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霖》七夏夜

3、廊尽归年少，心定赴新程 高二（19

　　高二（19）班的教室，就在走廊最尽头。
　　叶振伟站在教室门口，望着那块写着“高二（19）班”的木牌，缓缓深吸了一口气。
　　上一世，他就是从这里，头也不回地离开的。
　　辍学那天，他没跟任何人告别，连课本都懒得收拾。脑子一热，带着一腔怨气，看似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实则跟个仓皇逃窜的逃兵一样，直接冲出了校门。
　　他记得很清楚，那晚星光很亮，窗外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教室里原本细碎的说话声，全被老陈严厉的呵斥声打断。紧接着，被他骤然拔高的怒吼、被他决绝地转身，惊得全班一片死寂。
　　直到他跑下二楼，教室里才重新炸开了锅，可没一会儿，又被老陈一声怒喝压得鸦雀无声。
　　那件事，那根逼他彻底放弃的导火索，他记了一辈子。
　　说起来，不过就是没写英语作业而已。
　　英语老师让每个组的组长收作业，他的作业本是空的，几个成绩靠后的同学也都没写。偏偏老陈从走廊经过，一眼就看到了这一幕，二话不说，把他们所有人都叫到了走廊里。
　　随后就是劈头盖脸的责骂。
　　骂得狠，骂得难听，字字都扎在心上。
　　“不想读书就滚！”
　　“作业都不写，你们还有什么用？”
　　“一个个整天就知道拖班级的后腿！”
　　他低着头站在原地，脸颊发烫，心里翻江倒海，脑子一点点被怒火冲昏。
　　那时候他本就一心想逃——成绩差、跟不上、觉得自己是家里的累赘，又被身边人说的“读书无用论”洗了脑。
　　老陈的这番责骂，就是点燃所有情绪的那根火柴。
　　他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不读就不读！”
　　吼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
　　不回教室，不拿书包，就这么径直下楼，跑出了学校。
　　后来他留在学校的书本行李，全是母亲来学校帮他收拾的。
　　而现在，他站在同一个教室门口。
　　看着同一块班级牌，心里翻涌着十六年都散不去的复杂滋味。
　　当初那个决定，是他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
　　也是让他后悔了整整十六年的事。
　　他轻轻推开教室门，走了进去。
　　后排角落里，他的旧座位还在。
　　教室里的目光，零零散散地落在他身上。
　　有人瞥了一眼就移开视线，有人埋头做题不闻不问，也有人凑在一起低声嘀咕，虽说听不清内容，却也能猜到大概是在议论他。
　　叶振伟没有低头，没有闪躲。
　　他径直走到教室后排，靠门最后一排第六个座位——那是属于他的位置。
　　课桌还在原地。
　　桌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桌肚里塞着几张皱巴巴的试卷，上面的红叉密密麻麻，看着格外刺眼。
　　他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肚，慢慢环顾了一圈四周。
　　这间教室，熟悉到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每一张课桌、每一把椅子、每一扇窗户，全是上一世的回忆和影子。
　　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的座位上。
　　那里，坐着一个人。
　　“哟，回来了？”
　　声音带着几分散漫的笑意，在耳边轻轻响起。
　　叶振伟侧过头，对上了一双带着痞气的眼睛。
　　是陈浩天。
　　他长得不算乖巧，却格外惹眼。五官周正，眉骨锋利，鼻梁挺直，可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眼皮微微垂着，好像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嘴角总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看着像是藏着点坏主意。
　　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道眉毛。他习惯性地抬手一拨，露出那双明亮又不羁的眼睛，碎发又慢慢滑落，更添了几分少年人的野气。
　　校服被他穿得极为随意，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袖子卷到手肘弯，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小臂。他斜靠在椅背上，一条腿伸在过道里，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转着笔，笔杆转得飞快，从来不会掉下来。
　　“我还以为你真不打算读书了呢。”
　　语气轻松得很，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听说你妈跑了好几趟学校，哭着求老陈让你回来。”
　　他顿了顿，笑了笑，“没想到，你还真回来了。”
　　叶振伟看着他，没有说话。
　　上一世，他辍学之后，和陈浩天就再也没有过交集。
　　只隐约听人说，陈浩天家里条件不错，父亲是做生意的，后来家里把他安排进了事业单位，一辈子过得顺风顺水。
