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霖》七夏夜

2、一朝归少年，一念重启程 2012年

　　2012年5月23日
　　"你确定想清楚了？"
　　老陈的声音从办公桌后传过来，冷淡又尖锐，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嘲讽。
　　少年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不敢看老陈的眼睛。
　　他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漠视、不耐烦，还有赤裸裸的嫌弃。
　　"你妈来找我好几趟了，哭着求我，让我同意你回来读书。"
　　老陈翻了一页作业，红笔在纸上划过，留下一个刺眼的红叉。
　　"我跟你妈说，回来读书是可以的，不过你应该是不会回来的。"
　　少年的心猛地一沉。
　　老陈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合格的次品，却又藏着几分意外。
　　"你那个性格，我太了解了，倔得跟头驴一样，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高一的时候，你成绩还算拿得出手，我还愿意多劝你两句。可后来呢？泡网吧、逃课，成绩一落千丈。"
　　"我找你谈过话没有？谈过。有用吗？一点用都没有。"
　　"你那脑子，我心里清楚——根本不是读书的料。"
　　少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想反驳，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老陈还在继续说，语气越来越刻薄：
　　"现在你说想回来读书？也不知道还跟不跟得上？"
　　"你英语考了多少？不到三十分。政治六十八，历史刚过及格线。"
　　"其实你的决定也不一定是错的，如果最后没跟上，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好歹能多挣点钱，给家里减轻负担。"
　　少年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的手指攥着衣角，越攥越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泛出刺痛。
　　他在心里一遍遍想：
　　老师说得没错。
　　我成绩这么差，根本跟不上。
　　我回来又能做什么？
　　我本来就是家里的累赘。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鼻尖发酸。
　　他想转身，想立刻离开这个办公室，想再一次——选择放弃。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
　　少年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下一秒，无数破碎的画面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狭小拥挤的出租屋，杂乱无章的陈设，是他成年后漂泊的住处；
　　枯燥的工位、老旧的电脑，堆着永远做不完的义齿模型，日复一日重复着机械的劳动；
　　繁忙的十字路口，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天际，巨大的撞击力扑面而来，随后便是无边的黑暗。
　　再然后，是医院。
　　惨白的天花板，缠着绷带的额头，昏沉发胀的脑袋，守在床边满脸疲惫的母亲。他原本以为自己就这么死了，可医生检查后说只是脑震荡，颅内有一点瘀血，开了点药，他便又拖着身子回到了工作岗位。
　　以前无数个夜晚，他失眠到崩溃，数羊、冥想、喝牛奶、吃安眠药，全都没用。
　　反倒是那场车祸之后，他变得容易入睡了，睡眠质量也好了不少，常常能一觉睡到天亮。
　　紧接着，画面定格在2026年3月31日，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他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梦里是昨晚母亲哭泣的场景，是此刻这间办公室，是眼前这个——十七岁的自己。
　　叶振伟猛地睁开眼睛。
　　他呼吸急促，心跳飞快，脑子里乱作一团。
　　他依旧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可他的身体，变小了。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这双充满少年气的手——手指修长，掌心没有厚茧，没有半点岁月打磨的痕迹。
　　这不是三十三岁、被生活磋磨得满身疲惫的中年社畜的手，这是——十七岁的他的手。
　　叶振伟彻底愣住了。
　　这是……做梦？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有点微微疼。
　　他又掐了一下——还是有点微微疼。
　　疼得有点真实。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少年瘦削的身材，有些单薄。
　　少年攥着衣角的手，指节发白。
　　少年——
　　叶振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是做梦，会疼，那一切都是真的。
　　他重生了。
　　从昨晚开始，他就应该是回到了十七岁。
　　回到了高二这年，回到了这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转折点。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的老陈。
　　老陈还在喋喋不休，眼神依旧冷淡：
　　"你好好想清楚，你回来能干嘛？成绩差成这样，你有把握赶回来吗？"
　　"陈老师。"
　　叶振伟直接打断了他。
　　老陈愣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满是意外。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时胆小懦弱、沉默寡言，连头都不敢抬的学生，居然敢打断自己说话。
　　"你说什么？"
　　叶振伟看着他，眼神格外平静。
　　不再是少年人那般躲闪、自卑、怯懦的眼神，而是带着历经三十三年人生沧桑，疲惫却无比坚定的目光。
　　"我想清楚了。"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颤抖，也没有半分慌乱。
