凉光滑的酒杯外壁，“不过我相信事在人为，有些坚持在当时来看不合时宜，可是如果不坚持，怎么知道结果如何呢？”

　　“你最想和谁和解，放下过去的芥蒂？”他没有继续上一轮的话题，突然换了个问题。
　　“一个中学同学。”她不想展开，立刻问，“有没有哪件事是你不敢重复面对的？”
　　“应该是小时候被绑架的那一次吧，那次真被吓坏了。”乾乘问，“你会把自己真实想法藏起来不说给别人听吗？”
　　“不会，我经常把我真实想法说给我最好的朋友听。”她昨晚还和时霄雁聊了很久的电话。

　　林青旋：“有没有一段关系或经历让你至今无法释怀？”
　　“有，我的上一段感情。明明我是被追求的一方，到头来只有我陷进了那段感情里。当我捧着礼物，想给对方一个生日惊喜时，才发现我只是她鱼塘中的一条。
　　“这段经历让我至今无法释怀，我当初就不应该因为感动接受她。这件事直接影响了我后来的恋爱观，那就是——我要做主动出击的那个人。”

　　乾乘又问：“你最常用的防御机制是什么？”
　　林青旋一字一句地陈述：“做最坏的打算，给自己预设最差的结局，不被期望，也不把期望强加给任何人。”
　　乾乘听她这样说，眉头逐渐向中心攒聚。

　　轮到林青旋问：“谁的性格对你影响最大？”
　　“我妈妈，她是我心中最勇敢最伟大的女人，她手把手教会了我什么是担当。”乾乘挑了挑眉，不怀好意地问，“你有没有偷偷翻过我朋友圈？”
　　“有，但不是偷偷，你的朋友圈是公开的。”林青旋气定神闲地打开微信，翻到他的朋友圈界面，竖起手机屏幕面向他。
　　虽然自证对他没有非分之想，但，凭什么臆想她，还把她下放到那样一个位置上？幽火暗暗燃烧，她起了报复之心。

　　她稍稍歪头思考片刻，放下手机，小臂搭在桌子上，一副审问犯人的架势：“你最近一次的浏览器搜索了什么内容？”

　　他眼珠转了转，舔了下嘴唇，随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徒手抹掉嘴角的酒液：“到我问了。你觉得我们现在的关系，是像朋友多一点。还是比朋友更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