　　可此刻，看着眼前十七岁的同桌，叶振伟心里忽然一暖。
　　这是他重生回来，第一个主动跟他说话的人。
　　没有嘲讽，没有冷眼，只有一种少年人独有的坦荡和随意，不带半点恶意。
　　“怎么，不认识我了？”陈浩天挑了挑眉，“我是陈浩天，你同桌。”
　　叶振伟回过神，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声音很平静，没有了往日的局促和躲闪。
　　陈浩天微微愣了一下。
　　他印象里的叶振伟，人很善良，也乐意帮别人，就是话少、性格内向，要么闷头看小说，要么趴在桌上睡觉，就算开口说话，也大多是附和别人，眼神里藏着小心翼翼，藏着对别人的羡慕，偶尔还会露出一点自卑的情绪。
　　可现在的叶振伟，完全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是沉稳，是安定，是只有经历过世事沧桑，才会有的笃定。
　　“你……没事吧？”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叶振伟摇了摇头：“没事。”
　　说完便转回头，望向黑板，不再多说。
　　陈浩天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耸了耸肩，继续转着手里的笔，目光飘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叮铃铃——”
　　上课铃声响起，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桌椅拖动的声响过后，所有人都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叶振伟坐在角落，缓缓翻开课本。
　　下一节课，是政治课，正是班主任老陈的课。
　　教室门被推开，老陈抱着课本和保温杯走了进来，脸色依旧冷冰冰的。
　　“上课。”
　　班长喊起立，全班同学齐声问好，随后坐下。
　　老陈的目光扫过全班，在叶振伟身上停顿了一瞬，便淡淡地移开了。
　　“翻到课本45页，今天我们讲马克思主义哲学基本原理。”
　　叶振伟低下头，看着书页上的文字。
　　上一世，老陈的政治课，无非就是照着课本念、划重点，让大家死记硬背。他当时就算拼命记笔记，也一句话都没听进心里。
　　这一世，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盯着黑板，努力跟上老师的节奏。
　　唯物主义、唯心主义、物质决定意识……
　　一个个知识点从眼前划过，他拼命想要记住，可脑子却越来越乱。
　　他根本听不懂。
　　这些理论太过抽象，再加上离开校园整整十六年，知识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无力感像潮水一样，一点点将他淹没。
　　他又想起老陈那句刺心的话：
　　“你那脑子，我清楚，不是读书的料。”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攥紧了课本。
　　不。
　　他不是不行。
　　只是放弃读书的时间太久了。
　　只要这一次不放弃，他就还有机会。
　　两堂政治连堂课，叶振伟写满了整整一页笔记，可大多只是照着黑板抄写，根本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他合上课本，跟着人流走出教室，前往操场。
　　春日的阳光正好，风里带着暖暖的温度。
　　广播操音乐响起，各班方阵排得整整齐齐，动作划一。
　　叶振伟站在队伍里，机械地抬手、弯腰、踢腿。
　　脑子里还在不停循环那些晦涩难懂的哲学概念。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思绪拉回了眼前。
　　阳光洒在脸上，暖得让人心里安稳。
　　他抬头，望着一片干净澄澈的蓝天，心头忽然一轻。
　　这是2012年的春天。
　　他十七岁。
　　他，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大课间结束后，是语文课。
　　周老师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语速平缓，气质温和儒雅。
　　“今天我们讲《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叶振伟微微松了口气。
　　至少语文课，他还能听得懂。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林冲，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
　　他跟着老师的讲述，眼前慢慢浮现出林冲的模样——
　　一身好武艺，性格隐忍退让，一退再退，最终被逼得走投无路，上了梁山。
　　这个故事他早就听过。
　　可这一次再听，心境完全不一样了。
　　林冲是被人逼到绝境的。
　　而他，是自己主动放弃的。
　　没有人逼他辍学，没有人逼他逃离校园，是他自己选了最容易、最懦弱的那条路，一错就是十六年。
　　林冲尚且能绝地反击，他为什么不能？
　　他看着课本，心口微微发烫。
　　第三节下课，第四节是英语课。
　　11点05分，上课铃声准点响起。
　　英语刘老师语速很快，发音标准，一开口就是流利的英文。
　　“Today we're going to learn Unit 3, A healthy life.”