　　"我要回来读书。"
　　"我知道我成绩差。"
　　叶振伟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我知道我现在跟不上课程，我也知道，我大概率考不上好大学。"
　　"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老陈的眼睛，没有一丝闪躲。
　　"我不想再放弃了。"
　　老陈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学生，这个平时永远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说话都磕磕绊绊的学生，此刻却挺直脊背，眼神坚定地看着自己。
　　那眼神，根本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该有的。
　　那是一个经历过太多失去、尝尽生活苦楚，再也不想留遗憾的人，才有的眼神。
　　老陈张了张嘴，想说点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随后，叶振伟再次开口：
　　"陈老师，我知道您觉得我不是一定能回到之前的样子。"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是客观地陈述。
　　"也许您说的是对的。"
　　"但我想试试。"
　　"就试一年。"
　　"如果一年后，我还是考不上大学，那就算是我最后拼一次，我也认了。"
　　他看着老陈，眼神里透着一股老陈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韧劲。
　　那是一种明知前路艰难，明知可能失败，却依旧愿意全力以赴，绝不留遗憾的决心。
　　老陈盯着叶振伟看了很久，沉默不语。
　　他教书二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学生，成绩优异的、吊车尾的、拼命努力的、自甘放弃的，数不胜数。
　　他见多了像叶振伟这样的学生，成绩差、家境普通，被老师说几句就受不了，一心想辍学。
　　也见多了被劝回学校，坚持不了一两周，就再次放弃的孩子。
　　他原本对叶振伟，没有任何期待。
　　可此刻，看着这双眼睛，他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
　　这双眼睛，不像是属于十七岁的少年。
　　里面藏着历经无数挫折、受尽生活打击，却依旧选择站起来往前走的，疲惫却执着的坚定。
　　老陈又张了张嘴，最终那些劝解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重重叹了口气。
　　"行了。"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红笔，继续批改作业，语气依旧冷淡。
　　"既然想清楚了，就回教室上课。"
　　"别再折腾来折腾去。"
　　叶振伟轻轻点了点头，语气诚恳："谢谢陈老师。"
　　他转身，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就在他伸手推开门的那一刻，老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振伟。"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老陈依旧低着头，红笔在作业本上不停勾画，连头都没抬。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学。"
　　"把你那头发理一理，都快盖到眼睛了，像什么样子。"
　　前一句话说得平淡，听着像是随口敷衍，后一句带着责备的语气，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叶振伟心里清楚，这已经是性格内敛、不善表达的老陈，能说出的最像鼓励的话了。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格外安静。
　　叶振伟背靠在墙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即便灵魂是活了三十三年的成年人，可再次面对老陈的训斥，依旧倍感压力。
　　刚才硬着头皮和老陈对视的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可这一次，他没有逃，也没有再想着放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少年的手，瘦削、干净，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没有皱纹，没有胡茬，更没有三十三岁时，刻在脸上的疲惫与麻木。
　　他是真的回到了十七岁。
　　准确来说，他的灵魂，进入了十七岁的身体，真正接管了这个差点再次放弃人生的自己。
　　他想起昨晚，母亲哭着哀求他的模样，想起曾经自己固执地拒绝，最终辍学打工，蹉跎了整整十五年。
　　他想起那些年，没有学历，没有一技之长，只能做最底层的工作。去学汽车维修，没力气拧不动扳手，坚持一年多就放弃了；后来学做厨卫门，总也掌握不好打胶的技术，没自信，做了一年又半途而废。
　　之后陆陆续续换了无数份工作，永远是三分钟热度，稍微不顺心就辞职，一辈子浑浑噩噩，一事无成。
　　他想起无数个深夜，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想不通自己这半辈子，到底活成了什么样子，又到底在做什么。
　　【原时间线· 2026年2月23日】
　　农历初七，年还没过完多久，叶振伟就要动身去武汉打工。公司24号开工，从他家开车过去要将近七个小时，所以他每次都会提前一天出发。
　　一大早吃过早饭，在母亲的反复叮嘱之下，他开着自己买的二手车，从永安镇出发了。
　　他本就不喜欢开车，这辆车还是过年陪父母去舅舅家拜年，才特意买的。在他眼里，车子就是个代步工具，他一个打工族，没必要买好车，于是花两万多块，买了辆二手车。
　　刚买的时候开着还凑合，后来各种小毛病接连不断，好在不影响正常驾驶，他也就懒得去修。
　　他在车上放着音乐，车速在他自己看来慢悠悠的，可在旁人眼里，已经算开得很快了。车子在道路上快速行驶，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突然传来刺耳的喇叭声，紧接着便是一声巨大的撞击巨响。
　　叶振伟只觉得眼前一黑，心里却没有任何害怕，反倒生出一丝庆幸——终于，能解脱了。