　　叶振伟翻开英语书，盯着单词表，眼前一片空白。
　　abandon、ability、abnormal……
　　大部分单词，他全都不认识。
　　他努力想要跟上老师的节奏，却步步艰难，完全跟不上。
　　老师讲语法、讲阅读理解，他只能低着头假装看书，实则一句话都听不懂。
　　侧头一看，陈浩天早就趴在桌上，睡得香甜。
　　叶振伟轻轻叹了口气。
　　英语，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软肋。
　　上一世，他就是从放弃英语开始，一步步自我放纵，最终坠到了谷底。
　　这一世，他绝对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咬着牙，硬生生撑着听完了一整节课。
　　11点50分，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有人冲向食堂，有人结伴走出校门，有人掏出了自带的午饭。
　　叶振伟趴在桌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太难了。
　　比他想象中，难太多了。
　　他以为重生回来，就能轻松逆袭、考上大学、改写人生。
　　可他忘了，自己的灵魂已经三十三岁，离开校园整整十六年。
　　知识彻底归零，基础差到极致，上一世就是班里倒数，如今更是一无所有。
　　哪有那么容易翻盘。
　　他脑子乱糟糟的，心情也格外低沉。
　　就在这时，身旁的声音又轻轻响了起来：
　　“怎么，不去吃饭？”
　　叶振伟抬起头，对上陈浩天带着笑意的眼睛。
　　“伟哥，刚回来第一天，就累成这样？”
　　叶振伟摇了摇头，没说话。
　　陈浩天看着他，眼神认真了几分：
　　“伟哥，你这次回来，是打算好好读书了？”
　　叶振伟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
　　“嗯。”
　　陈浩天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靠回椅背上，转着笔，语气带着点玩味：
　　“我还好奇呢，以前你天天想着逃学，怎么忽然就想通了？”
　　叶振伟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
　　“我只是……不想再放弃了。”
　　语气平静，却像一句压了十六年的承诺。
　　陈浩天脸上的散漫一点点收了起来，他认真地看了叶振伟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行，那加油。”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直白却真诚：
　　“不过说实话，伟哥你现在这成绩……想赶上来，不容易啊。”
　　叶振伟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是实话。
　　他现在是班里倒数第六，就连身边的陈浩天，成绩都比他好，想在一年多的时间里逆天改命，听起来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可他没得选。
　　只能，试一试。
　　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下楼、穿过操场、走出校门。
　　七六路两旁，各种小店挨在一起，炒粉店、文具店、奶茶店、复印店，招牌色彩热闹，满是烟火气。
　　午饭时分，饭菜的香气飘满整条街头，锅铲碰撞的叮当声、人声喧闹声，格外嘈杂。
　　可他的心里，还装着听不懂的哲学理论、记不住的英语单词、差到谷底的学习基础。
　　他忽然想起那些重生小说里的主角——
　　个个都有金手指。
　　系统、空间、未来记忆、彩票股票号码，一路开挂逆袭。
　　那他呢？
　　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叮”的一声系统提示，没有天降的外挂，就连一串彩票号码都记不住。
　　心头一阵不甘，指尖不自觉地攥紧。
　　可下一秒，他又清醒了过来。
　　小说终究是假的。
　　重生不是游戏。
　　能重新站在这里，回到十七岁，再走一遍青春路，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温柔。
　　能走多远，全靠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没有金手指，也没关系。
　　他本就一无所有，如今，至少多了一次重来的机会。
　　“至少，我比别人，多了一次重来的机会。”
　　风轻轻吹过，温暖的阳光落在肩头。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
　　【原时间线· 2012年5月21日星期一】
　　晚自习第一节课，英语老师刘雅坐在讲台前，突然想检查周末布置的作业，开口说道：“各组组长，去把英语练习册收上来。”
　　后排的男同学们瞬间慌了神，刘雅老师平时从来不会亲自检查作业，很多成绩差、懒得学的学生压根没写，这突然突袭，让好几个人都乱了手脚。
　　叶振伟这一组的组长是谭玲玲，两人平时关系不错，以往刘雅老师让组长检查作业，谭玲玲都会帮他打掩护。
　　“叶振伟，你这次不会又没写吧？我这次可帮不了你了。”谭玲玲走到最后一排叶振伟身边，满脸担心地问。
　　“没写，不怪你，没办法了，你交上去吧。”叶振伟一脸无奈，拿出空白的英语练习册递给谭玲玲。他倒没觉得多紧张，刘雅老师性格温和，就算发现他没写作业，也不会当场责骂，顶多课后找他聊几句。
　　果真，刘雅老师看到几本空白的练习册，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没写的单独放在了一边。
　　可谁都没注意，班主任老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教室前门。他走进教室，拿起那几本单独放着的练习册，按着上面的名字一个个念了起来。
　　“王段誉、余冬冬、温家旭、熊丁、沈国栋、叶振伟，你们几个全部到走廊来。”被叫到名字的几个学生，只能乖乖地并排站到走廊上。
　　“什么情况？就你们几个没写作业？不想读书了是不是？不想读就滚！”
　　“作业都不写，你们还有什么用？”
　　“一个个整天就知道拖班级的后腿！”
　　老陈一只手拿着那几本练习册，对着几个学生指指点点，嘴里不停训斥，声音越来越大。
　　“不读就不读！”
　　就在这时，一声比老陈的呵斥更响亮的声音爆发出来，站在最前面的叶振伟，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
　　老陈当场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该追上去看看，万一学生出了事，他要负很大责任。他连忙跟了上去，可楼下早就没了叶振伟的人影。老陈一时手足无措，想了想觉得这孩子应该是一时赌气跑回了家，便转身重新回到了教室走廊。
　　教室里的学生，全都被叶振伟那一句“不读就不读”惊到了，纷纷低头窃窃私语。
　　“吵什么吵，都安静自习”
　　而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长相乖巧甜美的女孩，看到老陈独自一人回来，眉头紧紧皱起，牙齿死死咬着嘴唇，满脸都是担忧，双手也不自觉地紧紧扣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